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人

分卷阅读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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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月故的眼影掩盖不了她眼角的细纹。她把她的儿子封存进自己的过去,形单影只地走下飞机,一个不再年轻的女人——她已经三十七岁了;她只有三十七岁。

    “我不知道我在你眼里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不是一个好女人,从来都不是。我自私,愚蠢,强势,野心勃勃,为了达到有机会达到的目标无所不用其极。我一个人离开冷湾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过硬的本事,除了野心和一张漂亮的脸外别无长物。但是后来我无意中认识了沈自唯,他比我大了快二十岁,他妻子还没断气,但是他有钱,有势,又对我有那么一点兴趣。我打听到他的喜好,尽可能把自己包装成他喜欢的那种女人,机关算尽攀上了他。我尽可能去坐稳了这个位置,再借他的手一步步爬上去,才有了现在。即使是以菟丝花的身份,我也总是想方设法让一切尽可能按着我的想法走。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但对于程姜来说则是难以置信的惊闻。他有点摸不准程月故说出这样一番话到底是要表达什么,因此当妈妈淡漠地微笑时,他只能说:

    “我以为你爱他才会嫁给他。”

    “我爱他?说不准,也许我确实有那么点意思,不过又不是十八岁小姑娘,爱情至上的那套我早就不信了。我对我现在的生活也没什么意见,世界上也没有那么多一目了然就能回答出来的问题,好多事情都是磨合出来的。为了钱和地位嫁给一个跟我和你的年龄差差不多的老男人,多么伤风败俗的事。在他妻子还没死的时候横插进去,那更是□□的行为。但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我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退路了。不管我多么厌弃我自己,都只能麻木不仁地生活。我当年一直告诉自己和你,说留在冷湾的都是失败者,其实只是为了鞭策我自己。留不留在冷湾,其实只是不同人的选择。你觉得你自己真的是个失败的人吗?小姜,你只是……需要更多时间,只是和其他孩子的成长轨迹有点不一样而已。”

    程姜的手指一点点摩挲透明玻璃杯的手柄。好几次他又想说点什么,但程月故语速越来越快:

    “我说你不该出来之类的话,都不是出自真心的。我只是害怕,因为我六年前已经做好了永远也见不到你的心理准备,但是它被打破了。我离你太远,不知道你的具体生活是什么样的,没法像以前一样计划一切,所以我觉得所有事情都超出了我的控制。所以我想把你女儿接到我身边来,所以……”

    大概是因为此前说了太多话,程姜这时候就不再过多开口了。

    他们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他们相处的模式,但又有细微的不同:忽然之间,他不再是被支配压制的那个角色,而是一个倾听者。只是一个倾听者。

    “我花了很久让我的生活走向正轨,对我的未来进行了详尽的计划,里面没有你。所以你回来后,我只是一味慌乱于一切没有照着我的设想走,又不知道今后我该怎么面对你,只能假装我们以前的相处模式,甚至变本加厉,但我不该那样。我离家出走的时候,没想过我以后会怎样;我登上飞机的时候,也没想过以后会怎样;我离开冷湾的时候,更不知道我以后会怎样。就算不知道,我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结果到现在才乱了阵脚,真是太可笑了。自从你回来,我就神经质地想要像你还是个小孩子一样告诉你该怎么生活。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指导你?再说就在两年前,我还以为我在长途车车窗回头的那次是我看你的最后一眼。但是我刚刚终于想明白,我想……”

    母亲和儿子隔着桌子相互对视。

    就像他小时候无数次的家庭时间那样,她滔滔不绝,而他听着;就像她从长途车的玻璃窗往外望,最后一次注视那个站在车牌下的,五官和她的几乎如出一辙的孩子的眼睛。

    她绝情地离开,却一遍遍回忆思念,直到一通越洋电话打来,话筒一边是惊惧,而另一边则是欣喜。

    她说:

    “也许我需要做的,其实只是对我的失而复得心怀感激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chapter 67

    他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坐进驾驶座里。

    “我今晚回去撤销签证预约,”程月故摇下车窗,“很方便的。然后我可能要跟着沈自唯去他的分公司处理一些事情,年前大概就要回去了。”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程姜回答。

    她笑了笑。

    “再见,小姜。”

    “再见,妈妈。”

    她把车窗摇回去,发动了引擎。

    程姜看着她的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后拐了个弯,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从另外一个岔口的拐角出现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大的那个像个高椭圆,小的那个像个小球。两个影子踱到路口位置的时候,忽然不动了。椭圆往下低了低,重新立起来的时候,小球已经从他脚边消失了,在椭圆右上方的位置冒出一个头。

    与此同时,从高椭圆的另一边竖起一根线——是沈霁青也看见了他,正冲他挥手。

    程姜出来送程月故的时候只在家居服的毛衣外面匆匆套了一件大衣,连扣子都没有系好,站了一小会儿就觉得有点发冷。

    但他没有动,仍然站在窗户下面,看着两个图形变成具象的人形。等他从沈霁青手上接过女儿之后,他们才一起回家。

    *

    半夜的时候程姜仍然起了床,干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做了梦,醒来时不知为何满脸泪痕。

    程姜靠在床头,静静注视了一会儿隔住月光的窗帘,觉得自己的身子变得很轻,好像有一个死结被解开了,或是一个本来不该在他这里的死结被拿走了。这和他记不清内容的梦似乎密切相关,但他又隐隐觉得那个梦今后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

    他忽然感到口渴,于是慢慢站起身来,到楼下的客厅去。

    为了不吵醒别人,脚步放得很轻。但他一下楼,沈霁青不知如何便立即醒了,跟下来,犹犹豫豫站在他后面。

    “我醒着呢。”他失笑说,“下来喝点水。”

    在沈霁青的注视下,程姜从壁橱里找出自己常用的那个杯子,倒了一小半矿泉水喝。他喝了两口,停了停,忽然说:

    “我想现在出去,到小区里的红墙上去看一看。”

    “你要去看什么?”

    “就……”程姜垂下眼睛,有重新看向他,“我说不清楚。我就看一看,很快就回来。我还没机会上去看过呢。”

    沈霁青方才一直站着,现在也坐在了客厅的椅子上。

    “你还回来吗?”他问。

    程姜吃惊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句是什么意思。

    “我不回来,还能去哪儿呢?”说完,又明白过来,“你要是不放心,就陪我去吧。就待一会儿。”

    夜里两点钟的时候,小区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在睡衣外面罩着羽绒服走出门,往红墙所在的地方走去。月亮高高地悬在空中,亮光叫下面的红墙显得格外高耸,雄伟,美丽。

    他们沿着布满尘灰的阶梯一格格往上走,在最上面坐下了。

    程姜专注地看着旁边的墙。

    墙上垒着年代久远的红砖,有些上面满是裂缝。他用手指抚摸着它们,脸上是沈霁青看不明白的奇特神情。

    他把手搭在下面的一块红砖上,伏在上面低低地说:

    “我以前在冷湾的时候,海边也有这样一堵墙。不,不是墙,是一条长廊,我有时候会到里面去,也没去过几次。可是我刚刚梦到它了,梦到那堵墙。还有烟,很多浓烟,撕裂的人,解脱……很多浓烟。荒草,墓碑,倒塌的墙,我在海面上往下俯视。莘西娅对我说:你已经赎罪了,你很勇敢。还有那个冷湾的文化传说,’我将重生’……”

    他转过脸来,眼睛在流动的月光下闪闪发亮。沈霁青心里动了一动,情不自禁地倾身过去,也看那面墙。程姜又说:

    “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坐在这里,浑身冷得要命,心里却很舒服。”

    他们高高地坐在红墙最上面的一级台阶上,在月光下把目所能及的一切都看得清楚。远处有一群枝叶蓬勃的矮树,没了叶子,上方有鸟歇息着,好像被冬日遗忘的果实。月明风清,沈霁青试着从他们坐着的地方去俯视人工湖,但湖离他们太远,终究是徒劳无功。

    “……有。”他轻轻地回答。

    *

    他们后来还是赶上了扣弦的最后一次小演出,是三个人一起去看的。

    因为程姜算是“策划工作人员”,于是早早到了之后得以先进到地下室去和大家打招呼,顺便去看一看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男女主演上过妆穿上演出服的样子。这一部分的负责人是林穗梦,她本来就是个抽象艺术家,在妆容和服饰上更加大胆,十分别出心裁。

    她让扮演尸体人的男主演妆容一切如常,但是露出来的脖子,脸和双手都被刷成了青灰色,又给他穿了一件融合了美式乡村风和现代科技感的到处都支棱着的灰布条纹大衣,里面是正常的格子衬衫。

    “因为他是拼起来的嘛。”林穗梦解释道,“你不可能保证每一块都严丝合缝,总会有一点疙疙瘩瘩的部分,我们用服装表示出来。”

    相比之下,女主演尤璐璐的打扮就正常多了。

    即使程姜不太明白为什么她要打扮得像个吉普赛人,他也并没有多问,因为林穗梦很快注意到了和他一起进来的莘西娅,并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尖叫。一分钟之后,小女孩就被几个大姑娘团团围住了,除了栾羽。

    她一向显得有点游离在外。

    莘西娅起初也好像被吓了一跳,但年轻阿姨们都非常友善,她很快也恢复了正常。只是女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了好几圈,她只是圆睁着眼睛,一言不发。

    “她会说话,只是第一次见,还有点害羞。”

    他磕磕绊绊地解释。在女孩子们开始甜甜腻腻地说“好漂亮的小宝贝”的时候,他则重新开始不自在起来,不知道自己该待在屋子里的哪个地方。

    沈霁青没有进来,和其他几个观众一起等在客厅由重新回到地面上的林穗梦接待;魏时斌不知道去哪里了,只有栾羽有点不知所措地坐在角落的观众长椅上,托着腮看着他们这边,大眼睛周围撒了薄荷色眼影,乍看竟然有点绿莹莹的光。她旁边还有一把凳子,程姜就走过去坐下,和她打了个招呼。

    “你好。”他说。房间里混杂着说话声与音乐声,于是他不太确定栾羽是不是也回答了一句,不过他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

    程姜小时候属于那种没人和他说话他就决不自己开口且一点也不喜欢和别人说话的孩子。这个特点随着年龄和经历已经渐渐发生了改变,但是假如把他和一个几乎完全不说话的人——例如栾羽——放在一起,他就会重新感觉到小时候的不适感觉。

    他不说话,栾羽也不说话;可是两个人都不说话,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堪。

    可是他已经坐下了,再贸然站起来走开显得不怎么礼貌。此外,栾羽这样的性格特点又他觉得有点熟悉。他不记得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但仍然试着艰难地和栾羽搭话。

    “你说,今天会来多少人看?”

    栾羽的嘴唇一张一合了一会儿,程姜不得不凑过去一点,才听清她重复的第二遍答案:

    “能有十来个吧。”

    程姜说话前还在想:假如栾羽明显表示不想和他说话,他就立刻闭嘴,去找一点其他事情去做。但栾羽虽然自己表达很困难,却并不抗拒谈话,于是他们坐在那里,艰难地进行一问一答。

    假如不记录这期间的其他种种听与说的困难,他们的对话大致如下:

    “这么少吗?”

    “是挺少的,不过这几次都是这个数。这两排椅子也就能坐下这么多人了。”

    “你每次都来看吗?”

    “我每次都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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