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人

分卷阅读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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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姜给他看那堆纸板。他自己先随便拿了一个气球纸板,问道:

    “我这里有一小叠呢,你要来挑一下吗?”

    沈霁青回答说不用,所以程姜直接把最上面的小丑纸板给了他。然而他端详了一下红白蓝三色的小丑头像,还是换成了另一个蓝色大花的纸板。

    “我一直不怎么喜欢小丑,”他开玩笑似的解释道,“脸上画得五颜六色的,我怎么知道颜料下面是一个真心想逗大家开心的喜剧演员,还是一个伪装成演员的邪恶意大利面条怪呢?”

    “意大利面条怪?”

    “我瞎扯的,”沈霁青一边笑一边把蓝色花盖在脸上,“你知道现在我是什么吗?这叫蓝精灵怪。”

    程姜也笑了,站起来替他搬椅子,请他开始他的表演。

    *

    有沈霁青假如的晚间游戏超乎寻常地开心。当它结束后,程姜也感到了比往日更强烈的落差,似乎有点孤独。

    他回到房间,在一片寂静里忽然想起了自己临离开冷湾的时候写过的一段小说开头。他把皱皱巴巴的纸翻出来,看了半晌,在电脑上建了一个文档,坐在婴儿床边开始慢慢打字。

    他迅速完成了打下已经写下来的短片段后,又接着写了一些内容。

    &

    女人在柳树林中穿行,烈日当空,却万籁俱寂。偶尔碰见步履匆匆的行人,她也一言不发;他人经过她时,也不曾惊讶于她的狼狈模样。

    湿淋淋的女人径自穿过树林,急匆匆地走向乡镇里的广场。广场后面是一排排灰色的民居小房子,她看着门牌挨个寻找,最终停在无数一模一样的小门中的一扇前面。她先是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但她双手触及之处的裙摆都向其他地方散开,所以她的手只是漫无目的地垂了下去。随后她向前一步,开始敲起房门来却也无法出声。

    女人却恍若未觉,仍然伏在门板上敲着。她敲了很久,突然从嗓子里迸出一声哭叫来:

    “开门!”

    外面碧空如洗,风和日丽。女人孤零零地站在小道一侧,在房门上不知疲倦地徒劳地敲击着,声音渐渐减弱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开门,给我开门啊。”

    &

    程姜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没有列大纲,因此虽然写女人哭着敲门,他自己也没有更多的构想。起初他只是平白觉得她离开湖中后是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的,便顺从地写,看她会到哪里。然而当她敲门的时候,他头脑里那根线突然断了。

    他想了一会儿,但还是没有答案。

    他只是在灵感来了的时候随意写写,所以并不为自己写的内容如此短小而失落,只是保存并关闭了文档。他打开搜索引擎,手指在键盘上摩挲了几回,却并没有什么想要搜索的。

    程姜索性合上了电脑。

    ☆、chapter 17

    开过先例后,沈霁青倒是经常下来陪他们玩了。

    他几乎每周有一半的晚上会留下。也是自从有了餐后游戏时间,程姜终于任由自己节省掉了餐桌上干巴巴的自找话题环节。他观察自己和沈霁青的友谊进度条,感觉已经有了一些可观的发展。

    程姜坐在窗台边上,手里一只蓝色塑料小喇叭转来转去。

    他低头看看被自己占为己有的婴儿玩具,有点不好意思地,但还是满足地叹了口气。

    到了二月中旬,沈霁青以及杂志社就都开始放假了。不过假期对程姜来说和没有其实并无甚区别,因为即使不去上班,压在他手里的工作一样要定点完成。

    假期□□节,似乎是一种中国传统节日。

    它和圣诞节的性质可能差不多,除了没有特定的日期。程月故带着他在冷湾的时候很少过中国的节日,一方面因为t区只有他们一户中国家庭,而市场上售卖的装饰品无法满足他们的节日需求。一方面也是因为程月故对各种节日的兴致不那么高。

    “穷的时候过节日才意义重大。”她说,“我小的时候天天盼着过节,因为到大日子的时候才能吃一顿好的。现在呢?咱们不是天天都在过节吗?”

    但是程姜感到春节的时候,中国街道的繁华程度对比新年的时候几乎翻了一倍。他推着莘西娅出门散步的时候,发现恨不得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红色的福纸,两边围着春联,只有沈霁青家门口不伦不类地挂着个白底压花纸灯笼。

    “只能找到这个了啊。”沈霁青解释说,“这可是我同事去泰国旅游的时候给我带回来的,质量倒还不错。”

    假期间程月故自己又回来了一趟,只待了一天半就回去了,因为公司里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需要她处理。她说她丈夫很忙,对于无法回来看看他和沈霁青深表愧疚。她讲话的时候沈霁青也坐在客厅里,闻此没说什么,只是友善地笑了几声。

    临走前,程月故又给莘西娅塞了个红包。

    她给的钱程姜都是单独放在一个地方的。他尽可能精打细算地用他每月可怜巴巴的工资打理自己和莘西娅的生活起居,并不怎么碰妈妈给的钱。

    他不想看什么东西都像看电脑和手机一样,有莫名的心慌感觉。

    *

    春节假期间的另一件小事则是莘西娅学会了如何翻身。

    她的第一次尝试开始于一次沈霁青出门购物期间,那时她坐在沙发上,而她年轻的父亲正在背对着她在擦相框上的灰。程姜很爱干净,因此每周都会主动做一次大扫除,客厅挂件上的灰再没出现过。当时他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一回头,只见女婴已经翻了一半过来,半截身子摇摇欲坠地搭在沙发边缘。

    他在一秒内赶到沙发前,成功使她免去了摔在硬木地板上的结局。代价是有的:他当时正拿起来擦的相框在慌乱中掉到地上,那松脆的框子登时成了碎片。程姜膝盖不知磕到了什么上面,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只能手撑着沙发跪坐着。他看见了溅到他面前的一块小碎片。

    婴儿毫发未伤,却在经历了从未有过的坠落和失重后罕见地大哭起来,声音尖利刺耳。程姜把两条胳膊撑到沙发坐垫上,一下下顺她的脊背。

    “没事了,”他安慰她,“别哭啊。”

    孩子的记忆力都是短暂的。莘西娅只小小地尖叫了一小会儿,立刻忘记了之前的不快。程姜好不容易站起来,首先把她抱到一块地毯上,再转过身去收拾地上的相框。他爬起来起来,心乱如麻,因为发现自己摔碎的正好是沈霁青一家三口的合影。

    玻璃相框已经不能看了,而里面的照片也折损了一个角。女人蓝色的裙子上留下了一道难以抹去的浅色折痕。

    说来奇怪,看见破碎的相框的时候,程姜脑海里首先出现的画面竟然是沈霁青在新年那一天戴着黄围巾站在机场里的样子。程月故要求他戴一条颜色鲜亮的围巾,他照做了,不伦不类地站着机场里等待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麻烦”,为了他继母的儿子,一个寄人篱下者……

    程姜捡起照片放在一边,随后重新蹲下来,端详那碎了的玻璃片。起初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直到手指上传来一阵刺痛,才发现好几根手指上都被划出了长短不一的口子。

    他立刻停止用手扒拉碎片的荒诞行为,觉得自己简直不可理喻。

    血滴从程姜手上绕下来,一条一条地缠在碎片和他的手四周。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蜷起手指去厨房清洗。

    他开始思考血会不会渗进沈霁青家的木地板里。

    *

    当程姜在家里收拾碎片时,沈霁青正在回去的路上。

    他在寒风里等了近一刻钟,终于等到姗姗来迟的12路。沈霁青搓了搓手,刷卡上车,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袋子放在旁边的座椅上。他尤其喜欢在过节的时候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因为这时候城市会空下来一半:人们不是回老家就是出去旅游了。

    车在没有堵车的情况下畅通无阻地抵达永乐街。

    他穿过马路进入小区,经过自己房子的时候往厨房窗户看了一眼,发现有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客厅中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开门进屋,程姜依然双手拿着一张纸,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发呆。

    他的小女儿趴在沙发旁边的小圆毯上。

    “程姜?”

    年轻人抬起头。

    沈霁青先是看见他手里拿着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全家福,随后发现他十指都黄黄的,拿着照片的时候只是用双手的中指和无名指虚虚扶着。他抬头的动作一大,照片就打了个转,从他手里飘了下来。

    程姜赶紧蹲下来捡,但是照片仿佛和地板严丝合缝地贴上了,死活拿不起来。他十指似乎都不敢使力。

    “你的手怎么了?” 沈霁青问。

    “是我刚才不小心把你的相框打破了,非常抱歉。”

    照片最后还是沈霁青捡起来的。

    “没事儿,”他笑道,“不就是个相框吗,再说这照片摆在这儿也太久了。”

    “真是不好意思。”程姜重复道。沈霁青这时侯才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碘伏味。

    “手没有问题吧?”

    “没什么问题,消消毒就好了。”

    程姜瞥了一眼挂钟,说他现在该去弄晚饭了。

    “手没有关系吗?”

    “没关系,不是有橡胶手套吗。”

    “会摩擦到伤口的。”沈霁青说,“还会沥水。”

    程姜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突兀地说:

    “她会翻身了。”

    “翻身?”沈霁青反应片刻,“那很好啊。”

    “我就不炒菜了,晚饭热点饼凑合一下可以吗?”

    “我喜欢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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