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丽在漏斗街有点名气。
男人们私下里喊她大巴,因为她常年待在巴士上,像个售票员一样勤勉。后来看她其实不在意,也就敢当面叫了。一般来说,他们喊不喊,怎么喊,要看她当天的心情。牛丽天天待在巴士上,没有固定收入,不像售票员那样旱涝保收,心情常年阴晴不定。售票员是二十世纪的事了,现在都是无人售票车。据说以后司机都会失业,一律用电脑控制。电脑控制人脑,在他们看来是一件滑稽的事,人脑控制人的身体都费劲呢。就像他们,一到黄昏就聚在街头,逗逗牛丽过过嘴瘾。大巴一喊出口,就像是大热天喝了一瓶冰汽水,或是吃了一顿猪头肉,嘴巴里涌上一股奇特的快感。牛丽高兴就答应一声,不高兴了就会牵涉到对方的老娘和姊妹,说她们就是公交。说完,牛丽就高兴了。牛丽嘎嘎大笑的样子粗俗而放荡,她的嗓门又粗又哑,笑声就从这喉咙里爆破而出,有时笑得眼泪溢出眼角。如果身边有个男人,又不马上走开,他的背脊就会遭受数下重击。如果是油条,他会及时闪开,因为他瘦,自保意识还算强。
大多是街面上的闲人,年届中年,碌碌无为,遇到牛丽这样无法无天的女人,也只能明的暗的啐一声大巴。巴士经济实惠,简单快捷,加上牛丽喜欢穿得花花绿绿,身上像是挂满了广告。有一段时期,巴士外壳喷了丽人医院的人流广告,上面那个挤眉弄眼的大傻妞像极了牛丽。连她穿的那两块布头,也像牛丽的打扮,他们觉得这个外号取得实在贴切传神,禁不住要冒着祸害连累家中女性的风险,逗一逗牛丽。
打一开始牛丽搬进漏斗街,不仅看在她爱出风头的本性、艳丽的外表,还因为河南人和扒手的双重身份,她遭受了一系列骚扰和打击。在这方面,男人们向来不手软,他们像现在大城市里那些职场一样,讲究吃新、欺生。牛丽的房东首先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把一把备用钥匙插进了大门的锁孔里,这个老鳏夫打算先发制人,把这个不安分的女人一举降服。动这类心思的人有几个,他们蠢蠢欲动,不约而同在春夜趴在她家院墙外,偷窥室内各种活动。当老房东匆匆赶来,他们屏息收声,一动不动,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寒意。老房东假装没有看见他们,在几双发绿的眼珠子的注视下推开院门,轻手轻脚踅进屋内。挂在墙头的一个男人几乎叫出声来,因为牛丽正在脱衣服,准备洗澡。这种内外夹攻的刺激实在平生难遇,其中有个人紧张得流出了鼻涕。他们既担心牛丽停下脱衣服的动作,又想在老房东进去前对她发出警告。这种煎熬几乎是非人的,有个人嘭地掉下来,像一口沉重的麻袋落在地面。他爬了起来,飞快地朝院门扑去。院门被他丁零哐啷一通捣鼓,并没有开。显然老鳏夫把院门锁死了,只有他有钥匙。二十分钟后,这个人重新攀上墙头,小心翼翼地朝下跳去,居然毫发无损,他一下落到院子里去了。其余的人愣一愣,反应快的也学样,姿态各异地纷纷跳下去。不能叫老东西占了便宜!他们心里想,顾不得腿脚屁股跌得生疼,齐心协力对付起眼前的屋门来。一起动手的事情,显然是正当的、无害的、有志者事竟成的。他们不去想接下来怎么成事,也不理会屋里住的人怎么想的。在他们看来,动不动出门和化妆的女人,穿着暴露,无疑是在勾引他们,鼓励他们,甚或埋怨他们没有尽早动手。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牛丽果然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属于人来疯,她压根不怕骚扰和打击,或者她怕的是没人打扰,每天清汤寡水一样的日子。
当晚,老鳏夫是被牛丽用菜刀架在脖子上撵出门的。他们看到他的手臂和肩膀上被划破了几道口子,还在滴血。他叫得像一头血气旺盛的生猪。牛丽并不管他在滴血或号叫,揪着他麻白发丛下的卷耳朵,揪着他上半身所有皱起来或卷起来、容易下手的部位,另一只手里生锈的菜刀随时会割断他的喉咙。她身上穿一件大红睡袍,下身临时套了条秋裤,头发还是湿的。她面色如常,嘴角挂着一丝笑。被拦在门外的男人面面相觑,想问问这半小时里发生了什么,又不知道以什么立场对待眼前的情景。他们是男人,是邻居,是老房东的合谋者和叛徒。那么老东西得手了吗?像他吹嘘的那样几度交欢了?还是被割掉了一枚睾丸?没人知道真相。
牛丽的功夫,包括她扒的技术被传得神乎其神。在得罪她的人丢失的物件里,没有一样不重要,没有一样跟她扯得上关系。派出所的人从没有抓过她的现行,反而有几个小年轻常跟她言来语去,打打闹闹。都说她有一套媚【31小说网 更新快】功,见人就发散,像当街发散传单一样。人家接不接是一回事,她不发散就不舒服,像高烧病人发不出汗来的感受。那憋在身体的热度简直要把自己点着,这种难受牛丽刚刚尝过了,得出结论只能靠自己,发汗、蒙头大睡,物理退烧。对于这种批发式的热情,街面的人见怪不怪,若她勾搭上的不是自家男人,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若是狭路相逢,自然勇者胜,漏斗街难免要鸡飞狗跳、鹅嘶雁叫几日。
好在牛丽不吃窝边草,带回来的男人往往从蛮远的地方来。老根是宁波人,年前在新城区盘下一大排商铺,上下足有二三十间。漏斗街都传牛丽要搬了,跟老根住进大房子享福去。谁都知道老根在欧陆风情住着一套别墅,他老婆孩子在宁波,他一个人住一大栋房子。在都城风景最为优美的东湖地段,楼顶上摆着假山假泉、种着奇花异草,外面包着玻璃罩子的那家,就是老根的屋。
漏斗街人认为,既然牛丽搭上了老根,自然不用天天上巴士。但牛丽还是天天上街,上巴士。她认定她业务不突出,技术有待精进,作案风格不太稳定。她天天上车,时不时出手,也是担心手生。除此之外,她就是坐在后排,守着自己的地盘一样,阴晴不定地盯着司机的后背。司机往往叫她盯烦了,倒像自己是没有得手的扒手,有着一种失败感。那是一些认得她的司机,也不叫她买票,也不赶她下车。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因为做这种事坐过牢。她一下车就被街口守她的男人们围住,排队请她吃馆子吃烧烤。那些人里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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