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岁档的第一批电影已经在大年初一上映了，多是都市爱情片和轻喜剧，《格林之森》和《半仙》则都将在明天上映。这半个多月，《半仙》在宣传上就没把《格林》落下过，通稿里时不时就要提一下叶修和《格林之森》，似乎唯恐大家忘了兴欣似的。

    陈果被刺激了半个月，近来心态已经趋于佛系，甚至准备给嘉世的宣传团队打一笔辛苦费，谢谢他们帮《格林》免费宣传。

    魏琛：我倒觉得嘉世那群人挺可怜的，总也走不出老叶的魔鬼阴影，老想着打败他，又怕老叶报复，这日子过得真是提心吊胆的……不看到咱们的票房糊到地心，估计一个月都睡不好。

    叶修看了眼兴欣群里魏琛的长篇大论，刚发了个“差评”表情，手机正好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

    晚上八点的陌生号码注定遭到无视，对方却是锲而不舍，每次都等到自动挂断，又重新拨。第四次的时候，叶修接起了电话。

    他的号码知道的人有限，要打听到也不难。叶修心里有数，因此听到电话那端的男低音时，语气十分平静：“晚上好，谢总。”

    谢启生轻轻一笑：“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叶修：“有事吗？”

    谢启生微妙地停顿了几秒，试图吊起对方的胃口和好奇心，好在接下来的谈话里采取主动——这招纵横商场的人都爱用，屡试不爽，不过到叶修这就不起效了。谢启生确认自己在这几秒里听到了翻页的声音，对方大概正在看剧本，好整以暇地等着挂他电话。

    他低低笑了两声：“叶神，都是成年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的诚意，上一次已经展现了十成十，很可惜没有打动你。这一次我还是诚心诚意地来找你——条件你尽管提，我有自信都可以满足。“

    叶修翻过一页剧本，在角落写批注，一边挑起眉毛：“哦？”

    “听说叶神以后有意转行做导演，这方面我还算有点人脉和资源，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谢启生的所谓“有点”，不过是出于极度自信的故作谦逊，语调里可听不出半分谦逊的意思，“除了导演，如果你想继续演戏，或是别的任何——”他又停顿了下，意味深长道，“周总有能力提供的，无法提供的，我都可以给你。”

    尽管上次遇到谢启生时，叶修和周泽楷还在暧昧期，不过谢启生眼光毒辣，事后肯定做了调查。他会打电话来，就是确定了叶修和周泽楷的关系。至于被他误会那是包养关系，叶修毫不意外。要和谢启生说这个圈子里有真心，他只会当你在说天方夜谭。

    叶修无意去说服解释。谢启生是怎么看待他的，他压根不在意。叶修要说的只有一句：“多谢谢总抬爱，不过我的答案还是一样。“

    谢启生颇有风度，并不纠缠，微笑道：“叶神，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们改日再聊。晚安。”

    对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叶修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隐约觉得这通电话的目的并不只在谈话的内容上。他思考了一会儿，耸耸肩，把手机扔到茶几上，继续看剧本。

    第二天一整日，兴欣上下都笼罩在一股焦灼的兴奋中。根据轮回拿到的报告，首日《格林之森》的排片量不大，一些小型影院只排了晚上的一场，首日的票房必定不会太出色。不过这点早在意料之中，陈果这会儿紧张的不是票房，而是观众们的反应。

    一整天，她就拿着格林作为关键字在微博上翻来覆去地搜。隔壁的练功室里，叶修带着唐柔等几个新人，正在接受武侠片的形体训练。从武功的一招一式，到穿古装时的走路姿态，拿剑的动作细节，每一项都需要反复的练习和修正。魏琛坐在角落的一叠瑜伽垫上画分镜，不时抬头从其他人的练习里找点灵感。

    到了晚上，陈果坐不住了，举着手机冲进来：“好像还行！”

    “还行就是还行，好像是个什么鬼？”魏琛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抬头问。

    “就是、就是还行啊！”陈果语无伦次，干脆把手机塞给魏琛，让他念。

    “强烈向首页安利《格林之森》，真是国产电影良心作！！情节紧凑张弛有度，全程无尿点，悬念满满，一口气提着你看到最后，结局竟然——！哦，不能剧透。”魏琛念得抑扬顿挫，仿佛电视购物广告里激情喊着“不要三四千也不要一两千，只要998！”的推销旁白，“哎哟，说我们是良心，啧啧啧，眼光不错，给你个赞。”

    其他人故作淡定地憋了一天，这会儿忍不住了，早已掏出手机各自刷了起来。刷微博，刷豆瓣，刷各大电影点评网站。《格林》首日的反响不错，几个新人们的脸上都有了笑容。叶修歪在一边看魏琛的分镜，一边听他继续念：“‘影帝就是影帝，之前那些傻逼黑什么叶修状态下滑的，还有黑他整容失败才息影一年的，简直让老娘笑得一个屁把你们崩到月球，滚蛋！’——哈哈哈哈哈这妹子真有才！‘不止叶修的表现惊艳，其他几个新人也相当令人惊喜，尤其是唐柔小姐姐！’哟小唐，夸你呢！”

    唐柔抿唇微笑，继续低头看手机。魏琛美滋滋地刷了一会儿，想起《半仙》来，赶紧换关键词搜。

    比起首日还比较低调的《格林》，号称唯美古风3d大片《半仙》的排片量就是大片待遇了，流量也对得起排片量——除了演员的死忠粉，骂的人简直排山倒海。

    【虽然也没报太高期待去看吧，但还是瞎了老子的南非金刚钻狗眼。这垃圾的剧情，戳心的造型，集体下线的智商——说真的，除了苏沐橙靠颜值和演技把她的部分稳住了，这片还有可取之处吗？】

    【真·魔幻古风，这个3d特效倒不是五毛了，是六毛钱的】

    【刘皓演的男主角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他就不适合走霸道总裁玛丽苏路线，像以前一样老老实实演邻家暖男不挺好的？全程尬演技，特写都在耍帅，眼珠子乱飞，床戏部分看得我都忍不住闭眼了。妈妈，救命！】

    【心疼我苏女神，又庆幸她还好没有演智商欠费的女主。讲道理，女主最后那段黑化简直莫名其妙好么？】

    【说得好像男主黑化不莫名其妙似的。我就不明白了，他是眼瞎么？还是哑了不会问？这么容易就被女二骗了误会女主？？？】

    【没什么好说的，又是一部靠流量和粉丝情怀来凑合骗钱的烂片】

    魏琛刷得停不下来，神清气爽幸灾乐祸。稍晚一些，当日票房的具体数据由轮回那边发了过来。《格林》首日票房、上座率和人次都比轮回预估的略高。而按照轮回之前的评估，之后票房应该还会走高。

    接下来两日，首日破亿的《半仙》票房开始迅速下跌，《格林》的排片量和票房则持续上升。比起豆瓣评分、微博话题度这些网络数据，陈果和伍晨的感觉更加直观——已经有剧本主动来找兴欣新人去试镜了，唐柔收到的尤其多。

    到《格林之森》上映第四天，首周票房出色，兴欣上下一片欢欣鼓舞，轮回也感染了这份喜气。周泽楷上飞机之前，还见轮回亲友团的小群里在商量等他到s市之后，怎么以庆功的名义安排一下，帮杜明制造点机会。

    然而等他经过11个小时的飞行终于落地，先看到的却是一条刺眼的新闻：

    【《格林之森》票房疑似作假，叶修身陷包养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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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这篇新闻稿出现在周日晚上，正是微博流量的高峰期，噱头十足的标题加上这几日风头正劲的两个关键词，很快就引来了各路吃瓜群众的注意。

    标题耸人听闻，内容看起来也有理有据，一条条地罗列出《格林之森》票房作假的各种证据，然后笔锋一转，以揭开娱乐圈内幕的口吻，揭露为何兴欣能有如此财势来造假票房，继而把幕后的轮回挖了出来，再层层递进，八卦轮回现任总裁和叶修之间暧昧不清的关系。

    世界上最聪明的假新闻就是真假参半，让你相信了真实存在的那一部分之后，自然而然地就把“不太清楚”“不是很了解”的造假部分也归类为了“原来如此”。

    叶修是否因为和嘉世不合，加上解约风波，息影近一年？是。

    兴欣的新电影开拍在即，是否有投资商临时撤资？是。

    轮回集团之前从未涉足影视娱乐产业，初次投资就选择了不被看好的兴欣，是否反常？是。

    先把看客的注意力稳住了，就可以开始编造了。当然仅凭这些，无法满足大众的八卦心理。围观群众需要证据，新闻稿作者就如愿抛出了各种“实锤”。

    先是票房作假，放出几张网友截图，声称“明明买的是xxx的电影票，结果出票全是《格林之森》，xxx的名字是影院工作人员手写的”——骗票房。

    又有网票截图，明明夜场场次显示满座，进入影厅却满是空位——假票房。

    扔了这一堆之后，新闻稿的作者又声称他得到了“知情人士”爆料，爆出了一些电影拍摄期间，周泽楷是如何追求叶修的“详情”，有些真实发生，有些纯属捏造。真真假假，一个为了追求明星而一掷千金的纨绔子弟形象跃然眼前。

    如果不是背后有金主，这部电影怎么可能顺利完成？如果不是背后有金主，这部三流过气导演加一堆新人的电影怎么可能莫名其妙票房如此大爆？

    之后再扔出一张二人同框的偷拍，正是那日周叶和周父周母吃饭，出来时被拍到的背影。照片中的二人并肩而立，侧过头微笑望着彼此，不知在说什么。光看脸上的笑意，就能判断出二人绝对关系匪浅，更别说亲密的身体语言，十分引人遐想。

    最后感叹一句，昔日影帝落魄之后为搏上位竟然不惜如此，实在令人扼腕。

    这篇新闻稿一出，一小时内便已转发过万。没多久，八卦周泽楷的通稿也出来了。生了一副好皮相的富二代总裁，实在很符合大众心中靠着父母不愁吃喝，天天胡混夜夜笙歌，一门心思追着明星跑的二世祖形象。

    很快，#叶修被包养#当晚就上了热搜榜，直跃第一，引来了更多不知情路人的关注。事件发酵得十分迅速，最开始那篇新闻稿下的评论已经上了六位数，点开足可见网络里的人生百态。

    夹杂在各种谴责、鄙视、谩骂和嘲讽中的，是维护叶修据理力争却被围攻的粉丝，是少数觉得证据片面却也被围攻的路人。负面的评论渐渐占了大多数，兴欣和叶修的微博下也涌进了一大波网友，打着“求个说法”的名号冷嘲热讽，几个新人的微博也没能幸免。

    周泽楷一路刷着微博过了海关拿到行李，一脸严肃地上了轮回来接他的车。江波涛和吴启都在车上，后者正在飞速敲键盘，前者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周泽楷面前，屏幕上正是那篇八卦周泽楷的微博文章。

    “前面还不能确定，但是这一篇明显能看出来背后有推手。”江波涛道。

    这篇八卦揭秘里的周泽楷简直是另外一个人，常青藤盟校毕业、一年执掌轮回、勤恳工作兢兢业业、年轻有为，这些全都只字不提，只在家世背景、奢靡和一掷千金上大做文章，显然是仗着周泽楷不是公众人物，平日又低调，网友们看个热闹就算了，没有谁会大费周章地去求证这些内容的真假，跳出来给他洗白。

    一旦周泽楷的形象被黑到底了，和他传包养绯闻的叶修也就跑不了了。对方绕了一个圈，还是冲着叶修去的，黑《格林》票房造假什么的纯属顺带。

    周泽楷食指轻敲大腿，看着那篇抹黑自己的通稿，什么也没说。他拿出手机，对着叶修的名字发了一会儿呆又放下，一边点开热搜。#叶修被包养#稳居第一，隔着几名是#格林之森票房造假#，而#叶修滚出娱乐圈#刚爬上第十。

    “杜明已经去h市了，公关团队的人现在都到公司了，等着开会。”江波涛看了眼时间，“去公司么？”

    周泽楷点点头，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听江波涛继续往下说：“初步的方案有几个。一是承认，官方声明也好，新闻发布会也好，先承认你们在交往。但是现在这个舆论风向，就算承认了也可能被当作是权宜之计，可信度不高，叶神被包养的嫌疑还是很大，将来一定会被反复提起。二是通知微博那边撤稿，买水军控评，但是堵不如疏，这么强压着反而更容易失控。三是否认——“

    青年抬起眼睛，表情冷冷的。江波涛干咳一声：“——这个pass。四是找出幕后推手，跟对方谈判，让对方撤稿或是洗白。五比较缺德，爆一个其他明星的大丑闻来转移焦点……”

    “兴欣怎么说？”周泽楷问。

    江波涛：“兴欣那边要先把票房造假这点反转了，这个不难，那几个所谓‘实锤’都是假的，就是得花点时间。至于叶神和你的事……叶神的意思是，这次摆明是冲他来的，电影的口碑已经有了，不会这么轻易受影响，让我们先想办法把你摘出来，他那部分就不用管了，反正过几天热度就过去了……”

    在周泽楷冷峻的目光中，江波涛微笑道：“这是叶神原话，等会儿到了公司，你先给叶神打个电话吧。”

    周日晚上十点，轮回大楼的某一层仍旧灯火通明。周泽楷独自走进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在落地窗前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按下了叶修的号码。

    “喂，小周？”电话很快接通，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到家了？”

    周泽楷：“嗯。”

    叶修正在抽烟，听到小男友这一声状似平静，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味的“嗯”，忽然整个人就松快了，嘴角翘得更高了：“没回家，在公司吧？生气了？”

    周泽楷冷淡的表情一滞，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叶修在他的办公室里装监控器了？

    “我猜猜，周总生气了，肯定不是因为那篇黑你败家的文章，也不是因为我被造谣包养——”叶修拖长了语调，想象着周泽楷此刻的表情，笑道，“唔，是不是我说要把你先摘出来，不高兴了？”

    青年紧绷的肩线在黑暗中悄然放松，他往后靠在办公桌沿，低低地喊了一声：“叶修。”

    哎，真的生气了，叶修半是愉快半是忧郁地想，听起来火气还挺大，回头得使劲哄哄。他推开手边塞满烟头的烟灰缸，沉进椅背，放松地闭上眼：“嗯？”

    周泽楷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憋出一句：“我不喜欢这样。”

    “知道了。其实我也猜到你会生气，我们小周别的什么都好，就是容易不高兴。”叶修听到周泽楷“哼”了一声，弯起眉眼笑道，“但是男人想保护自己喜欢的人，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周泽楷板了半天的脸终于破了冰，被这句“喜欢的人”哄得通体舒畅，低下头抿了抿唇：“我也一样。”

    我也想保护你。

    二人都沉默了几秒，手机听筒里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啾”，似乎有人在话筒附近落下一个吻。周泽楷瞪大眼睛，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叶、叶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