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 楚遥就看到那个取消的赞又出现了，然后评论数迅速飙升, 粉丝数也在不断增长。

    程小航刷了一会儿微博，在林纪安的眼神逼迫下, 不情不愿地放下ipad，跑去了楼上书房写作业。

    偌大客厅, 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都没有。

    林纪安在看送来的新剧本, 楚遥一边看评论, 一边偷偷观察他。

    他仍然穿着上节目的衣服，头发做了定型，衬衫衣领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露出弧度诱人的喉结。

    一想到自己现在在他家里，刚刚还吃了他亲手煮的水饺，楚遥就有种做梦的感觉, 好不真实，忍不住的想多看他几眼，甚至想摸一摸他，看看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哥, 你怎么还留着这本漫画啊？”

    程小航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楚遥抬头, 见他趴在护栏上，手里拿了本书抖了抖。

    封面四个大字赫然入目，她眼皮一跳。

    “这不是抄袭的吗, ”程小航将书抖得哗啦啦响, “这个漫画家好像都退圈了, 抄袭狗太不要脸了，你还留着这干嘛呀。”

    林纪安随意扫了眼，“什么漫画？”

    “木夭的《迷雾校园》，她当时还画了你许多裸|体画，被全网喷成狗了都……”

    林纪安有印象，两年前很火的漫画，卖了版权，差点儿改编成电影，影视公司与他接触过，希望他能出演男主，剧本还没完成，就先送了漫画书让他看看，但是后来被爆出抄袭，这个项目就太监了，书他还没来得及看，早就忘了，程小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

    “其实这本漫画还挺好看的，可惜是抄袭的，”程小航嘟囔了句，走回了书房，“我一会儿出去顺便扔了啊。”

    “随你，”林纪安眼睛盯着手里剧本，头也没抬。

    客厅又安静下来，三分钟后，楚遥站起来，“林纪安，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转身就要离开。

    “你朋友联系上了？”他放下剧本问，发现她双唇紧抿，并没有看自己，侧脸微微有些发白。

    “哦，联系上了，”楚遥说，“谢谢你啊。”

    他没吭声，看着她快步走到鞋柜前，弯腰换鞋，出门，急匆匆的，像是有什么在后面追着。

    那袋零食放在电视柜旁忘了提，他拎起来，朝门口走，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略一停顿，后退，打开可视门禁。

    屏幕里的女人背对着门，额头抵在墙上，像是面壁思过，头低着，看不到表情，很明显情绪十分低落，就那么对着墙站了七八分钟，然后猛地扬起头，长舒口气，向着电梯方向走去。

    直到她消失在屏幕中，林纪安才仿佛恍然回神，垂下眼眸，看着手里的购物袋。

    楚遥在美院上学的时候，就偶尔会画一些小漫画发在网上，自娱自乐，没想到颇受欢迎，毕业后顺利进了国内最大的一家动漫公司，给漫圈顶级大神当了半年助理，然后就开始独立连载自己的漫画，三年时间完成四部作品，代表作就是程小航刚才所拿的那本《迷雾校园》。

    木夭，是她从大学开始用的笔名。

    她曾经离林纪安很近很近过，然而终究还是没能走到他面前。

    当时《迷雾校园》并没有在网上更新，以期刊的形式连载，算是楚遥的巅峰之作，每一期刚上市就售卖一空，比现在的《神婆之后》甚至还要火，她初尝到成功的甜头，受到鼓舞，整天没日没夜的画画，期刊只连载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已经完成了初稿。

    之后不久被影视公司看中，十分顺畅的卖了影视版权，签合同时，她只有一个要求，男主必须由林纪安饰演，对方同意了，并且很快与林纪安的经纪人进行了沟通，那时候，楚遥真的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和林纪安有交集了。

    然而漫画全本上市后，她就从云端跌到了地狱。

    她被网上爆出抄袭，抄袭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画手，对方在微博更新了一本叫《诡秘高中》的漫画，和她的内容重叠几乎达到了70%，可对方的更新完成时间，比她早一个多月，由于没几个粉丝，而且画功粗糙，根本没多少人关注，在网上反响平平，可成绩再差，也不影响她涉嫌抄袭的事实。

    她看了对方漫画后，整个人仿佛置身冰窖，因为她自己都觉得，情节走向几乎完全一致。

    网络连载的好处此时就显现了出来，对方更新的时间一目了然，虽然挖坑比她晚，可从一半开始，后面的更新都比她早，最重要的是，相似的内容大多都在后半部分，而她并不能证明自己早在三个月前就完成了初稿。

    为了这本漫画，她准备了差不多有半年时间，废了无数稿子，开更之后每天睡不到五小时，简直用生命在画画，撞梗一两个地方还能解释，撞这么多绝对不可能，抄袭是毋庸置疑的，可抄袭的并不是她！

    她可以断定，自己电脑被黑，初稿泄露，因为抄袭事件爆发一个星期后，她私底下画得林纪安的画被一个小号放在了网上，引起轩然大波。

    那是她上大学的时候画的，每次上完人体课，她交了作业后，都会将模特的脸换成林纪安的重新画一张人体结构图，就当是练习，一个学期画了许多，各种身材的图，只是脸全部都是林纪安。

    原本这只是小女生的恶趣味，却被网上各种过度解读和揣测，当时抄袭的热度正高，《迷雾校园》被喷得体无完肤，林纪安又是千万粉丝的顶级流量明星，那些图转发量特别高，许多所谓的心理学人士就漫画人物对她进行分析，她成了猥|琐、极端、心理阴暗的女变态。

    公司保密工作一向很好，她的个人信息没有被人肉出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是林纪安的粉丝每天都会到公司门口闹事，很快，她接到了起诉信，《诡秘高中》的作者将她告了，并且最终胜诉，改编根本没戏了，影视公司也要求她承担负面责任。

    她顺理成章的被公司开除，木夭的笔名遭到圈内抵制，网上一片谩骂，那些恶毒的言论，让她一想起就会浑身发抖，每天晚上被噩梦惊醒，甚至有了抑郁倾向，爸爸妈妈开导了她很久她才慢慢走出阴影，重新拿起画笔，用远歌的笔名开了新的漫画，自己在网络更新，没有签约任何公司，一开始的确很难，好在坚持了下来，从最初没有一个粉丝的小细胞，慢慢人气越来越多，被出版社勾搭，开公众号，《神婆》又小爆了一把，到现在也算是拥有十几万粉丝的小神了。

    不对，二十几万。

    楚遥看了眼手机，林纪安点赞那条微博之后，一个小时，她涨了近十万粉。

    明星的影响力果然不一般，不知道他的经纪人会不会来找自己要宣传费。

    楚遥坐在花园里胡思乱想，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两个小时，天渐渐黑了，气温下降，她中午出去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卫衣，有一点儿冷，可悠悠的电话还是没人接。

    一冷就想吃东西，她想起了自己中午扫荡的零食。

    好像忘在林纪安家里了，有点犹豫要不要去拿。

    算了，还是去外面吃饭吧。

    刚要站起来，一抬头，就见林纪安站在路边，正定定看着自己，不知道来了多久。

    她愣了一下，有点尴尬。

    “我……出来透透气，你怎么也下来了？”

    林纪安沉默近前，在她旁边坐下，语气平淡，“我送小航。”

    “哦，他回去了？”

    “嗯。”

    楚遥抿了抿唇，脑袋空空的，竟然没有那种挖空心思寻找话题活跃气氛的焦灼，她盯着自己鞋尖，突然觉得这样安静坐着也挺好。

    林纪安，林纪安，她默默在心里唤他，祈求老天爷，让时间定格在这美好的瞬间。

    他就在她旁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能闻见他身上清爽的味道，能听到他细微的呼吸声，能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这样就很好了。

    “楚遥，你后来……去了哪里？”他没头没脑的开口。

    楚遥却是一下子明白过来。

    “我转回了原来b市的学校，爸爸妈妈那时候在s市上班，就给我办了住校。”

    林纪安听她说完，等了半分钟，“之后呢？”

    “之后就一直在b市啊，”楚遥笑了笑，“上高中，考大学，美院毕业后留在b市工作。”

    说完发现他仍然看着自己，补充道，“现在在家画画，勉强能养活自己，你呢？你不是上的音乐学院吗，怎么会当了演员？”

    林纪安目光明显有了细微的变化，她忙说：“我在网上看的，说你音乐学院毕业。”

    他点点头，沉吟片刻，“偶然的机会，有个很有名的导演来学校选人，想找一个会拉大提琴的男生，老师推荐了我。”

    楚遥知道那个导演，在娱乐圈地位很高，当时那部电影全国海选演员，报名的人很多，导演一眼相中了他，力排众议捧他做男主，事实证明，导演的确没有看错人，他凭着这部电影一炮而红，拿下了众多奖项提名，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演技从未被诟病过。

    放弃音乐这条路，有没有挣扎过，犹豫过，后悔过？他似乎没有在镜头前说过这件事，楚遥其实挺想知道的，侧头看向他，“你喜欢演戏吗？”

    “我想体验各种不一样的人生，”他说。

    那就是喜欢吧，楚遥心想。

    两个人又同时安静下来，夜幕降临，周围的路灯亮了起来，起了风，楚遥不自觉缩了缩身子，把手塞进衣兜。

    然后，听到旁边窸窣的声响。

    林纪安脱下了西装外套。

    “不，不用……”

    楚遥结结巴巴，意思还没表达完，衣服已经披在了肩上。

    她本能地往外推，肩膀被一只手掌轻轻按住，不容拒绝。

    “谢谢，”她微微脸红，小声说。

    悠悠的来电打破旖旎的气氛。

    她终于看到未接电话了，太不容易了，楚遥在心里为自己抹了把辛酸泪，毫不犹豫，果断挂掉。

    “骚|扰电话。”

    她讪笑着向旁边的人解释，不知道是不是周围太黑，看花眼了，总觉得他好像笑了下，想要仔细看时，他已经别开了脸。

    再继续直勾勾盯着貌似有点不妥，楚遥收回视线，低头给悠悠发微信。

    “我在图书馆，不方便接电话，门密码多少？我忘记了。”

    悠悠很快回过来，毫无意外的数落她几句没长脑子的话，告诉她自己一个小时后回来。

    楚遥专心打字，“你吃饭了吗？我想吃火……”

    锅字还没打出来，蓦地听见旁边人问，“楚遥，你有男朋友吗？”

    她手一抖，直接点了发送。

    很随意的语气，随意到楚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用惊讶莫名又带着点小疑惑小懵逼的眼神望着他。

    手机又不合时宜的响了下。

    悠悠，“火是吃不饱的，不过你要实在想表演吞火，我勉为其难给你捧一次场吧。”

    她的神智瞬间被拉了回来，看向对面造型奇特的路灯，小声说，“没。”

    林纪安唇畔隐约有了笑意，然而楚遥内心正翻江倒海，低着头，压根没看见。

    “回去吧。”

    他站了起来，楚遥呐呐点头，跟着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你先回去吧，我约了朋友吃饭，对了，衣服……”

    “晚上冷，你穿着吧，”说完转身走了。

    楚遥到火锅店没多久悠悠就来了，见她认真盯着汤锅，笑嘻嘻打趣，“不是要吞火吗，来，吞一个我看看。”

    “我现在身体里已经有一团火了，”楚遥说。

    “怎么回事？有点不对劲啊？”

    悠悠走过来坐下，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没发烧。”

    烧字只出来半个音节，声音突兀地转为洪亮，“靠，男人的衣服。”

    她看着旁边凳子上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西装，脑子里迅速蹦出品牌和价位，眼睛瞬间大了一圈，“你不要告诉我是在路边捡的。”

    楚遥用筷子搅着碗里的芝麻酱，“林纪安的。”

    悠悠张了张嘴，“你和林纪安……去图书馆了？你们……还脱了衣服？”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什么跟什么呀，楚遥瞪她一眼，“我没去图书馆，下午一直在林纪安家里。”

    悠悠听她说完来龙去脉，表情有点迷。

    “你说他问我有没有男朋友什么意思啊？”楚遥羞涩紧张忐忑又满怀期待地询问。

    “老同学见面，问一下有没有对象不很正常吗，”悠悠朝她靠近了一些，“你想什么呢？”

    好像也是啊，楚遥肩膀垂了下来，“没想什么啊，就是随便问问。”

    “我看你脑子里都已经幻想出一整部小清新爱情片了，”悠悠撇嘴，往她盘子里扔了块小黄瓜，“吃个瓜冷静一下。”

    楚遥拿起来咬了口，没反驳。

    “他让你暂时待在他家里，帮你煮水饺，帮你宣传漫画，和你聊天，给你披外套，只能说明他这人不像网上说的那样高冷寡淡，拒人千里之外，起码还是有人情味的，但这不能证明他对你感兴趣啊，可能只是照顾一下老同学而已，”悠悠帮她分析，“再说他都不一定知道远歌是你，你可少自作多情啊，忘了之前的事了？他那粉丝的战斗力简直爆破天际了好吧，万一你们传出什么绯闻，被那群脑残粉查出远歌就是木夭，你还想不想在这行混了？”

    楚遥顿时感觉犹如被浇了盆冷水，心里拔凉拔凉的。

    “我总觉得你遇见他就没好事，”悠悠见她眼圈红红的，有些不忍心，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如果他也喜欢你，我当然为你高兴，可如果不是，你会受伤，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上的，叔叔阿姨都经不起了。”

    她和林纪安的事并没有隐瞒过悠悠，从初中到现在，她的所有小心思悠悠都一清二楚，其实一直以来，悠悠都有个不好的猜测，但是从来没提过。

    楚遥说她初二的时候，是在林纪安回家的路上向他表白的，第二天却被同学大肆宣扬，他们怎么知道的？肯定不是她自己说的，尽管不排除有人偷听到的可能，但……林纪安也有嫌疑不是吗。

    或许是他告诉了交好的同学被传了出去呢。

    说到底还是楚遥自己惹出的事，即便的确因为林纪安，也怪不到人家头上，毕竟人家也受了牵连，这段回忆对两个人来说应该都算不上好事，可后来的车祸和抄袭事件，就纯属天灾人祸了，所有与林纪安有关的事，都是以很坏的结局收场，虽然有点玄乎吧，可……宁可信其有啊。

    这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楚遥撑得都快吐了才结账回家，悠悠今天有点累，洗完澡早早就睡了，楚遥胃胀的睡不着，在客厅转来转去消食。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林纪安发的微信。

    “回来了吗？”

    楚遥情绪控制不住的雀跃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输入“嗯”，发送。

    “你的东西还在我家，什么时候取？”

    她看了看时间，都快两点了。

    “明天吧。”

    “明天我有个通告，会很早出门，如果回来早的话联系你。”

    “好。”

    发送之后又输入一条，“衣服我洗干净了还你。”

    “好，早点休息。”

    “你也是，晚安。”

    屏幕黑下来，楚遥放下手机，打算去找悠悠家药箱找消食片。

    咻一声，又来了条微信。

    林纪安，“我在看漫画。”

    楚遥心里突地一跳，感觉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越来越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