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烦躁的声音:“要是提前了两年就好了,要是那时候我就想到……”
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清澈温柔的歌声:“我问月亮:你还会要我吗?”
陌生男人的冰冷的声音:“孩子,别看你妈妈,你自己回答。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开冷湾?”
青年茫然的质问:“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碎了屏幕的手机在唱歌:“月亮说……”
女人怜悯而肯定的总结:“而你,我的儿子,你是个没什么追求的、有社交障碍的同性恋者。”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讲述:“……觉得它代表了幸福,所以我也给我的女儿,起名叫月亮。”
许多人一起说话的杂音渐渐散去,只余下宛转悠扬的乐声。
“你还会要我吗?”
“我没有同情可怜的……”
“我没有同情可怜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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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安娜一击得手,很快瘫软在地,半天才攒起力量爬起来,手脚并用着爬到河堤上向下望去,看见疯子脸朝下躺在湖面上,已经不动了。她的脏兮兮的,结成一团的黑头发像水草一样在水面上浮动着,浑身惨白,已经死了。黛安娜看着尸体,难以控制地小声抽泣起来。
这不是她的错,是疯子要先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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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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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退着离开湖边,腿一软摔倒在地上,很快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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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低声喊他。程姜尽力睁开眼睛,第一眼就望见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月光,但定睛一看,却仍然极暗,一点人影都投不出来。一只手碰上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他回过头去。
离他很近的地方有一张忽明忽暗的脸,是沈霁青。
☆、chapter 51
沈霁青蹲在他面前,两人的脸相距不足十五公分。
借着窗外不知是路灯还是月亮的光晕,程姜可以看见他下巴清晰的轮廓,然而因为角度问题,他看不见沈霁青的眼睛。
他试着坐起来,但自肩膀和脖颈相交处传来一阵酸痛。沈霁青扶在他肩膀上的手撑了他一把,他才得以坐直。
“我怎么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失真。
“你睡着了。”
“是的。” 他呓语着皱起眉头,用手去揉酸痛的后颈和肩膀。
“你睡着了,在沙发上。”
程姜茫然地看着他。
“现在是凌晨五点,”沈霁青很耐心地对他解释,“你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的电脑半开着放在茶几上,屏幕已经自己暗下去了,旁边是还剩下一点底的水杯。他穿着平时在家里穿的家居衣,身子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歪斜在沙发靠背上,怪不得醒来后不舒服。
“我忘记要上楼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起夜的时候发现你房间门关着。一般你进去睡觉前会留门。”
“这样。”程姜不太有精神地说,“观察得真细啊。”
沈霁青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坐在他旁边。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只是并肩坐着,沉默地看向对面电视机的位置,从黑色的屏幕上映出来两个非常模糊的小极了的人影,就像是用很老的相机照完后裱起来的,画质过低的全家福相框。窗外万籁俱寂,连风刮过树枝的声音都微不可闻,许久才忽然有一只鸟在叫。
鸟鸣四声一度,声音清亮,每度过后只几秒就是下一度,大概是这一带叫起来最像是在唱歌的调子。他知道四声杜鹃只有在天快亮了的时候才叫得最频繁。
“你不回去睡觉吗?”
程姜仿佛无知无觉地盯着前方。
“程姜?”
青年仿佛突然被从梦中惊醒,转过头来。
“我……缓一下,腿还有点麻。你不回去睡觉吗?”
“我待会儿再说。”沈霁青回答,“醒都醒了,干脆欣赏欣赏黎明时分之美,顺便确认一下你不会继续在客厅里睡过去。你刚刚在想什么?”
程姜看了他一会儿,才像是梦呓一样慢慢地说:
“我在想,多奇怪啊。我们坐在客厅里。”
“啊?”
但是没有回应。
程姜垂着眼睛,里面好像原始人的洞穴,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遥远的东西,把他也带到很遥远的地方去了。起初沈霁青以为他又坐着睡着,犹豫许久,心里并不忍心直接把他叫醒。他当然有其他选项,但任由程姜继续在沙发上一直坐着睡到早晨听起来也似乎不怎么道德。
他可以在补把他叫醒的前提下帮助他重新回到卧室里吗?
想想并无不妥,但怎么实施是个问题。再说,之后他该做什么呢?要是程姜中途忽然清醒过来,他们中谁会觉得更尴尬,谁会觉得更羞愧?
沈霁青转过头,看向窗外。
四声杜鹃的叫声又响起来了。
*
孩子趴在窗户边,看楼下有车灯破开夜幕缓缓驶过,是他熟悉的车型。
不一会儿,玄关处就传来人声与脚步响,是沈自唯和柳江茵回来了。他每天都这么趴着看,对此沈自唯大为不悦,觉得他成天在发呆浪费时间,但柳江茵说等秋天他上了小学就好了。
出于一些原因,他和亲生的父亲关系不怎么亲近,反而和继母的关系好一点。柳江茵在沈自唯的公司上班,有时候会早回来,有时候两人一起回。依着他先前的经验,当两人一起回家的时候他最好敬而远之,因此并没有出屋,只是开了门,坐在楼梯最上面那个楼下不容易看见的一块地方,听着下面的说话声。
他被发现的可能性不大:毕竟二楼是他的地盘。
孩子喜欢坐在那里听楼下的动静。他确实喜欢。
沈自唯的钢琴弹得极好,几乎已经达到了专业水平。在妈妈和柳江茵之间的空白里,孩子经常在夜里惊醒。他在更小的时候就独自一人睡在楼上的房间里,又不敢下楼,只能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等他稍稍大了一点,他才知道那些夜半惊醒他的声音并非来自于吃人的怪物,而只是他父亲。
沈自唯在夜里怒吼,用拳头砸墙,但在更多数的时候,他近乎于癫狂地弹着钢琴。
孩子听熟悉了很多曲子。
有些曲子原本很好听,但经沈自唯的手一弹,便也压抑阴暗起来。沈自唯的琴声像是魔咒,咒里慢慢承载着怨气和恨意。恨谁呢,是妈妈吗?孩子不清楚。他为什么要那么恨妈妈?但是他不敢问。
他莫名地害怕沈自唯,好像自己生来就欠了他什么东西。
再后来,柳江茵出现了。
在沈自唯把她带到家里来的时候,孩子会偷偷从楼上往下看。从他的视角下去,一直看不清楚她的脸,只看见飘飘悠悠的蓝裙子,和她头顶上扎着的素色发带。
柳江茵时年只有二十四岁,在这房子里看什么都新奇,央求沈自唯给她弹一弹钢琴,他便坐了下来。
这回弹的是一支孩子经常听见的柔美的曲子,柳江茵如痴如醉。但听在孩子耳中,这曲子中的怨气不减,只是被技巧性地隐藏起来了而已。
柳江茵说,你的钢琴弹得真好。我从来不知道有人弹钢琴能弹得这么好。
沈自唯说,你要愿意,可以时常过来听听。你要是想学,我也教你。
此后她上门的次数越来越多,又过了不久,孩子正式见到了她。沈自唯和柳江茵结婚不过一年,此时仍然新婚燕尔,甜甜蜜蜜,一般两人结伴回来时往往一片欢声笑语。
但这天气氛有点不对:女人好像在哭。
六岁的小孩身体本来就没有发育完全,加上客厅里的人没有完全放开声音说话,听不清楚几句。而听到的这些他也未必明白是什么意思,时隔多年,早就记不起来,只有最后两句:
“实在不行,你不是还有……吗?” 是沈自唯。空白处指的就是房子里的第三个人。后来沈霁青回想起来的时候,觉得这人实在不太懂得说话的艺术,因为他这句话说得极其敷衍,像是在所有安慰的词都用光了后的干巴巴的假大空废话。
“那不,不一样啊。怎么能,能一样呢?” 女人抽泣着说。
说实话,孩子也没听懂这两句。相反,他开始想一些其他他能明白的事情,比如说下午小画书的情节。虽然里面的具体内容已经不明晰了,但不管怎样,他开始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发笑。有的时候小孩子会这样。
但是他把那两句话一直记到成年也是有原因的,因为在他开始发笑后不一会儿,客厅里的两个人就开始转来转去地走动,正好到了一块可以看见他的位置。柳江茵先看见他,猛地顿住了,满脸泪水。随后是发现她情绪不对的沈自唯,后者当即沉了脸,怒声斥责道:
“没良心的东西,笑什么?幸灾乐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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