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消逝的第一眼

第18章 揭发自己(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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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被他唬住,因那会儿正赶上儿子放春假,时间刚好10天。来吧,儿让娘先温习,后提问。好家伙,那几天,那小子可是尝到有权的甜头了。他扯着那张“白纸黑字”横着抽倒着问,变着花样地测试他妈妈。严师出高徒,没几天,那九十几道题,我就滚瓜烂熟了。

    1994年3月17日,一个大雪过后,气温陡增的清晨,天地迷蒙,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百米。丈夫摇头:“瞧这破天儿!”

    我随口说道:“早上大雾天,晌午晒煞狓子热煞獾。”

    果然,当火红的太阳从东方跳出地平线,雾气就像幕布一样地拉开了。在通往巴尔的摩的95号公路上,我摇开车窗:“山河壮丽,气象万千,好一派山东风光!”

    儿子看我:“妈想老家了?”

    “考美国公民的临阵反应吧。”丈夫说。

    到了,从马里兰州的盖城出发,车程一小时后,移民局大楼已耸立眼前。

    接受我们考试的地方在高耸云天的十几楼上。乘电梯一路攀升,片刻间,一间窗朝东方的大屋正那儿门户开放地人满为患着。

    排队领表,坐着苦等,这是移民局的一贯制。

    我挤在儿子身边,压低了声音:“也不知咱会摊上个什么样儿的主考官?”

    “妈甭紧张。”儿子拍着我的手,就像儿时我拍他。

    “听说有人一张口就被考官给轰走了。”

    “不就是李阿姨说,她有一朋友来考试,外面哗哗地下大雨,可当考官问她:“hos the eather today?”(今天的天气好吗?)她竟来了个张口结舌。”

    话说至此,一位精瘦精瘦的印度裔女考官出来了。她神情严肃地叫走了一亚洲模样儿的老大爷。

    见此情,我心忽地一颤,生怕自己也遇上一位外族裔的老女士,威严屹立在我宋晓亮的面前,目光咸辣地瞧着我,态度生硬地问东问西,问得我有口难言就全完了!

    我心里想着,盼着:要是能遇到一位美国生美国长的大小伙子……

    美国大小子出现了,他面带笑容地点了我家户主的名。

    户主腾地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直奔考场了。

    按时间规定,15钟后,另一个挨“考”的应该是我了。我心里开始敲鼓,那重重的鼓槌每敲一下,都“迸发”出我不变的心愿:考我之人若是这位一脸憨厚且阳光灿烂的青年考官该多好哇!至于抓紧时间,重温考题,我的脑子根本就不往那儿指挥呀!

    那时那刻的15分钟,我基本上都用在了怕快怕慢的煎熬里。

    考场的大门再度打开时,我被点名了。我起身刚要离开座位,大考归来的我家户主,即争分夺秒地跟儿子发表了自己的应考感想:“你妈够呛!”

    我来不及打探出个所以然来,因那位令我苦盼了一刻钟的“理想”考官正那儿笑呵呵地等着咱。

    应该说,事到临头,慌也没用,干脆不慌是我的“基本功”。我一脸平静地进了考场,按考官的要求:先举手发誓,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我在心里说,不发誓也不曾句句都是美丽的谎言哪!

    真话说完,考试进入正题:考官让我先报出自己的生日。我刚说了个月和日,他立马喊停,嫌我记错了。

    小伙子态度温和地跟我说:“你说的是你丈夫的生日,我要问的是你的生日。”

    我乐了,我告诉他,“我俩是同月同日不同年。”

    听罢我言,他耸肩张臂叹稀奇。我就势开讲,讲我们家过生日是如何地省钱、省事、省精力;讲我儿子的出生日恰好是中国的新春佳节时,根本就不用特意准备什么,因全球的华人都在为他庆贺呢!小伙子听“傻”了……

    他这一傻,考我的时间已悄悄地流走好几分钟哪!

    他有点儿着急了,拿过考题,先问了个最最重要的:美国政府有几个分支?分别说出它们的功能。

    连想都甭想,一开口就剩下个对答如流了。看得出,考官特满意,接下来的问题就更简单了:国旗上的50颗星和13个红条条都代表什么?克林顿若被人杀害,谁来坐镇白宫……

    我一字不错地答完后,他冷不丁子又“杀”出一个特殊的:如果美国受到他国侵略,战争一旦打响,你愿意亲赴战场去为美国打仗吗?

    我是这样回答的:“如果有家庭主妇所组成的军队,我立刻加入。”

    我话音刚落,他就哈哈大笑。

    笑声停止后,他又问了我一些只回答是和不是的小问题,我便“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我被绿灯放行了,说我“够呛”的那主儿,还有点儿不认可,看那表情。

    半年后我入籍为美国公民了。接到证书的那一刻,心灵深处竟蹦出了这句话:“放心吧,我亲爱的妈妈!不管我身在何方,您的笑脸永远都不会移出晓亮的视线。”

    重返故乡时

    每当我因想事而睡不着,就一定得把家乡母猪河上游那片白茫茫的水引进自己的脑海里。想着它,想着两岸的花草树木,想着那些坐在河边大青石上洗衣的婶子大娘们,我才能渐渐地安神入梦。

    想故乡,念故乡,扑进故乡的怀抱,巴望……

    2004年的中秋时节,借赴威海参加“第十三世界华文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之机,我又踏上了回乡路。9月25日上午,我与家住文登市的二姐,先后坐进其次子王胜利的汽车。半小时不到,故乡,接我落地的故乡,即霍然现眼前。

    故乡呀,故乡!故乡的天晴朗湛蓝;故乡的地已五谷皆黄;故乡的房子新旧参半;故乡的路多被枯秸碎叶侵占。

    多亏胜利驾车的技术好,他左拐右转,东进西钻,才把我们姊妹俩载到了宋家的老宅前。老宅早在20世纪80年代末,因家人全搬进城里,撇下它无人看管,爹一狠心就将老宅卖给了一户四川人家。

    爹生前说过:“咱家那八间大瓦房是1937年盖起来的,那块宅基地是爹请风水大师乔先生给看的。他说那儿地气好,孩子们长大了会个个有出息。”

    站在老宅前,我前后左右地转着看。昔日的大瓦房已破旧不堪,院墙凹凸不平,街门的两扇翻着倒刺的门板正由黑灰走向灰白,横七竖八的裂缝上捆着两条指头粗的铁棍子,两根大铁链又分别拴在铁棍上,对接处,挂着一个入了扣的大铁锁。我回头问胜利,“这房子都破成这样了,这家人怎么不修修?”

    一旁的二姐抢先回答:“怕破了风水,为了孩子能有出息,他们哪哪都不敢动。”

    胜利按着门框,“我们都是从这两扇门里走出去的,都不再种地了,都在城里过得挺不错的。特别老姨这一上美国,这房子就是破死,也得让它愣着!”

    我哭笑不得。我理解那户四川人家内心的渴求,我希望他们的孩子都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我更想劝劝他们,对我家老宅不必如此恭维,如此虔诚。无奈,秋收大忙,我不知他们一家正汗滴何方。

    老宅空荡荡,空荡荡的老宅啊,你沉淀了多少爱?你刻下了多少悲?就在这个老宅子里,我的母亲实为重重磨难。她因生了一帮闺女而受尽了大伯母的欺凌与侮辱;日本鬼子把爹抓走,母亲用她那枯瘦的肩膀扛起了全家人的生计;年少的四姐被逼投水自杀,妈昏死在堂屋里;灾荒时,姥爷姥姥双双饿死,母亲的泪水泡透了灶前的地;“文革”年间,因二姐的婆家是“黑五类”,追杀她的造反者直扑我家门前,母亲因受到突然惊吓,就此一病不起……

    我扑在翻着倒刺的门板上,那上面有母亲的手印;我透过约半寸宽的门缝往里看,院子里哪哪都晃动着妈的身影……

    “走吧,您不是还要去看母猪河吗?”胜利催我。

    情不舍,步难移,抬眼,全是母亲的笑脸,饱经风霜的笑脸;低头,遍地全是母亲的脚印,用那一虎口长的小脚压出来的。不说再见,因母亲的音容笑貌常现眼前,母亲的丰碑永铸孩儿心间。更何况,门内的土早在1986年秋天就被二姐挖了一锹,装了一包,让我带到美国。如今,那包土已撒在了印第安纳州我家的后花园里。

    走吧,走啦,走出老宅的怀抱,我已满脸是泪。想妈了,想爹了,可爹妈都“飞”到天国去了。天国在哪儿?是浩瀚的宇宙吗?揣着这份永远的空落落,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我的家。不,四川人的家。

    二姐摸透了我的心。她一手扯着我,一手给我擦泪,“走,咱赶紧去看母猪河,你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

    母猪河因有18个支流而得名。家乡人管村北那一条河叫北河,管村西那一条叫西河。沿着感觉中的那条又宽又平的公路由东西行,二里路,转眼就到了。

    不到不知道,到了吓一跳!站在西河边,我不由自主地喊:“这河里怎么没有水呀?!”

    “就是,怎么没水啦?我也多年没来了!”二姐也颇为惊讶。

    记忆中的母猪河,清澈见底,白里透蓝的河水滚着晶莹的水花,哗哗西去南拐,一路歌唱,一路奔流不息。沙水之间,小鱼游动,螃蟹爬,一人抱不动的胖头鱼也是喝着母猪河的清水长大,长大。

    儿时,我常跟母亲去北河洗衣服,那洁净的沙滩犹如现在的烘干机,把洗好拧干的外衣放在沙滩上,用不了多长时间就晾晒得干干爽爽的。常常,母亲在河边洗衣,我在滩上抠蛤蜊。绿皮的小蛤蜊有樟脑球那么大,浅浅地藏在湿沙下,由于其掩盖技术较差,每一个小蛤蜊的上面都鼓一小圆包,仅用食指那么一挖,它就乖乖被我捏进小桶儿,回家喂鸭。

    昔日的金沙滩,曾经的清河水,横渡它乃是男人们的一大挑战哪!

    母猪河也常泛滥成灾,当山洪暴发,暴雨倾盆的夏季,它也曾怒涛狂泻,浊浪排天,田地淹尽,房被摧毁。故此,大战昆嵛山,根治母猪河的豪言壮语早在“大跃进”时就响彻云霄了。

    今天的母猪河为什么没有水?这河里的水都跑哪儿去了?驻足细看:河床高低不平,坑坑洼洼,污泥扣压白沙,淤塞河道,高处长草,低处死水成湾儿……

    啊,母猪河!尽管您已面目全非,但源于故乡的心河将永不枯竭。

    夕阳的魅力

    春的夕阳,蕴含着回暖了一天的热量,以熔金的余晖把那棵刚修剪的白松映照得温润柔媚。

    春的朝阳,携带着喷薄的张力,四溅的光芒把那棵刚修剪的白松照射得支离破碎。

    这棵松树挺立在我家后院已有15载之久,为它“修面的理发师”正是在下。

    我生就一条出力的命,整天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儿上,变着法儿地找活干。身为“小地主儿”的我,无时不在膨胀着自身的威风,掌控着前庭后院花草树木的生杀大权。

    春风送暖的一个傍晚,我手持木锯,登梯爬高地把那棵白松的上半截给“收拾”得锯齿獠牙,“乱发”飘挂。

    大力出完,我傻眼了。同样的树,晨光里瞪它一眼,就想立马将其“斩首”。晚霞中举目望去,心灵立刻开喊“刀下留情”。

    这么大的反差,因何而起?自己只是把一棵枝丫参差不齐的白松,给锯得更加长短不一了,竟让太阳公公早一眼,晚一眼地给看得区别天大。

    托腮凝视,我陷进了无尽的遐想中。

    同一棵树,朝夕“相貌”判若“两人”,应是光的变幻所致。光的色散,色光的混合,物体的颜色,人眼就是根据光的直线传播来确定物体像的位置,这是物理光学里的一部分。

    朝阳冷色偏多,很少会出现半边天空均被染成暖色的景观;夕阳则相反,往往半边天空都被橘红色笼罩着,弥漫着。基于此,晚霞里,逆光中,那棵松就颇显茂美了。

    耳畔响起了那首歌:“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

    乔羽先生以沉醉的歌词来欣赏老人,赞美老年朋友,突出了他对夕阳理解的深度和爱的折射,已到了无远弗届的地步。

    人生在世,活到老来时,如不能成为晚开的花,不能蕴含着未了的情,当视为遗憾。

    花,以天堂鸟为第一美;而香气飘溢最远的花,要数十里香,是荷兰的一种白色的野蔷薇。

    倘把最美的花儿比作人,比作女人,在我的心目中,当属南丁格尔——伤员的天使、“提灯女士”。

    1854年至1856年,在克里米亚战争中,南丁格尔奔赴战场,她以人道、慈善之心营救双方的伤员。

    1857年,在她的努力下,英国皇家陆军卫生委员会成立。1860年,她在英国圣托马斯医院建立了世界上第一所正规护士学校……1901年,南丁格尔因操劳过度,双目失明……

    南丁格尔终身未嫁,她把生命的全部能量都释放到护理事业上。1910年8月13日,她在睡梦中离去,享年90岁。

    1912年,国际护士理事会(i)倡议各国医院和护士学校将每年5月12日定为国际护士节,以缅怀和纪念这位伟大的女性。

    南丁格尔的光辉把整个地球给映照得如此美丽,且把毕生的情爱化作了一片夕阳红。

    那么,十里飘香的野蔷薇又是哪一位?肯定地说,我的母亲杨洪清,在宋晓亮的心目中。

    我常在越洋电话里跟北京的三姐喊:“妈是我心目中唯一的偶像!妈的品德、妈的智慧、妈的胆量,我今生受用不完。”

    日常里,生活中,写作时,无不贯穿着母亲的思想、母亲的价值观及母亲的教诲。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视母亲为自己的榜样,我今生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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