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坏孩子，你可不能和他玩在一起。”

    这个校服洗得发白的少年，在校沉默阴郁，独来独往，除了那高得令人望而生畏的考试分数之外，大家再也说不出对他的其他印象。

    他不过是应着老师的要求在学校里多讲了几次题，就引来了这场无妄之灾。

    想到这里，楚峥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真令人心烦。

    小巷子的天光偏暗。

    这个单薄沉默的少年一声不吭，硬生生地承受着这群混混的拳打脚踢。

    他低垂着头，过长的刘海遮掩了他的眼神——黑沉沉的眸子里闪动着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沉郁和残酷，深不见底，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少年应有的目光。

    乔以燃艰难地绕了大半圈，才算是找到了楚峥家里的这处老房子。

    他身上穿着的那身干净、整洁、一望而知价格不菲的英伦风学院制服，在这个破旧、混乱的街区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路过的人们时不时看他一眼，对于那个野孩子的家里还能来这样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客人而感到惊奇。

    老旧的院门摇摇欲坠，乔以燃谨慎地敲了敲门，发现楚峥并没有待在家里。

    他的神经有点紧绷：既不在学校，又不在家里，会去哪里？

    下一秒，乔以燃听到了突兀的呼喊声：“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楚峥瘦削的身影灵巧地钻过堆满了杂物的小巷，与乔以燃撞了个正着。

    乔以燃本能地伸手捞了一把，将这个人护在了自己身后。

    即使现在处于虚弱时期，那几个乌合之众也并不是乔以燃的对手。

    为首的少年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这野种哪里来的帮手！”

    乔以燃皱起了眉头，手上的动作再不留情。

    楚峥沉默地站在一旁观战，这个身量单薄的少年面无表情，似乎这场打斗的胜负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少影响。

    日复一日地在烂泥里沉沦，这种日子他早已经过够了。

    今天有人插手救他一次，不过意味着明天、后天更猛烈的报复罢了。

    真是无趣啊。

    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家伙们还在骂骂咧咧，乔以燃已经再不犹豫地转过身拉住了楚峥的手：“快点跟我来！”

    楚峥被动地跟在这个人的身后，他的手很暖，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干净清爽。

    过长的刘海遮掩了楚峥的神色，长长的小巷子里，那一线窄窄的光亮仿佛看不到尽头。

    楚峥低低地开口：“你是谁？要带我去哪里？”

    乔以燃想了想，他的脚步不停，表情很严肃：“你想不想彻底离开这里？”

    楚峥仰着头去看那个人的表情。

    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少年因为刚才过于剧烈的奔跑而显得有些气喘吁吁，对方明显跑得过于急促了，一张脸有些激动的潮红。

    楚峥在心里默默地咀嚼了一下这个人的话：离开这里。

    ——当然想了。做梦都想摆脱这种生活。

    乔以燃说话的声音很急：“今天下午，南岐中学有一次面向外校的招生考试，要招募下一期竞赛班的插班生。”

    南岐是c城最好的寄宿制私立中学，像这种招募考试的消息，通常也只会在各地最优秀的那几所学校之间流通，普通的学校根本够不上他们的招生标准。

    但是一旦通过的话——那意味着光明坦荡的未来。

    楚峥有点不太明白：这种来自上层社会的消息，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吗？

    一条长长的巷子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两边的青砖黛瓦令人感到有点逼仄，好在前方很快就要豁然开朗。

    乔以燃转过身来，将那张薄薄的准考证，递到了楚峥的手里。

    “小楚，你还有一次机会……”

    “你有资格离开这里。”

    楚峥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新的学校，截然不同的环境……

    乔以燃的目光严肃，脸上的笑容却有难言的温柔：“跟我走吧。”

    磁悬浮轻轨停靠在南岐中学的站点，乔以燃已经感受到自己的情况越来越不稳定。

    校门口的梧桐树落叶满地，夕阳斜斜地洒下几缕浅金色，落在路人的肩头。

    “小楚，我的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

    “小楚从来都不是坏孩子，家庭背景也决定不了你的命运。未来的小楚会成为超级棒的科学家，拯救好多好多人的生命。”

    “你要小心楚容宣，也不要相信云城研究所。”

    “很多人都想害你，但千万不要死掉啊。”

    “因为，你真的会成为很好很好的人。”

    “会有很多人爱你。”

    楚峥抿着唇，抬头去看那个人的脸。

    ——他所描述的未来有点太好了。好到让人不敢轻易相信。

    乔以燃轻轻地推了一把楚峥的肩膀：“快进去吧，你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楚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突兀地上去给他一个拥抱。

    楚峥默默地低着头，声音有点轻：“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乔以燃笑着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会的。”

    “我在未来等你。”

    带着阳光味道的风，掠过他的肩头。

    随着清脆的下课铃声敲响，楚峥终于不再犹豫，一路小跑着进了校门。

    他的手里捏着那一页薄薄的准考证，此时已经有些皱了。

    但是这小小的一页纸上承载了无数的希望，为这日复一日、黯淡无光的生活带来了一点亮色。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下午，他的人生迎来了猝不及防的转折点——来自未来的礼物。

    楚峥的脚步越来越快，前面的教学楼近在咫尺，从今天开始，未来的一切可能都会变得不太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希望，未来的小楚，最后成为了很好很好的人。

    ——————

    当乔以燃再度醒来的时候，其实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云城研究所被彻底瓦解，基地内部也引发了各种动荡。

    楚峥坐在他的旁边，专注地凝视着这个昏迷不醒的家伙。

    到了现在，楚峥已经心知肚明，他究竟是去了哪里。

    ——那是自己年少时最色彩斑斓的梦。

    乔以燃终于从一片晕晕乎乎中睁开了眼睛。

    他的头仍然有点昏昏沉沉的，但他的眼睛里却弯起了愉悦的笑意。

    楚峥用力地抿了抿唇。

    乔以燃的笑容带着调侃：“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

    楚峥回忆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样子。

    那时自己一身狼狈，泥泞不堪。

    在暗夜中苦苦挣扎，看不到任何希望。

    其实在最难最难最难的时候，最令人感到绝望的，并不是眼前所承受的种种痛苦，而是这种黑暗好像没有尽头，无边无际。

    可能这辈子都是这样了，让人连挣扎的心气都提不起。

    但他改变了这一切。

    在楚峥凝视的目光中，乔以燃笑着张开了双臂：“我说的从来都没有错，温柔、可爱、善解人意的小楚，未来成为了很好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