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在我们上初中时,语文老师曾在课堂上出过一个作文题目:《长大要接谁的班?》这显然是一个不言而喻的问题,自然是要接革命的班,但具体接哪一行革命工作的班,就是这篇作文的题旨所在了。当时朱大可写的是:要接父亲的班,把医院太平间办成一座宣传毛泽东思想的大课堂。尽管这篇豪言壮语看似荒诞,并招来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却受到了老师的高度赞扬。老师说,这是一篇哲理深刻而且极富想像力的作文,毛泽东思想放之四海而皆准,为什么不能把这个大课堂办到医院的太平间去呢?
那时我已在心里立志,将来一定要当一个医生,但是,却不敢在作文里写出来。当时母亲已被停职,正戴着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在医院里打扫厕所,我就是有天大的胆量,也不敢旗帜鲜明地公然宣称去接她的班。
高中毕业时,我还是去农村插队了。那是我情绪最低落的一段时期,每次回城探亲,我都流着泪对母亲说,我不想再回去,真的不想回去了。朱大可在这时则显示出了一个男人的风范,他总是讲笑话让我开心,还说一些他在火葬场见到的让人闻所未闻的稀奇古怪的事情。他说有一次在工作时,突然听到焚尸炉里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待他从观察的窗口朝里一望,竟有一具尸体在火中一蹦一蹦地抽搐,看样子像是要坐起来。他吓得撒腿就跑,拉来一位老工人问是怎么回事,人家一看就哈哈大笑起来,说这并不稀奇,尸体被火一烧身上的肌肉和韧带就会收缩,由于受力不均匀,尸体就会出现这种现象,看着就像是要坐起来。这种事令人毛骨悚然,我听了还有另一种感觉,我想,尽管朱大可自己对这份工作满意得不得了,却也掩盖不住一个事实,那就是无论在生理还是心理上,这都的确是一种令人难以接受的职业,很难想象,一个人如果在那种地方呆一辈子,会变成什么样。我一想到这些,心里也就释然了,原来这世界上还有比我处境更糟糕的人。这想法让我心里感觉好过了许多。当然,也正是因为这种感觉,朱大可在我心里才不知不觉地渐渐温馨起来。这种感觉是否来自同病相怜,或者是在那个特殊时期本能的对他依赖,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晰。
我去农村插队两年之后,一九七八年还是考入了医科大学。
事情是出在第一次生理解剖课上。
医科大学的学生第一次上解剖课,都难免有些紧张。那天我忐忑地走进解剖教室,就见当中的手术台上蒙着一具尸体。一个女生在我身后颤抖着声音悄悄地说,是个男的。当时我有些奇怪,不知她如何判断出这是一具男尸的。这尸体的形状很大,被白布蒙出许多棱角,看上去就像一具坚硬的石膏像。
讲解剖课的陈教授有些神经质,刚刚五十多岁就已脱光了头发。他并不急于打开尸体,先让大家围在手术台周围站好,然后像个魔术师似的说,同学们第一次接触这门功课,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在解剖过程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说,很多年前他曾做过一例解剖,在切到颈部淋巴时,尸体突然笑了,当时就吓死一个女学生,几乎所有在场的男生和女生全都尿了裤子。后来才知道,是他在操作时手术刀不小心碰到尸体的笑神经,而这根笑神经又牵动了面部几块还没有完全僵硬的肌肉。
陈教授一边说,突然就刷地掀开了蒙尸布。
谁都没有心理准备。在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的遮羞布都被揭掉了,躺在面前的是一具很年轻的男尸,大约二十五岁,他看上去身材高大,而且骨骼和肌肉都很健壮,大概生前是个运动员,至少是一个爱好运动的人。他就那样恬不知耻地仰在手术台上,将自己一切的一切都暴露无遗。陈教授显得异常兴奋,那神气就像是一个收藏家在向大家展示自己的藏品。他先用艾利斯(一种形状很大的镊子)从尸体的头部一样一样夹起,饶有兴味地讲解说,这是头发,这是嗅觉器官,这是听觉器官,这是视觉器官,这是……一边说,就逐步朝着尸体中间的部位夹去。
我早已看到了那个地方。其实我第一眼就看到了。
当时我在心里想,这就是男人啊。我突然感觉受到了愚弄,又觉得有些悲哀和失望我看着陈教授手里的艾利斯,和那只艾利斯上夹着的那一点点小东西。
一个女生突然在后面嗷嗷儿地呕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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