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人

分卷阅读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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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用走。你可以一直一直留下来。”

    程姜许久没说话,眼睛仍然睁着,却定定地看着天花板。他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花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的。

    “霁青。”

    他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说话时眼睛垂下来,显得十分柔和。

    “我不明白。”

    “因为你是我的……我的……因为我乐意。”沈霁青生硬地回答。

    “可我不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自从我们来到这里,你就对我们很好。但是,但是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独立地生活,而不是靠你的救济活着。我希望我们两个是平等的,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每当我想要抓住什么,我都会变成令人厌烦的东西。我希望能报答你,但我没有办法了。”他眼睛越睁越大,沈霁青已经能看见上面蒙了一层水壳,只是还没有破。

    程姜到了这样的地步也不肯哭,又咬着牙拼出半句话:“我好想我能有办法,我希望我和你是一样的人。可是我……”

    沈霁青听不下去了。他成功反驳出一句:

    “你不能你的想法揣测我的。”

    程姜重新侧过脸来看他,眼睛里雾蒙蒙的。他安静地躺了半晌,好似想了很多东西,但一句都没有说,只是妥协:

    “那好吧。”

    他像是疲惫极了的样子,合上了眼睛,左手无意识地在床沿游走了一会儿,又停住了。沈霁青便握住了那只手,说:

    “……你睡吧,别想那么多了。以后,都会变好的。”

    “谢谢你。”程姜用梦呓一般的语气说,“晚安。”

    “晚安,”沈霁青说,身体却没动,“我正好不困,今晚就……陪一陪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可以吗?”

    程姜的嘴角很快地弯了一下,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原位。沈霁青借着月光,几乎是虔诚地细细看他的脸。方才有一刻,在程姜自暴自弃地说不想靠他的救济活着的时候,他忽然有了把自己的心剖开给程姜看的冲动。他想说我爱你,你不知道你有多好,你不知道你带给我了什么。他想说我心甘情愿永远和你一起生活,只要我还活着就可以一直照顾你,不需要你的任何报答:我从出生就开始渴望的东西你早就带给我了。我想有人笨拙地试图照顾我。我想有一个小女孩牵着我的衣角在后面走。我想有一个完整的家。

    可是如果他说了,程姜怎么办呢?

    程姜肯定不爱他,因为假如他也……那程玥是从哪儿来的?如果他自私地说出来,那么程姜只有两条路:一是当机立断地出走,一是身不由己地留下。

    但是生病了的,已经不再有经济能力的程姜能到哪儿去呢?

    就像他此前尽管内心煎熬但仍然只能留在这里一样,他只能留下。程姜本来就对他心怀感激与愧疚,很大可能不会明确地表现出来,但这不妨碍他预想到这样除了那些他毫不知情的困境之外,能把程姜逼疯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而就算,就算有那么一点微弱的可能性是程姜也和他一样,他也决不能告诉他。

    因为不管他自己怎么想,对于这样的程姜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是不平等的。而不平等的情爱像是茎叶带刺的玫瑰花,不论入眼时多么美好,可等真正握在手里之后,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不被期待的纠结与伤痛。

    与它相比,只是会让人隐隐不适的不平等的友爱简直不值一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chapter 62

    第二天程姜醒得很早,但是简单回忆了一下前一晚的睡眠,发现少见地并没有做什么乱梦,反而休息的很好。

    他对此简直受宠若惊,因为他昨晚惊闻程月故要回来的消息,又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给沈霁青倾诉了一半那些自己难以启齿的困局,本以为会一夜无眠。

    然而不知是什么原因,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甚至今天可能还能维持正常的状态去面对程月故和沈霁青的父亲。

    也许是因为沈霁青坐在旁边给了他潜意识上的安定暗示,但至于暗示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他也不清楚。他每天身不由己地去想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他总是找不到插空的机会想这个。

    他穿好衣服的时候放空了一会儿思维,才想起《湖中的女人》已经写完了。但是他再仔细一回想,又总觉得后面还缺了一点什么。最后的那一部分是他在经历幻觉的期间写出来的,他不用回去看,就知道文辞生硬,情节断裂,甚至有点为了悲剧而悲剧的意味。

    他决定有机会就好好再改一改,尽量不虎头蛇尾。他又想起小剧团的戏:这周他们大概就要开演了,可是他这样的情况也去不成,也不知道到时候会有多少人去看他们的表演。

    小剧团有一天也会解散吗?

    程姜不愿细想,于是起身拉开窗帘,向阳的窗户立刻筛了一把阳光进来,没开灯的房间登时亮堂起来了。

    沈霁青喜欢睡觉关门,昨晚走的时候大概顺手给拉了一下,因此房门关了一半。他推开门,沿着楼梯走下去,看见沈霁青正在背对着他煎鸡蛋。

    因为精神方面的原因,程姜已经基本不再做饭了。他每天偶尔也会烧烧水,摊摊饼,但也自觉地不再去碰明火,生怕酿成重大事故。

    但即使这样,他们还是没有完全回归到这个房子里最初的外卖生活,因为沈霁青开始学做饭了。

    莘西娅周末的时候会多睡一会儿,这时候多半还在睡觉。程姜慢吞吞地走到桌子边坐下,撑着头看沈霁青的背影。

    他大概是非常担心鸡蛋会煎过了头,所以每隔几秒钟就把电饼铛的盖子掀开一次。

    沈霁青自己开开合合捣鼓了半天,才关了电源,试图把鸡蛋完整地铲起来,但从他一次次举起的竹铲上挂着的鸡蛋碎块来看,他还是失败了。程姜不禁想起他之前把煎豆腐做成了豆腐末的事迹,非常小地微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笑。煎豆腐让他想起猫老头。猫老头的……

    沈霁青转过身来,对他露出一个愉快的微笑。“你起来了?”

    他整个人站在阳光下面,浑身镀了一层光辉。程姜有些微微晃神地看着他,忽然发现昨晚那种很安心的感觉又回来了。沈霁青笑起来像明亮的好天气,至少这一刻他是清醒的。至少这一刻莘西娅好端端地睡着。至少这一刻沈霁青在对他露出大笑。

    至少这一刻。

    *

    沈自唯上午在国内的公司有点事务在身,而程月故同他一道,得晚上才抽出时间来和他们见面。沈自唯自己在城市里还有几处房产,不会在沈霁青家过夜,所以提前让助理定好了酒店,晚饭五个人在包间里吃。

    至于程姜,他不知是因为全神贯注的紧张还是得益于前一晚良好的睡眠,除了午饭后恍惚了一小段时间外一直举止正常。

    考虑到莘西娅这个年龄的小孩不适合吃酒店里的油腻的食物,程姜还给她做了一点肉末香菇蒸蛋,提前装在保温盒里。

    好在沈霁青家里唯一一个保温盒看起来十分高档,放在大餐厅的饭桌上应该不会有多突兀。

    程姜没去过酒店用餐,只能凭空想象那是一个金碧辉煌,跟天樱剧场一样华丽的地方,而剧场和酒店大不一样。他去剧场的目的是瞻仰令人敬畏的艺术,等观众席的灯一灭,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着舞台;可是在酒店里,他要见程月故和她丈夫,这是绝对不能够含糊的事情。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能含糊”,因为最坏的情况就是程月故得知他的精神出了问题。

    可是他已经决定了把莘西娅送走,妈妈知不知道他的问题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他就是觉得不能让她知道。

    临出门的时候,他的心脏终于不堪重负,开始疯了一样起跳。最后他不得不带着一只沈霁青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大号麦当劳食品袋上车,坐在车后座吹了半小时纸袋。这办法虽然看起来挺奇怪,但确实多少管一点用。

    莘西娅只看见他吹纸袋,但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于是把纸袋要了过来,把自己的头伸进去。

    大概是觉得这样挺新奇,她也没把纸袋从脑袋上拿下来,而是顶着袋子重新坐好了。

    沈霁青正好停在一个红灯口,从反光镜里见状逗她:

    “哇,这是谁呀?是纸袋小姐来我们这里做客了吗?”

    莘西娅咯咯笑起来,纸袋哗啦哗啦响着。

    “我在找程玥小朋友。你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吗?”

    莘西娅把纸袋拽下来,左摇右晃地笑嘻嘻说:

    “我在这里呀。”

    程姜本来提前给她扎好了小辫子,这么一折腾发绳都松了,只能重新给她梳头。他没带梳子出来,只能笨拙地用手指一下一下地疏通搅在一起的发丝。他给她换了个发型,改为把两鬓边的头发各挑出来一缕变成三股辫,在脑后用发夹夹住。这是他之前在一个教程上学的,正好现在用上。

    给莘西娅梳头发的机会有一次是一次,以后就该没有了。

    他心里其实还是舍不得。

    *

    他们吃饭的酒店确实富丽堂皇。

    父母辈的人来之前,服务员已经引着他们三个找到了定好的包间。饭厅里布置成中国传统的复古风格,墙壁上挂了好些水墨画,包间的名字也都是从古诗词里摘取的,他们的这间叫“柳暗花明”,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既然被选出来做了包间名,寓意肯定是好的。

    “柳暗花明”十分宽敞,周围的墙上立着一排架子,上面有许多琉璃摆饰品。包间中央是一张圆形的大桌子,上面覆了一块稍微小一些的圆形玻璃,用手一拨,居然还会转。沈霁青神色如常,显然这是餐厅桌的一种常见标配,但程姜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做什么用的?”

    “是用来传碟子的。比如说我坐在这里,但我想吃放在你那边的一道菜,就转一转这个圆盘,把它传到我前面来。”

    随后程姜被糊里糊涂地拉着坐了下来,三个人围着桌子来回转那只麦当劳大号纸袋。当他快要忘了自己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时候,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沈霁青当机立断一手抓过纸袋,随便折了几折塞进了兜里,而程姜也立即反应过来,迅速抱起坐在旁边椅子上的莘西娅。

    两个人规规矩矩地站着,恭迎沈自唯和程月故进来。

    程姜只在沈霁青少年时代的家庭合影上见过沈自唯的影像,因为是近十年前拍摄的,所以他看起来和程月故年龄相差无几。然而等这一对夫妻真正走进来,程姜才意识到他们并非是寻常的婚姻模式,而是一对典型的老夫少妻:妻子是风韵犹存的漂亮女士,丈夫却是一个显了老态的老头。

    这是完全正常的,因为假如他仔细计算过,沈自唯比程月故大了整整十八岁。

    程月故仍然很漂亮。

    此时外面应当是数九寒天,可她把修身的褶皱边羽绒服脱下后,里面竟然只有一条剪裁合体的小裹身裙,白色底布,上面是特地做成油画笔触的深浅不一的橙黄色圆点,腰部用一根黑色细腰带束紧。裙子高领,长袖,裙长却只到膝盖上方,尽管包间里温暖得有些过了,程姜还是看一眼她都觉得冷。

    沈自唯也穿着西装,表情停滞肃穆,不像是来参加家庭聚会,倒是来参加会议的。

    他们握手,问好,再握手,最后才围着桌子坐成一圈。

    程姜左边是沈霁青,右边是莘西娅,莘西娅旁边则是程月故。莘西娅穿着婴儿蓝的荷叶边毛衣,扎着小公主头,因为见到了外人而乖巧地坐着,很受程月故的喜欢。女人伸出手试图去抱她,但小女孩下意识地往后一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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