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提前结束？！”

    瞪大了眼睛看着一路小跑过来的叶芷吟，安庭觉得这个突然提出来的要求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是的，安总监。”

    “总经理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毫无心理准备的安庭，完全摸不着头脑。

    化妆间。

    空调缓缓散发冷气，隔断了室外的灼热的温度。

    即使是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宽敞的房间里散发明亮光线的顶灯依然在工作着，虽然它的能量也许抵不过一墙之隔的太阳。

    “安总监，真的不是开玩笑。请一定、马上、立刻按照总经理的吩咐去做。”看到安庭稍带不满的态度，叶芷吟急切地加重了语调，

    “给我个理由先。”

    “这个……”

    叶芷吟偷偷斜眼瞟了瞟不远处，坐在化妆镜前的那个人，显得很犹豫，“这个……这个，现在不方便说。”

    大约三尺之外，化妆镜前。

    池煜默默端坐着，脊背挺得很直。他的耳朵里塞上了耳机，零落的细碎短发，隐约可见浅浅的光泽。

    “准备了那么久就为了今天的演出，现在主角还没登场，你就莫名其妙跑过来让我把它提早结束了。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安庭显然忘了周围的一切，听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总经理秘书，说的一堆模棱两可的话更是急了，心里的不满愈发重了起来，毫不客气的别过脸去。

    叶芷吟很无奈，“安总监！！……”

    “这事我干不出来，”安庭撇撇嘴，心直口快地坚持着自己的原则，“准备的好好的，好几套服装还没展示，干嘛提前结束。

    叶芷吟目光闪闪地看着她，近乎哀求道：“总经理的决定肯定有他的理由，安总监只管照做就好了嘛。”

    “不行。”安庭却语意坚决，“除非你让总经理亲自过来再说一次给我听。”

    “可是，总经理现在抽不开身。他在……”

    “他在哪？”

    “……”

    竟然一问三不知，安庭有点火了，重新侧过脸看她，气愤地低吼，“你倒是说啊！”

    “好吧，”叶芷吟有些为难，“我说。”

    安庭的气消了半分，挑挑眉，“你可别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我。”

    已经使出浑身解数的叶芷吟终于败下阵来，定了定神，尽量平复心情，“童冰在天台闹自杀，总经理已经……”

    “你说什么？！”

    安庭明显是被惊吓到了，没等她说完便情急的吼了出来。

    化妆间里气氛越发诡异。

    叶芷吟没有再接下去，只睁大了眼睛直直的看着安庭，等待她同意取消时装秀的决定。可这种骇人听闻的消息着实吓到了安庭，她只觉头皮阵阵发麻，目瞪口呆，许久没缓过劲来。

    “这事是真的？！”

    “安总监，”安庭的声音比起初更大了很多，叶芷吟不得不用眼神提醒她，“这里……”

    “干嘛？”漫不经心地顺着视线看过去，安庭才猛然醒悟，自己正在池煜的化妆间里。

    不过她略微的沉默反而带给这个房间死一般的沉寂。

    片刻的时间里，房间里默然无声。

    那一边的池煜仍旧一言不发的坐着，俊美的脸庞淡漠如昔，眼睛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变化。

    很明显，他并没有被这边稍显吵闹的声音打扰到。

    安庭这才松了口气。这个化妆间，就连空气都仿佛是凝固的，让天生厌恶拘束的她很是排斥。

    稍微降低了音调，继续问道，“你说的这事，是真的？”

    “是真的，总经理已经报了警，”叶芷吟不敢怠慢，压低声音说，“秀场接到邀请的记者恐怕很快就会知道……”

    “童冰这是受了什么刺激了？”安庭苦思不得其解。

    叶芷吟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安总监，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你还是*”

    “嗯？”抬眼对上一对无辜的眼睛，安庭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了，马上处理好。”

    “安总监。”

    门口冷不丁传过来的被某人故意拉长的尾音，让安庭不禁打了个冷颤。这声音化成灰她也认得，就是来的太不是时候，她不禁咬起牙关。

    叶芷吟被弄得一愣一愣的，表情困惑的循着刚才声音看过去，只见阮卉萱和殷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房门，一同走了进来。

    大大的黑色墨镜遮住了阮卉萱的眼睛，却遮不住嘴角因为得意而上扬的弧度。

    “安总监，报应居然来的这么快？”

    安庭双手抱在胸前，悠悠然转过身，笑得格外灿烂，问：“阮小姐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那要不要我把你们刚才的谈话重复一遍？” 阮卉萱不紧不慢地摘下墨镜。

    “你！！~~”安庭气得咬牙，看着阮卉萱，眼睛直冒火星。

    阮卉萱冷冷地笑着，摆出一副胜利者的挑衅姿态。突然逆转性的变化让她好生得意，心中的愤怒显然已经被出乎意料的愉快盖了去。

    “我早就说过，没有我，这时装秀肯定办不成。”鄙夷的目光扫过，她蹬着向来不离脚的高跟鞋向池煜那边走去，嘴里说出的话依旧是嘲讽的语气。

    “阮卉萱，你别这么得意。”安庭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就算时装秀没了，你也不是主秀。”

    “不用提早结束。”话音刚落，一句冰冷却肯定的话顺着空气传了过来。

    在场所有人都循着声音不可置信望过去。

    自始自终她们好像都忽视了这个空间另一个存在。现在，他也终于用起伏的声音证实了自己不是透明的。

    安庭忽然觉得有些滑稽，不禁暗暗偷笑。

    叶芷吟有些忧虑，“你是说时装秀照常，可是万一……”

    “万一昔日受尽拥戴的偶像明星自杀的消息在观众中间传开，会场陷入混乱，上千人用各种方式涌向天台，狭窄的楼道和电梯间，相互推搡，人员出现死伤。时装秀一样会被打断，还不如提前结束。”没等叶芷吟说完，阮卉萱便不客气的接了过去，附带冷笑一声，对池煜的话语表示得不以为然。

    “没有万一。”

    池煜语气坚定，慢条斯理的摘下耳机，仿佛他说的话就是真理，丝毫不会有另外的可能。

    透过流动的空气，依稀能听到落在他的手中的耳机听筒里发出的音乐声。塞进耳朵的音乐，音量总会被他开到最大。

    -

    静寂的电梯间。

    越发沉重的低气压。

    死亡的气息仿若近在咫尺。

    事情发生的毫无预兆，进展的速度又如轰然倒塌的积木，完全不在掌控。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沈初尘的心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提起来，揪得死死的。

    想起那天下午，童冰离开时如释重负的淡然表情，原本以为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不曾想东窗事发，还是在今天这个不容许出半点差错的日子。

    即使要求封杀她的声音甚嚣尘上，再怎么义正言辞，理所当然，只要童冰还在娱乐圈一天，一旦有事发生，就会成为媒体追逐的焦点。

    更何况现在她是要自杀，人又在曜日大厦。

    和&am;am;的代言合约到期不久，持续要求续约无果，今天竟意外收到时装秀的邀请函，表面上的这一切，都和&am;am;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是多么惊心动魄的新闻素材。

    想到刚到这里时，在楼下碰到的大批娱乐记者，紧蹙的眉宇间，浓重的阴影挥之不去。

    显示着楼层号码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蹿。

    沈初尘直直的站立，双手下垂僵硬在身体两侧。

    然而。

    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不堪身心重创，徘徊在绝境边缘。

    这样的感觉恍若隔世。

    错综复杂的情绪一涌而上，顿时心如刀割。

    -

    “童小姐，有什么想不开的，你先下来，慢慢解决啊！”

    “是啊，童小姐，生命是短暂的，千万不要冲动！”

    “死绝对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

    走下电梯的时候，顶层天台上传来的劝慰声不绝于耳，伴着急切担忧的情绪，弥散在三五人群之间。

    今天是周末，又逢公司有活动，能够赶得上来处理这件事的工作人员并不是很多。现在他们都在为拯救一条年轻的生命倾尽全力，每个人的神经线都绷得紧紧的。

    此前还是晴朗湛蓝的天幕，此刻似乎是感受到了现场紧张到窒息的气氛，被乌云遮了去。

    视线越过工作人员，沈初尘看到了童冰。

    她背对着所有人坐在护栏上，微风中头发凌乱地拍落在肩上。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只有身子在不住的抽搐，传达着此刻绝望而隐忍的心情。

    在场的每个人都神情紧张，瞪大了眼睛朝着童冰的方向，没有人注意到总经理的存在。

    “童小姐，我这里有一张照片，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看一看？”

    镇静而平淡的话语，在人群中间响起，与周围绷得紧紧的空气显得格格不入。

    沈初尘只觉身子一震。

    这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略显凉爽的微风中轻轻扣动他的耳膜。

    和许多人一样，他把目光投向说出这句话的那个人，然后看到了站在工作人员前面，离童冰最近的纪夏。

    此时的她，在人群嘈杂的劝慰声中，伸出手机望向童冰的背影，静静地站着，脸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脸上再也找寻不到许多年前的可爱无邪，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相符的淡静和从容，仿佛那是一股心若止水般的坚毅，在拼命保护着自己。

    沈初尘默默地望着纪夏，又看看童冰瘦削单薄的背影，站在原地静静等待事态的发展，眉心紧锁。

    “童小姐，你真的不打算看一看吗？”纪夏依旧面色宁静，等待着童冰的转身。

    原先只是想在上场之前，到这里透透气，缓和心中矛盾且紧张的心境。

    心情异常的时候总是喜欢在像高楼天台这样清净的地方走一走，而今天，这里却不再如往常一样平静，出现在她眼前的是独自站在护栏边上满脸是泪的童冰。

    此前她试图走近她，却被童冰喝了回来。

    因为她的出现，此前只是默默流着泪的童冰，开始放肆哭喊，威胁只要有人靠近，她就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歇斯底里的哭泣和控诉，生生刺痛了纪夏的心，她没有再靠近，只是默不作声地陪着童冰。

    她在她的面前站了很久，没有再说一句话，而童冰只是没有休止的放声哭喊。

    直到，她哭到累了，终于安静下来。

    直到，又有人见证了天台上的这一幕。

    当人渐渐多了起来，童冰甚至转了身子，不再面对任何人。纪夏知道现在不能再不言不语地等下去，多等哪怕一秒，只能多一分危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虽然很多都不明就里，搞不清楚纪夏现在所说的、所做的对于拯救一个绝望到即将选择死亡的生命究竟有没有帮助，却依然不敢放弃任何一个可能。

    童冰比先前安静了许多，对纪夏的话语却仍是不为所动，她只是默然的坐着，不说一个字，不理会任何一个人的话，甚至没有任何一丝的动作对这边的动静表示反应。

    只是下午的时光，天空却越发暗了起来。

    厚厚的灰色云层悬在头顶，仿佛马上就有一场暴雨倾泻而至，更显得现场气氛的沉重和压抑。

    “你还记得童童吗？”依旧是轻描淡写的语调。

    终于，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童冰的身子僵了一瞬，就是这不经意的微微一动让纪夏看在眼里，也看到了一线生机。

    面对突发事件，着急到不知所措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纪夏维持着自己与周围人不一般的镇定，试图缓解童冰内心的隐忍的痛苦，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到外人不可收拾的冲动。

    “三年前你在育幼院助养这个孩子，并给她取了小名童童。几个月前，你还和她一起度过了儿童节，”终于触动了童冰心底的柔软，纪夏心中那根紧致的线稍稍松懈， “而你也答应她，明年的儿童节还要陪她一起过。对于一个从小没有依靠的孩子来说，一个小小的希望足以让她幸福好久，而你，会愿意失约吗？”

    微风带着沁凉的气息在空气中油走。厚厚的云层遮盖了阳光，明媚的光线只偶尔透过缝隙落下，又马上钻了回去。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了最接近楼顶边缘的两个人，屏息等待，没有人再说话。

    那两个身影此刻距离天空是如此之近，仿佛只是一步的距离。或许，生与死，也就是那么一步的距离。

    沈初尘站在原地，双手插进裤兜，身子微微僵硬。

    “童小姐，你知道吗？其实你是很多人羡慕的对象，当中就包括我。”纪夏淡淡一笑，“你有父母疼爱，有粉丝追逐，还有童童翘首以盼等着你。人一旦到了绝望的时候，想一想这些能够给你带来希望的东西，就会知道，其实并没有那么差。”

    说完这句话，纪夏停顿了许久，似乎是感觉到自己的话对一直缄默，独自感伤的童冰起到了作用，她脸上的表情轻松下来，静静地凝视眼前瘦弱单薄的背影。

    视线的交点处，童冰慢慢抬起了头。

    虽然没有人能够看得到她脸上的表情，却因这可喜的变化，缓和了紧张担忧的神情。

    “很多女人把爱情视作一切，可是到最后却输掉了爱情。那个爱你、懂你、天天陪着你的人，有一天突然离开了，甚至来不及告别，你会觉得世界轰塌了。可现实不该是这样。你应该要庆幸，你只是失去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却没有失去所有。你甚至要感谢他，因为他会让你懂得，他不是你的一切。他会让你明白自己输得并不彻底，因为他的离去，你还有很多以前没有来得及去珍惜的东西有了时间去弥补，就像你的父母、你关爱的孩子、你的事业。属于你的精彩并没有结束，你还不能绝望。”

    纪夏说了很多，每一句都是轻描淡写的语气。

    在场的许多人没能听得完全，却只是默默地听着，又默默等待着童冰的反应。

    “四年前，我也失去了自己的爱人，那个人陪我走过了人生中最为黑暗的日子。他的离开让我的世界重新变得漆黑无比。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走不出来，每天在凄清落寞的角落里啃噬自己的悲伤。遇过车祸，进过医院，甚至走进拘留所，但是现在，我站在了这里。”

    虽然尽力保持着语调的平稳镇定，纪夏自己还是感到了声线轻轻的颤抖。她无声克制住混乱的情绪，残缺拼凑而逐渐清晰起来的画面不断牵扯她的神经。

    沈初尘悄无声息地走到离她们不远的地方。

    娓娓流出的话穿过耳膜，听的一句比一句真切。

    每一句都在敲打着他的心。

    插在裤兜里的手微微发热，他望着纪夏，那份冷静自持的面容里看不出半点脆弱。

    过去的光景，她一个人究竟是怀着多大的勇气，多么难以想象的力量走了过来。这个看上去过于坚强的身影，让他已经揪起的心，拧得紧紧的，纠缠在一起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