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人

分卷阅读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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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怎么回事?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饭,怎么就吃这么两口?看你这副傻愣愣的样子!吃,我说话你听不见吗?饿死你活该!”

    绞索就悬在他头上,日复一日。他唯一的出路是去找柳江茵摊牌。

    “你会告诉他吗?”孩子问。

    “这我可说不准。” 柳江茵温柔地说。

    “那你……可不可以不告诉他?”

    “其实用这种小事去烦他,我也觉得不好。可是你的态度太恶劣,太令我伤心了,霁青。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哪个不是全心全意地爱他们的妈妈?可是你只知道扎我的心,你太让我难过失望了。”

    他半边身子靠着门框站着,沿着他的目光,可以看见二楼尽头的另外一个房间,那是家里唯一没用的屋子。

    他问:“你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怎么样?我能要你怎么样?只要你做一个好孩子,礼貌地请求我,我就相信你不是故意的。我就相信你其实一点也没有这种龌龊的倾向,只是小孩子过家家好奇而已。好吗?”

    孩子目光从那间没有用处的房门退回来,看着她。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但他没有和她抗争的余地:即使拖着病体,即使早就不再受关注,她仍然是这栋房子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有对他发号施令的权利。而他只有一个丑陋的秘密,以及等待着无数它或许还不会被继母暴露给父亲的黎明。

    他听见自己说:

    “求求您……妈。别告诉他。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真的只是好奇而已。”

    柳江茵露出一个纯真快乐的微笑。她的消逝的甜美和她的言语一般尖利,一下下剐着他,像是磨指甲用的小铁片。

    “是吗?我当然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可怜的小东西,你怎么会知道我全是为了你好,我多么地爱你?不过我也说不准啊。我今天头痛得厉害,你也向我对你一样体谅体谅我,别锯你那截木头了。以后都别再锯了,好不好?永远,永远不要再锯了。”

    *

    二楼尽头另外一个房间的门被轻轻合上了。

    随后是浅缓的脚步声。程姜讲完故事出来,见沈霁青撑着下巴坐在楼梯靠栏杆一侧沉思,就也慢慢坐下在了他旁边。楼梯面上有点微凉,但房子里总体很暖和,他便不计较这个。他也不在乎他们两个平淡地坐上一会儿,但他一落座,沈霁青就侧过身来,挺幼稚地让他猜自己刚刚在想什么。

    程姜毫无头绪,猜了两三个答案,沈霁青才说:

    “我在想,你不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吗?这房子就在两年前还空着呢。然后我……父亲打电话跟我说你们要来,我就开车到机场去接你们,就是这时候到的,快八点钟的样子。结果你们晚点了,我等了两个小时,休息的时候旁边有一个人在和婴儿说话,一搭话才发现他是在自言自语。”

    “我当时不想说话。”程姜把头靠在旁边墙上,“就是怪不好意思……到了晚上更不好意思,竟然又停电了。你现在倒是不怎么忘了,我才知道欠电费是提醒后半个月才断电闸的。”

    “是吗?”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想着正好是程姜从冷湾回来的第二个新年,你一句我一句零零碎碎回忆了不少以前的旧事。最后实在没什么可讲,又说起剧团里的琐碎事。像什么林穗梦搞了一个“新年愿望清单”,上面一百零八条,其中一百零六条是去年列上没完成的。“新年新气象!”她一如既往地咋咋呼呼,“不管去年如何,今年我一定要全部完成。”

    说林穗梦颇多花了一点时间。沈霁青压根不认识她,这么听着倒很有意思。最后还是程姜先站起身来,说是不是该下去了。

    沈霁青一叠声地说好,但等程姜站起来往下走了几级台阶后,他还是纹丝不动。

    “你不下楼吗?”

    沈霁青歪过头,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左摇右晃几下,无理取闹地说:

    “我起不来了——你拉我一下吧。”

    程姜哑然失笑,又几步走回来,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抓住沈霁青伸过来的左手腕,往上小心地拉了几下。沈霁青并非真的起不来,只是想逗程姜玩,于是也没有完全靠程姜拉他,因此很轻易地就借着力被拽了起来。程姜一侧头,见他脸颊侧面仍然有流汗的痕迹,就追问了一句:

    “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有点胸闷,”沈霁青回答,“也不知道为什么。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真的没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chapter 73

    这个新年家里没专门再买装饰品,只有程姜在圣诞节的时候做出来的挂饰仍然挂在各个角落,好像圣诞节还没结束一样。不过有一次程姜进沈霁青房间里拿书的时候,发现他居然不知什么时候把两年前挂过的一盏白色纸压花灯笼又拿了出来,用一根线系在床栏杆上。

    他目测了一下,觉得假如有人躺在床上,那灯笼底离脸大概只有不到十厘米。

    灯笼本身很漂亮,里面压着的是充满自然气息的浅蓝色的勿忘我干花,但新年期间把白色的纸灯笼挂在床头这件事本身还是挺奇怪的。而沈霁青对此毫不在意,声称假如是在日本的话,挂白灯笼还有祈求健康幸福的意思,程姜便也不再多问了。

    他们这三天过得堪称平淡。

    沈霁青抽屉里一堆老碟片。程姜刚拿起一张《理发师的情人》,又被他抢下来了,说是不适合喜庆日子看。动画片莘西娅看腻了,其他电影更不感兴趣,结果唯一剩下来的娱乐是给莘西娅安排的低龄儿童藏宝游戏。程姜把糖果和小饼干用干净的彩纸包好藏起,再写许多小纸条指引她去找。

    程姜把线索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安排好。他从楼上下来,发现沈霁青也神神秘秘地在家里跑来跑去,见他下来,还迅速地把双手背到身后。

    “你在干什么?”他问。

    “我也给你藏了个东西。”沈霁青说。

    沈霁青给他藏东西,这倒是程姜没有料到的。他说不是什么稀罕的礼物,只是想他可能喜欢,只要找到了就正式送给他。不比程姜给儿童写小纸条不费多大心思,沈霁青的纸条直到3号的下午才算布置完毕。第一张歪歪扭扭躺在客厅正中央的地板上找到一张字条,写着:

    【alesea在哪里吃牡蛎】

    程姜当即了然,解谜游戏的谜题大概都和他正翻译着的《琴吻》有关。在小说开篇时男主角的记忆闪回中,男女主角恰好都想找地方去赶紧吃掉中午没来得及吃的牡蛎。男主角布雷克沿着长走廊行走,跑到教室后面的小储藏室,发现年轻的阿莱西亚躲在里面。

    程姜之前想都没想过沈霁青会用小说里的情节当线索,对此十分惊奇。

    沈霁青果然很喜欢这本书。

    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沈霁青是要把那本《fiddler’s neck》送给他,但又觉得不太可能,便不再去想。他在几乎没有进去过的储藏间里很快找到了一片有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简笔画牡蛎的蓝色便签纸,贴在一个巨大的纸箱子上。纸箱子里还有不少零零碎碎,下面压着一个黑布包裹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便签纸翻到背面,上面写着:

    【alesea日记藏身之处】

    在她的枕头底下,程姜记得很清楚。

    他先就近搜寻了一楼的卧室,又上楼查看沈霁青的房间和他的。最后他在自己的枕套里找到了一张硬卡纸,上面画了一个穿裙子的简笔画小人,下面是一行小字:

    【alesea的黄裙子】

    小说里的写作手法其实有点意识流的意思,里面的内容虽然贯穿近十年,但实际上全是男女主人公各自的记忆闪回,而从第一章到最后一章之间的情节时间只有短短一个小时而已。

    在这期间,阿莱西亚只穿过一条黄裙子,在书中的描写中被反复提过。程姜看见卡片的第一反应是去找莘西娅的黄色裙子,尽管她唯一一条黄裙子是黄蓝格的,和女主人公的并不一样。

    他上楼把裙子翻出来,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多出来的线索纸条。

    在他找线索的时候沈霁青无事可做,就跟在他后面走来走去,时不时还给他提示两句。

    “你要学会发散思维,”他这时候就说,“也联想一下其他描写看看。”

    程姜把裙子整理好挂回去,又把目光投到柜子下方的抽屉里。

    小说里确实特别提过阿莱西亚从衣橱的抽屉里挑选出橙黄色的夏季长裙,背对着敞开的门换上。门后正好经过的一个人看见了她裸露的脊背,并由此引发了他对她的一整段性|幻想。

    然而因为这段描写随后就和阿莱西亚的回忆接轨,所以那个人具体是布雷克还是塞恩变得十分模棱两可。

    事实上,假如单纯地从对情节的影响上来看塞恩,他比起一个人物来其实更像是一个意象。他象征男主角在高中毕业前夕逝去的,仍然满怀着生活热情和梦想的自我。

    这样看来,沈霁青给他又写又画出来的人物小传其实是画蛇添足了。

    程姜这样想着,又自己检查了一遍抽屉,里面也没有任何线索。

    “黄裙子。”沈霁青特地在颜色上加重了语气,见程姜仍然一脸茫然,又重复了几遍,“你想一想,书里原话是怎么写的?”

    确实有一个。那条裙子第一次出现在文字中的时候,被特地描写说是“in a color that oo the immaturely fresh, glittering es under a sunbeam(有着日光下未成熟的新鲜橘子特有的闪闪发亮的色彩)”。

    橘子?

    程姜跑进厨房,果然在扣着的餐盘里发现了画着橘子的便签纸卡片。

    “你这道题好难。”他拿起卡片说。

    沈霁青画功仅限于简笔画水平,但为了这次给程姜设计的游戏,他画了足足十几张,分布范围遍布整个房子,连院子里的树枝上都挂了一张。一路寻找的时候程姜甚至还意外翻出了不少据说是沈霁青找了很久也没找到的小玩意儿,里面有没了外壳的放大镜,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扣子,还有一□□身卡。

    “我从来不知道你健身。”程姜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说。

    “因为卡找不到了所以就不去了啊。”沈霁青解释。

    最后一张小便签是代表盥洗室的镜子简笔画,当程姜把它从夹缝里拿出来后,他看见背面写着:

    【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和blake说什么】

    那段话的具体遣词造句程姜记不清楚了,不过大致意思是说:

    “每一个开端都只是对另一件什么事情的延续,哥们儿。就像你翻开一本书,它总是要从事情的中途写起,不是吗?可是换而言之,所有的事情也都是开端。就像现在,我和你的交谈,它们早就开始了,但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说我将要说的下一句话是开端。”

    程姜很喜欢这句话。

    在故事结尾,塞恩消失在回忆中,而布雷克终于重新从遍布灰尘的杂物间里重新拿出了多年不碰的大提琴。他走到二楼房间的窗口,看见阿莱西亚终于到了他的门前,穿着黄裙子站在树下对他仰脸微笑。他们十年没有见过面了。他们三十七岁,离那段色彩斑斓的日子已经相隔了二十年有余,但一切还并没有晚。他浑浑噩噩地生活了那么久,但想爱的人就在楼下,想要珍惜的一切都还在身边,只要他愿意,他的故事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这段话的意思很抽象,其中唯一一个明确指出来的实体就是书。程姜上楼到沈霁青的房间去寻找,徒然发现本该放着一排书的地方已经被搬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蓝黑色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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