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上。”杜明有些水土不服，感冒了，周泽楷让他去自己车上休息。青年说着，又从包里取出保温杯，用杯盖倒了杯热茶给叶修，“累？”

    “还好。”叶修舒服地伸长双腿，在湿气重的山里抱着一杯热茶很惬意，感到久违的放松。

    他不说话，周泽楷也乐于沉默，把椅子拉过来在叶修身边坐下，抱着笔记本继续忙碌。

    叶修侧头瞥了眼青年面前的屏幕。周泽楷正在看一份全是英文，夹杂着各种数据图和表格的文档，右下角不时跳出新邮件通知，轮回内部的通讯软件图标也在闪个不停。

    察觉到叶修的视线，周泽楷扭头：“叶修？”

    “小周明天就要回去了吧？”

    “嗯。”

    “光在旁边看拍戏挺无聊的吧？特别老魏爱抠戏，不满意就要反复拍。”叶修啜了口茶，“他虽然看着五大三粗，但风格其实很细致。有时候脾气上来了，不管是多大的腕儿，是男是女，一律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就为这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周泽楷点点头：“嗯，听说过。”

    魏琛前几年因为拍戏严格，得罪了一个被包养上位的女星，因此被那女星的金主封杀。他又不屑拍那些无脑的三流剧本，黯然销声匿迹了几年，半年前才被叶修找回来。

    这些行业内幕，当初轮回计划投资之前全都做了详细的调查，周泽楷自然知情。他直觉叶修并不只是想谈论八卦，便把笔记本放到一旁，侧过身认真地看着对方。

    或许是青年坦诚专注的眼神打动了他，叶修忽然觉得应对媒体、别有用心的老油条们那一套打太极和旁敲侧击并不适合用在周泽楷身上。他收敛起漫不经心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倚在扶手上，以同样的认真回视周泽楷。

    “小周，你为什么要投资这部电影？”

    叶修在娱乐圈里太久了，知道这个圈子里的人心每时每刻都在变幻。金钱、名气、美色、虚荣……太多诱惑太多歧路，连相识十年、曾经一心和他一起从底层打拼上来、一起分享过一份寒酸盒饭的陶轩都变了。叶修并不是不再相信这个圈子里仍会有纯粹的善意存在，他只是习惯性地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周泽楷到底是真心是假意，是一时热情，还是分不清憧憬和恋慕，叶修本能地想要探询清楚。

    他既不想错信，也不想让对方的真心错付。说到底，还是因为一开始就对周泽楷抱着淡淡的好感，想给自己一个看清的机会罢了。

    周泽楷没说话，俯身将笔记本抱回腿上，一番寻找后打开了一个pdf文档，然后将笔记本递给叶修。

    《《格林之森》项目风险评估报告》。

    文档洋洋洒洒几十页，充满各种专业术语、图表和案例，详尽地分析了当前的市场模式和格局、消费者行为规律、周期、现金流等等，复杂的计算之后，得出投资获利的可能性为正。

    这份报告明显不是草率为之，更不可能是在一夜之间赶出来的。

    面对这份倾注了心血的报告，叶修一时哑然：“小周……”

    周泽楷将笔记本挪开，试探着去碰叶修的右手，见男人没有闪躲，才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报告上，还有一条没写。”周泽楷深深地望着他，清晰、坚定地说，“我相信你。”

    不管外界如何评价，周泽楷只相信这五年里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叶修。这份对演戏纯粹的热忱与执着，不应该被辜负。

    手心中的手指轻轻一颤，有那么一瞬间，周泽楷以为叶修会把手抽走，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对不善言辞的青年来说，这份报告书和这四个字，是他此刻能呈现出的最大诚意了。如果叶修还是无法相信他——

    男人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热茶。正值仲夏，剧组带上山的基本都是冷饮，虽然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下雨，也没人想到在这闷热的天气准备热茶。

    除了这个傻小子。

    叶修叹了口气，深刻觉得周泽楷大概是老头子特意送来克他的。他无奈地往后靠到椅背上，继续喝茶：“……随你吧。”

    周泽楷语言能力捉急，反应可从来不慢，听出叶修这是暂时相信了他，以后可以放心刷存在感的意思，提起的心霎时落回了原位，兴高采烈地“嗯”了一声。

    兢兢业业的周总裁把电脑又抱回来，开始回邮件。叶修支着下巴围观了一会儿，想了半天，也没回忆起哪个金主追小明星时这么一板一眼的。

    他记得沐橙直到现在都没少被不少玩心种的二世祖前仆后继地追求过，对方的套路来回就那么几个，送花送奢侈品送车送房请吃饭，各种承诺捧她给资源。不说沐橙了，那些追求自己的男男女女，也多是这些用钱砸一笑的架势，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至于大老远来片场加班的二世祖，他还真没见过。

    叶修低低一笑。周泽楷闻声回头，对上男人带着笑意的眼睛，不解问：“嗯？”

    “小周，你说你以前见过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叶修忽然想起这一茬，好奇问道，“应该不是首映会那些吧？”

    “不是。”不知为何，周泽楷就是不肯回答，表情有些别扭，“不说。”

    叶修也不追问，把杯子塞回周泽楷手里，道：“你也喝点热的，手怎么这么凉。”

    “嗯！”周泽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闪得叶修眼都花了。正巧杜明休息完毕，吸着鼻涕从保姆车上下来，叶修招呼道：“小杜来了，这里有热茶，喝一点。”

    杜明伸手接过保温杯，正要拿杯盖，却见周总裁把杯盖护在怀里，严肃道：“再去拿个杯子。”

    杜明：“？？？”

    叶修：“……”

    这孩子还有救吗。

    叶修休息够了，又晃悠悠去找魏琛了。周泽楷盯着他专心看回放的背影，轻轻勾了勾嘴角。

    一年前，他回国帮助周父打理家业，迫于周父需要静养，年轻的周泽楷不得不亲自出席一些应酬。好在周父的几个合作伙伴都是多年老相识，有这些长辈提点着，周泽楷虽然经验不足，还是勉强应付了下来。

    这些酒会一般不会太过正式，因而不少人会带着情人或是包养的明星出席，时常也会有想要拓展人脉或是寻求投资的娱乐公司老板带着旗下的当红艺人出现。周泽楷被毛遂自荐过几次，机智地学会了如何端出一副喜怒不辨、生人勿近的气场，几次下来，便少有不识趣的人再来打扰他。

    只有一次，周泽楷对其中一位老板表示出了莫大的兴趣。

    那人就是陶轩。

    那天陶轩是带着苏沐橙一起出现的，可是后来苏沐橙一直被楚云秀挽在左右，前来搭讪的人都被楚女王霸气地挡下了。陶轩无可奈何，又不能当面和楚云秀撕破脸，只能和崔立自去应酬。

    周泽楷不动声色地在陶轩附近徘徊。嘉世最近几部电影票房惨淡，导致资金断链，在业内已不是秘密，陶轩应该不会只带一个苏沐橙来。周泽楷藏在观景植物后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终于听到陶轩咬牙切齿地对崔立低语道：“叶修到底去哪儿了？你快去把他找出来！”

    叶修来了？周泽楷顿时精神一振，扔下陶轩开始找人。奈何会场太大，除了宴会厅，每层都有数十间客房和休息室，叶修又是个经验丰富的惯犯，周泽楷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人，无心应酬，最后泄气地躲到一间休息室的露台上玩手机。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的“叶修！”忽然在楼下响起，周泽楷一愣，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还是被你找着了。”那个他听过无数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一贯的磁性和漫不经心，“怎么？”

    周泽楷心跳骤然加快，手指一松，手机脱手。

    来人正是陶轩。露台上没有开灯，前面正对着一排阔叶树，隐蔽也好，因此陶轩完全没注意到，斜上方的露台上……

    ……有一位未来总裁正一脸慌张，手忙脚乱地捞手机。

    tbc

    周：偷听要被发现了！紧张！

    一根迎风飘扬的腿毛

    第7章

    陶轩虽然被气得不轻，却也记得这不是在嘉世，隔墙有耳，因此声音压得极低，听着更是山雨欲来。周泽楷好不容易捞到手机，条件反射先锁了屏幕又确认在静音状态，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栏杆边，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陶老板，怎么了？”叶修抖了抖手中的烟，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玻璃透出内里华丽璀璨的灯光，落到他的脸上只剩下一点儿残余。男人半张脸都匿在阴影里，表情平静极了，喜怒莫辨，让陶轩没来由地一阵气虚。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外露，收敛心绪，露出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老叶，怎么在这儿抽烟？我和崔立到处找你呢。”

    叶修倚着栏杆抽烟，闻言笑了笑，并不接话。陶轩咬咬牙，继续笑道：“抽完这根烟，咱们一起出去和谢总打个招呼。刚刚他还问我你去哪儿了，想为上次的事给你好好道个歉，说改天一定要请你吃顿饭。”

    “谢……？”叶修低笑一声，懒洋洋道，“哦，上次那一位。不用了吧，我也没放在心上。”

    “上次没提前和你打招呼，是我疏忽了。你看，沐橙的新剧快要开机了，资金还没到位，谢总也很有兴趣……”陶轩有些为难地挤出一个笑，“你就给我个面子，和人吃顿饭……”

    “吃顿饭，再顺道开个房？”叶修笑问。

    陶轩噎了一下，笑呵呵道：“你这说的哪儿的话，谢总不是那样的人，他上次也是喝多了……”

    叶修抬手打断他的话：“陶老板。”

    这句话的语气稀松平常，就跟迎面遇见打招呼一样随意，陶轩却又一次听出了不容置疑的拒绝意味。他知道叶修始终给自己留了三分面子，从来不会疾言厉色或是怒火中烧地拒绝，只是平静地将自己的态度摊开来摆在陶轩面前，不争辩不驳斥，也不可撼动。

    叶修淡然却坚定的态度，陶轩曾有多欣赏，此刻就有多痛恨。一时间，这几年来的日积月累的怨气一齐涌上心头，被他堪堪按下，勉强维持住了和善的表情，话一出口，却藏不住其中的许多不满：“老叶，我知道这几年你辛苦了，可这世道已经变了。你看现在的圈子，谁不是为了曝光度和关注度抢破头花大钱？全网黑都比没水花好。你再像过去那样，一年一两部电影，不上真人秀，不炒绯闻，这几年又没拿过大奖，时间长了，谁还会记得你？我们嘉世也……”

    陶轩滔滔不绝苦口婆心，叶修安静听着，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一根，表情淡淡的，不置可否。

    陶轩觑他的脸色，忽然就闭了嘴，知道再多说什么也无用。他满心失望，又不愿表现出来，反让叶修在这儿好好休息，离开前会让崔立来找他。

    周泽楷听到陶轩的脚步声远去，这次大着胆子探出身体往楼下看。露台是欧式风格，华丽的浮雕挡住了他的视线，只能看到搭在栏杆上的一截小臂，衬衫的袖子松松垮垮地挽在手肘下，右手手指夹着烟，偶尔抬手吸两口。

    光凭那双手，周泽楷都能确认那是叶修。

    叶修就在他的楼下，几乎触手可及，周泽楷的心跳却奇异地缓慢下来，咚、咚、咚，刻意的舒缓，好像这样时间会过得慢一些，让这不为对方所知的陪伴再长久一些。

    他想起四年前和叶修的初见，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他喜欢的人，一直没有改变过。

    那之后过了半年，周泽楷刻意笼络的某嘉世高层告诉他，叶修已经和嘉世解约了。消息被嘉世捂得严实，只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放通稿，为新电影的开拍抄一波苦情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