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遇到,他看向她的目光里就有了质问,充满疑虑。牛丽一派若无其事,看看窗外,继续剪手指甲。她像是忘了今天的正事,定下那套公寓房。每天都有正事,眼前这男人不过是最没谱的一件事,她连他姓什么都没掌握。假如不马上下车,换乘一辆的士,就赶不上那个楼盘的售楼会。牛丽脑子里糨糊一片,既没有最初的喜悦,也没有后期的愤怒,甚至夜半那种崩溃前的窒息,也化为乌有。一旦看到这个男人,她就变得噤若寒蝉。她的所有委屈、热望、忧虑化作了涓涓细流,脉脉流向了大海。
中途牛丽下了车,经过他座位时将右手上扬。他瞪着玻璃外的她,确切地说瞪着那两张卡,吊线虫丢失的卡。他看着她走远,目光一定恼怒、屈辱而又无法声张,牛丽就仿佛报了仇。
他也下车了,跟在她身后。牛丽的背马上变直了,脖子有点硬,因为她想回头。心是暖的,又冲,几乎要冲破胸膛到她前面去了。她扫一眼自己的百褶裙,不是那件最爱的橙色。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一早忙忙乱乱,她也没挑一件。这件是大红色,套了一个黑皮夹克,还是挺显肤色的。走了一阵,换作她掉到了后头,他抢在了前面。经过她时,他没有问她要那两张卡,甚至没对她正眼看一眼。
牛丽跟在他身后,一边抬头看头顶的乌云。不知为什么,她很盼望突然来一场暴雨,她和他被雨浇得透湿,喘不过气来,看不清前面的路。同时她又想不断同他走下去。巷子终归是巷子,能够围绕这个小城无限循环下去的只有巴士。
这天是有些征兆的,事事指向他们这次会合。一早天空就压着厚厚的云层。到了半上午,大朵的云团愠怒地翻滚,偶尔从生铁色的云体射出一丝金光。牛丽出门时就觉得今天不寻常,这些古怪的云给她带来了运气。就像是做梦一样,他们下了巴士,一前一后,拐进这条偏僻巷子。他的背影清瘦,很孤单,巷子里有几棵樱树,开花了,边开边落。他的步子踩在松软的落满樱花瓣的地面,不紧不慢,不犹豫,仿佛只是周末的一次野炊,没有目的地,没有时间限制,只是即兴下车,信步前行。他对这条巷子似乎不是很有把握,走了一刻钟,天也走灰了。
事情陡然有了转机,天空像是一个巨大的鬼脸。人生偶尔这样,一桩仿佛没有尽头的烦恼,迎刃而解。事实上,半空的云,地面的樱花,无人的巷子,这些在都城不易察觉的事物,造成了牛丽在这个早春傍晚的阵阵眩晕。她心里是情愿随他一直走下去的,脚下是他踏过的花瓣,那样一种脆弱的质地;阳光偶尔出现,把他的浅灰色影子直拉到她面前,她的鞋底便发起软来。这一回,他没有把她领向派出所。巷子是安全的,一段短短的路程。他很快在宾馆前停下步子,带着冷淡的神色抬头望望闪闪发光的店名。
如归。
一家四星级酒店,名字挺逗的。牛丽在大堂沙发上等的时候,脑子里想,来这里的莫非一个个像龟孙子呢。后来,她一个人在走廊里笑了出来。本来她以为他会带她去某个朋友的房子,但他抬脚就走,领她进了这家连锁酒店。走廊铺着厚地毯,她的笑声被地毯和墙纸吸去,短促、脆弱得像两声鸟叫。上了级别的宾馆这样静,像太平间。她在房间等男人的那会儿,笑意荡漾在心头,怎么也平息不下去。牛丽读过几年书,知道“宾至如归”这个词。但她没有对哪个词这样敏感过,没有什么词能引她发笑,正是因为对书上的字无感,她早早混上社会,在人堆里打滚儿。假如这是她开的店,店名就叫回家,一看就明白,不用咬文嚼字费脑子。不过,她如有开店的资本,可能先买上一栋大房子,一层租人开店,一层自己住,再把老家的父亲、小童、小赖接来住一层。这个时候想那些有点奇怪,一个人住那么一大层,难道她住得惯吗?牛丽看着雾气蒙蒙的镜子,伸手抹了几圈,笑了起来。
还真是缩头乌龟啊。
水放好了,她泡了一会儿,男人进来了。他在门边站了一站,打量着浴缸里露出半个胸脯的她。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没告诉她自己的。他和她没有交谈过。但她大略知道他一点情况。某天他接电话时,她听到话筒里传来的一声称呼,春上老师。他是位老师再好不过,有稳定的收入和素质,她不会受到脏病的困扰。另外,牛丽能睡一个老师,也算是对多年前屈辱学生时代的一个交代。他们认识四个月了,每月能见几面。但他们没有面对面、背靠背,或前或后,一躺一站,这样相处过。说起来牛丽都不相信,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现在她也不打算先开口。他把衬衫领口的纽扣捏开,薄薄的嘴唇翕动一下,仿佛浴室的水汽让他呼吸不畅。她不失时机地伸出了一条腿,不,大半条。从轻盈丰富的奶白色泡泡里斜斜地递出来,面带着港台片里三级艳星的笑模样,一串细碎的水花从脖颈上滑落。有人说她长得像叶倩文,也有人说叶玉卿,早年间她在电影院里看过她们,也看过叶子楣。她没觉得这些姓叶的跟自己哪儿像。
她知道自己的腿不是很白,但是饱满紧实,走路、踢人都有力。当年三中出了一个姐妹帮,她算是副帮主的位分,因为迷上《射雕英雄传》里翁美玲演的黄蓉,她成天打打杀杀,挥舞打狗棒将一干男生治得服服帖帖。那时她的威信由班到年级直辐射到整个初中部,三中师生没有不知道初二的丐帮。
牛丽在老家有个外号叫黄鹂。街坊们都说这个女崽俚长大了要做歌星的,说的就是牛丽有把好嗓子。父亲听到了很不高兴,截断他们的话头说,老牛不姓黄!为此他得了个外号,牛黄。他是个挡车工,眼里瞧不上电视里莺莺燕燕的女子。他一辈子活得很有尊严,无论是在厂里终日轰鸣的机器中间,还是退休后打门球的队伍里,他都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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