沈霁青有点僵硬地向他的方向抬了一下一只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低低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程姜留意到他眼周被熏出来的红印还未散开,这时候主要聚集在眼角,竟像是果真红了眼眶一般。
*
那晚程姜少见地又做了一回梦。
他身处于自己曾经与莘西娅一起住过的最后一个房子,一个人站在楼梯上。四周静悄悄的,突然有非男非女声音在他身后想起,是有些夸张的喘气的气音,在黑夜中显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他听见那声音对他说: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是什么?”
“给我照一张相。就用这个相机给我留一张影,好吗?”
程姜手里突然多了一只拍立得相机。他转过身去,只看见小窗台上有一株蓝紫色的小花,花瓣细小,呈伞房花序。他把摄像头对准小花,按下按钮。在声音大得格外突兀的“咔嚓”声中,一张照片被缓缓传了出来,他摇晃相纸,好半天才见它显出影像来。
可是,照片上是枯萎的,已经看不出了颜色的花。
太奇怪了。程姜又拍了一次,但结果照旧。他觉得照片上的花不该是与现实截然不同的枯萎状态,他不信。
于是他继续拍照。
骇人的喀嚓声在偌大的房子里回响,每一张照片上面都是枯萎得更加厉害的花。照到最后,他拼命按动按钮,但不再有照片出来,相纸都用完了。他怅然低头,看见满地都是黑白色的枯花相影,再抬头一看,窗台上原本鲜亮美丽的花竟也开始慢慢枯萎,最后融化成一滩黑水消失在他目光所及之处。他望着空落落的窗台,只觉得一股恐惧慑住了他,渐渐开始喘不上气来。
他慢慢蹲下身,挣扎着伸手去抓窗台上遗留下来的一点印记,但那窗台却越来越远,房间延伸,像是没有尽头。
程姜的手指抓在柔软的枕套上,他睁开眼睛,长久地看头顶的暗淡的大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chapter 81
程姜醒后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慢慢把方才的梦回忆起来。
虽然花无法留影的事情十分令人困惑,但他仍然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就此被生生吓醒。透过窗帘,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他便翻了个身去够床头的表,一看还不到八点。他仍然有些许困倦,但这时候邻居家大概已经起床,正好可以去把莘西娅接回来。
即使昨晚一团混乱,他仍然没有忘记提前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慢吞吞地穿戴整齐后,程姜拉开窗帘,下楼的时候还在沈霁青房门口驻足片刻,像是要确认里面的人还在酣睡。大房子里静悄悄的。
他估摸了一下时间,还是先烧了白天要喝的水,晾了一点准备等能入口的时候就喝。在出门去接莘西娅回来前,他又去冰箱里查看一番,拿出几个剩余的鸡蛋,一个土豆和一块白萝卜,整整齐齐在案板下面摆好成一排,其中最小的鸡蛋在最右边。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看了一眼表,见时间仍然还早,就用切丝器切好了白萝卜和土豆,和鸡蛋面粉搅在一只大碗里,煎了两张厚饼和一张薄饼,这样莘西娅一被领回来,就吃上了现成饭。
而沈霁青果然睡了很久。
他十点多才衣衫褴褛地下楼,一觉过去,又恢复了往日神采飞扬的精神。他与程姜很默契地对于前一天晚上的异常只字未提,一吃完饭就嘻嘻哈哈地和莘西娅到院子里去玩。
等他回到客厅的时候,程姜正倚着沙发扶手坐着,打开的电脑仍然放在膝盖上,但头已经偏向一边,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帮他把电脑搬到一边去,但他刚一坐下,程姜的电脑就“叮”地一声响。程姜本来也只是迷迷糊糊打个瞌睡,一听声响,当即也睁开了眼睛。屏幕上的条幅还没有散去,是一条邮件提醒。
程姜看邮件的时候,沈霁青就自觉地往旁边又挪了挪不去看。旁边的人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啊”了一声。他转过头去,程姜正好把头转回来。
“是中心城译文来的信,”他眼睛闪闪发亮,“通知我简历已经通过审核,得到面试资格了。”
*
程姜去面试的时候,沈霁青破天荒地没有提出送他去。
他自己倒是从来没有理所当然地期待沈霁青送他,自己提前查好了公交车线路,计算了交通用时与有可能耽搁的灵活时间总共提前了两个小时出门。为了避免他回来的时候太晚而导致沈霁青和莘西娅中午吃不上饭,他又花了五分钟赶了一点能垫肚子的东西出来。
沈霁青那天直到女孩跑过来敲他的门才从房间里出来。
餐桌上搁着一张写了字的打印纸,大致交代了一些琐碎的小事情,例如东西都放在哪里,需要提前洗好什么菜,记得11点钟的时候把米饭蒸上,放多少米水等等。他一抬眼,看见厨房台子上搁着一个盘子,上面盖了一只碗。
“你说他给咱俩留了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问人,其实更像是自言自语。但程玥还真知道:
“是你最——喜欢的。”
“是什么?” 他满怀希望地问。
“白萝卜土豆丝饼饼。”女孩回答。
“白萝卜……饼?”
“是白萝卜土豆丝饼饼。”她纠正道。
沈霁青似是发愣一般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才收回了散乱的目光,假意叹了口气: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程姜的判断很准。午饭时间的时候他打回来电话,说公交车堵在了路上,可能还得要进一个小时才能到家,也不知道大中午的为什么交通如此堵塞。
因为留下来的饼只是为了垫肚子的,所以分量很少,薄薄的一张,摊得圆圆的。
沈霁青指导女孩用不知道为何还留着的月饼刀把饼切成许多小条,他拿了多的那一份,她拿少的那一份,盘子就搁在干净的地毯上,他们洗了手,非常不拘小节地抓着吃。
“印第安人都是这么吃饭的。【注】”他胡诌道,“因为这样更贴近自然。”他这么一说,程玥又对印第安人起了兴趣,他不得不从仓库里翻出一只旧毽子拆了给她扎头。反正按日子算,程玥今天又该洗头了。沈霁青的手和程姜的比起来笨得很,只会笨拙地把上面的头发拢到后面,扎一个毛毛糙糙的小公主头。他给她输了好几遍头发,忽然冒出一句:
“程玥——”
小女孩带询问音地“啊”了一声。
“你每天和我在一起开不开心?”
她表示肯定。
“你觉得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她再一次表示肯定。
“你觉得我这样好不好?”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他要连续问好几遍意思差不多的问题,但出于良好的教养和对他的包容,她最后一遍表示肯定。
随后沈霁青终于问了一个有点不一样的问题:
“你希望我永远这么……这样吗?”
女孩思考了一下“永远”的概念,有点烦躁地点了一下头。她这一动,沈霁青刚刚拢好又不敢用力攥着的一小撮头发登时就脱了手,他只得重新把它们抓在一起。
“那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一个特别无聊的……特别奇怪的人,你会不会不高兴?”
“会呀。”
她看不见身后的人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如释重负、理所当然与犹豫不决的,扭曲着却又像是笑的僵硬表情,而就算她看见了,也大概不会明白。
沈霁青终于替她扎好了“印第安小公主头”,小心翼翼地揉揉她的没扎起来的头发,笑着说:
“乖啊。”
*
程姜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他在车上拆了一包苏打饼干垫肚子,一到家就炒了肉末四季豆出来,从系上围裙到让沈霁青端饭上桌之间相隔不多于8分钟。他心情少见地十分兴奋,不等沈霁青问就开始克制但不断地说起面试时候的事情。
他承认道,“其实被问到工作经验和学历的时候很害怕,但好在这方面的时间占比其实很小。不过英文翻译水平和证件的问题真的有问到,我觉得面试官还算是比较满意的。”
沈霁青支着下巴对他笑:“还问了什么问题?我自个是直接投的应届毕业生简历,没问几个问题就把我放进去了。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变化。”
“还问了一些比较个人化的问题,像是为什么要做翻译,否有在本市长期发展的打算,自己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品质,对未来和公司的希望啊,是否愿意周末或者平时加班之类。最后还有现场的英中互译笔试,不能查字典的那种,我觉得我答得很好。打完后我在外面等了半小时,人事就把我重新叫回去问了关于大概什么时候能入职和对薪资待遇的看法,又说三天内给是否录用的消息。他们没有把话说满,你觉得我能录上吗?”
“他们不可能不录你。那,薪资待遇的话,他们给你多少?”
程姜这时已经吃完了饭,似乎控制不住想要笑又不好意思,用两手交叠着捂住下半张脸,对他比了个数字:“这还是底薪呢。说是如果工作出色的话会加薪,还会有奖金的。”
他又说,“要是他们真的决定要我,那就……就太好了。像在做梦一样,我总觉得直到今天才算是正式从冷湾出来。”
沈霁青笑着举起手边的一只杯子,在空中虚虚举了一下,又落下手来,与程姜的盘子碰了一碰。
*
沈霁青的窗帘只拉一半,因为另一半上摆放了一盆花。经过一个冬天,金盏菊谢了又开,花色澄净,一直由沈霁青自己亲手磕磕绊绊照顾着。只是最近花蔫了下来,他说不准是不是因为阳光太足,过了几日,又忧心是不是浇了太多水。
他回忆起白天程姜讲述面试时的事情的表情。
虽然年轻,但程姜一直是一个生气不怎么明显的人,除了精神失常的那一段时间外并没有什么大的精神波动,可他能看出来程姜今天是真的高兴。程姜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也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人极度高兴的时候眼睛是真的会闪闪发光的。
程姜害怕过傍人门户的生活,他一直知道。他喜欢看程姜开心,但与此同时,他心里有一部分已经开始无可避免地萎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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