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青需要向外来人口程姜讲解中心城新年期间的城市面貌。市里每逢节日必有这类巨型公共装饰品,他早已习以为常,描述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外面全是人。”他善解人意地描绘着,“他们在商场大门前面盖了一个红框,两边是模拟的镂空花鸟屏风,还挺像那么回事。然后你知道很多商场一楼以上的部分都是回字形的,中间空了一大块,他们就从楼顶吊下来好多彩色的大装饰球。里面是彩色灯,外面模仿的是褶皱纸的感觉,特意模仿有许多灯笼。”
在他说话的时候,程姜又准确地夹起了第二个蒸饺,一边叼在嘴里一边听他说话。他一面说,程姜的眼睛一面缓缓睁大了。
“真好。街上也是这样吗?”
“街上不管什么都多多少少装饰一点红色吧。前几天圣诞节的时候不还在广场上竖起来一棵白色圣诞树,好几米高,现在还没拆呢。”
“还有圣诞树。”程姜有点叹羡地说,“我们那边也有圣诞节,可是很少有圣诞树什么的。其他时候不管什么节日,只要是冬天,就在玻璃上贴雪花贴纸,春夏的时候往窗户上挂鲜花,秋天会挂一些长着果子的树枝。”
他说完后又仿佛是思考了一会儿,才很遗憾地加了一句:
“其实一年总共也没几个节日。”
这时他的小女儿忽然转过脸来,指着盘子里的蒸饺发出咕咕的声音。程姜给她正了正姿势,摆出一副长者的姿态,用英文很快速地说:
“现在不行,不行。你得等长了牙才可以。”
小女孩不知听没听懂,手拍了拍桌子,就改为吸吮手指。
程姜安顿好她,注意力又回到了对面。关于中心城的话题已经结束,他显得坐立不安的样子,悄悄看了沈霁青好几眼。
他似乎在非常努力地为了聊天而聊天,最后好歹找到另一个切入口,转脸看看客厅,犹豫了很久才说:
“我们之前有参观了钢琴,上面那么多的钥匙环,都是你以前出去旅游时买的纪念品吗?”
“是啊。”话题突然扯到了钥匙环上,沈霁青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其中有几个我以前出差学习的时候顺便买着好玩的。”
“还要出差啊。”
“有时候需要去关联公司参与研究。”
沈霁青记得自己说过学化学的事,但还是花了两分钟解释他工作复杂的全程和具体内容,但观察了一下程姜的表情,料想对方没听懂。他刚认识程姜不到一天,却不妨碍他认为对方是一个挺神秘的人,来自一个很神秘的地方。这个地方少有节日,缺乏气氛,与世隔绝——至少昨天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冷湾”这样一处所在。
昨天太晚了,沈霁青觉得今天查一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饭后程姜再次主动要求洗碗。看他一副局促不安的神情,沈霁青当然只能批准他,不然这年轻人的手可能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洗碗的时候由沈霁青替他看婴儿,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保证她不会从沙发上摔下来。
水池边传来流水接触瓷器的微声。沈霁青掏出手机,在上面搜索地名。
【冷湾】
“冷湾共和国(英语:democracy republic of levory),简称“冷湾”(levory)”
没了?
沈霁青晃了晃手指,点开世界地图,着重在爱尔兰岛附近搜索,一无所获。然而当他退出线上词条,又有一个论坛小标题在屏幕底端一闪而过。
他点开它。
【标题:有人听说过冷湾吗?】
1l楼主
如题。我哥哥上个月忽然消失了,留了一张条,说自己要去一个叫冷湾的地方。他前段时间高考失利,心情一直不好,但失踪前忽然态度特别……诡异吧?整天说自己要去一个没有人会再强求他的地方。家里报了警,但他属于成年人,所以我们这片的警察说他们不负责找。他是真的,再也没有和家里有过联系了,连一条信息都没有。这不会是被骗进传销了吧?
沈霁青一条条往下翻看。这是一个非常沉寂的贴子,下面寥寥数语,多数没有什么意义。然而往下翻了一页,终于又出现了一条切题的回复:
29l
楼主不要担心了,冷湾这个地方是真的存在的。我自己有个叔叔,十几年前为了躲债跑了,也说自己要去冷湾。我们都以为他死了,结果他去年竟然回来了,说自己这些年杳无音信是因为冷湾和国内不通信号!他说逃到冷湾的都是在外面不顺心的人,机缘巧合去那里避难,大多数人就一直留在那边了。社会福利很好,什么都不干也能领救济金(摊手)
30l 楼主
真的吗?
沈霁青对额外的内容不感兴趣,滑到最底端,又不慎点开一条年代更加久远的连接。这回的题目是:
【标题:有没有跟冷湾沾点关系的进来讨论一下,你们不觉得这个地方怪怪的吗?】
这个论坛里就更没有什么可看的了。楼主言之凿凿地理论一通,话里话外都在说什么她读中学的时候跟着家里从冷湾搬出来,但一直觉得冷湾这个地方特别可怕。好像人人都是精神麻木、反应迟缓的。发展停滞,以“包容”为名维持着一个病态的社会环境,迟早会崩塌。
“这个鬼地方迟早会发生□□,到时候全世界就都知道它了。”楼主说,“太落后了,我妈心律失常,结果医生直接给她开安乐死???我们家就是回来给她治病的,一回国,好像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冷湾就是有问题,不提别的:你和外界联络中断,根本不参与世界贸易,全靠自给自足。这都2012年了,等到2022年,2032年,这不是跟原始村庄一个样吗?”
这条根本没有什么回复。
奇怪的冷湾。
沈霁青又找了找,确定这是冷湾在网络上仅存的一些记录。他要想知道更多很容易,毕竟眼前是现成的原住民,想必愿意多讲一讲。但知道更多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把手机放下,抬起头。
水声停下,程姜两条细细的手臂放在身后,已经在解背后围裙的带子了。
*
沈霁青饭后不久就自己上了楼,留下程姜自己在楼梯和客厅间踱步踌躇。程月故晚上要回来,他很紧张。这种焦虑让他无心继续和沈霁青的交流,晚饭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不舒服吗?”沈霁青中途问。
程姜摇头,想对他笑一笑,但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晚上的碗是沈霁青自己洗的,一方面是程姜自己忘了,再说就算想起来,他也怕自己会摔碎碗。
有这么严重吗,程姜?就因为你妈妈今晚会来?
程姜把指甲掐进手心里。程月故几点会到?他不愿意去借沈霁青的手机,只能干等着。
很多次他几乎冲到门口:她要来了!但只是风吹在门口的幻觉。
她要来了吗?
程姜缩在沙发里,眼睛盯着钢琴,希望从怀里的婴儿那里得到一点体温。多年不见,妈妈变成了什么样子?他自己又变成了什么样子?莘西娅似乎被他的焦虑所感染,也显得十分不安起来。他只能六神无主地给她吟唱童谣,那首关于月亮的小曲。这是绝对神奇的歌,因为他连歌词都不知道地唱了几句,心里竟然奇迹般地安定一些了。
他甚至开始分神,强迫自己去琢磨歌词的大致意思。
题目叫“我问月亮”的儿童歌,主人公问了月亮什么呢?
程姜以前想过这个问题,觉得最大的可能是一些天真烂漫的譬如“为什么天是蓝色”的俏皮话;或者这是一首叙事曲,其中月亮给提问者讲了个故事。
但无论真实情况是怎样的,他不得而知。
程月故自己也不懂这首歌原本的语言,只记得调子,用“啦啦啦”代替歌词。“我问月亮”的调子唱起来有点像是一个人把气息含在舌头下面,情绪很浓,哼歌的时候有一种格外温柔的氛围。他之前工作的月亮剧场以前其实也不叫月亮剧场,而是被人们直接称为“剧场”。他接管了剧场后给它起名为月亮,也许是为了怀念不会再回来的妈妈,又也许只是想要留下童年时期的幸福。
属于程月故的温情和神奇的魔法。
程姜感觉有一条细细的,酸涩的线从鼻腔一直延伸到眼角。他突然想起程月故没有他的照片,但他有过一张她的。他对照片的记忆很模糊,但他习惯把这种东西夹在日程本里,照片理应是在的。
他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在见到妈妈之前,他必须想起她的面容……一定要回忆起来!程姜自己都不知道找那张连上面内容具体有什么都不记得的照片有何意义,但身体操控着他翻开所有行李,最后连夹缝里角落都没有放过。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我问月亮”这首歌是真实存在的。
感兴趣的可以自己找一找~注意听的时候先不要看歌词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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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耐心与阅读,鞠躬~
☆、chapter 13
程姜到底也没能找到照片,但当他在翻找的时候,敲门声终于真正地响了。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跑下楼去开锁,差点摔倒在楼梯间里。
起初他以为是又一个幻觉,但门一开,一切都变成真的了。
门口的陌生女人在摘下帽子。
门口的程月故在摘下帽子。
门口的妈妈……
女人穿着合身的黑色羽绒服,腰部是同色的抽褶腰封,显得她身形苗条。她嘴唇涂了厚厚的一层红霜,脸在灯光下显得白极了,头发光光地梳向脑后,双耳垂上各飞下来一只黑白陶瓷鸟。她比他矮一点,一手拿一顶黑绒女礼帽,一手扶着一只象牙白色行李箱,却丝毫看不出旅途疲惫。
她没他记忆里那样年轻,但依然漂亮。
“妈妈……”程姜局促地后退半步,求救似的回头看钟。
十点已过。
沈霁青不知什么时候也转下来了。他到了门口,几个人挤挤挨挨地站在玄关处,显得很不体面,但程姜莫名放松了一点。沈霁青礼节性地向继母问好,连续问了好几句,才停了客套,不一会儿就再度消失在楼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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