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头过世了。没有葬礼,老吴婆草草料理后事。一个早晨,她和小女孩站在坡上,木然看着工人将旧家具一样样搬出屋子,抬上卡车。入秋之后,空气一天天凉下来。点点还没有睡醒的样子,被老吴婆一只手搂着肩膀,咧着嘴想要哭出来,又不知怎么开腔。老吴婆身子更佝偻了,比点点高不过一头。在初秋的风里她有点不胜寒意,头发和乔其纱衣裤瑟瑟抖动。
锦绣看到有个胖人从屋子里进出,他买下了老吴头的房子。因为是拆迁房,这是多年来从柳树堰迁走的第一户。柳树堰人陆陆续续站到坡上、坡下,观望着老吴婆这边的动静。有的搭一把手,有的向老吴婆询问些情况,唏嘘一番。拉了一趟,屋子大致搬空了。老吴婆弯腰收捡着地上的几个塑料袋,准备最后一趟跟车走。锦绣从坡下走来,正看到春上远远把车子停下。她看到车子不动了,显然对于撞见这么多柳树堰人感到意外。锦绣经过点点时,摸了摸她的后脑勺,然后手掌心摊开,露出一个翅羽颤动的蝴蝶发卡。点点一见,露出了黑洞洞的门牙。前两天她在门槛上摔掉了一颗门牙,边哭边把血糊糊的牙捉在手指里看。那几天老吴婆无心管她,锦绣抱起她替她把门牙扔上了屋顶。即便这个屋子马上是别人家的了,点点的牙齿将来也会长得很好吧。毕竟她在这个屋里待了这么长时间,老吴头不会不保佑她的。锦绣帮她把蝴蝶夹上了头顶,点点把两只圆眼珠上翻,抖了抖脑袋,那蝴蝶在她脑袋上像是展翅欲飞。锦绣匆匆揽了揽她头,走向春上的车。
春上早瞥见锦绣了,她在人群中穿行,穿着她那件长袖棕底白花的连衣裙,旧旧的颜色,像是在某个庄园的厨房穿了很多年。他觉得那是一件欧式女仆装,不知道她从哪条街上淘来的。她十分熟练地绕开人群,同人打招呼,褐黄色的鬓发在阳光中闪动着光斑。她不知不觉中长大了。这种感觉落在她依然瘦小的身量、平稳迅疾的脚步上,并不突兀。她站在车窗外打量他。他俯身给她开了车门,她扶住车门,笑了笑。春上示意她上来,她朝坡上望望,坐了进来。
今天没有课?她张口问,同时心里划过了今天是周六的念头。但她并没有收回这个问句,或表现出歉意。她今天请了假,因为要帮老吴婆处理一些事情。她希望他也能问问她这个,或是有关老吴头的丧事。
春上好像心事重重。他确实眼望前方,注视着那些人,但他其实又没有看到他们。他从方向盘上撤回手,毅然转过头,带着一点决心似的望着她。锦绣吃了一惊。心中扑扑乱跳,面色渐渐发红。莫非他知道了什么?她心里想。春上握住她一只手,说,锦绣。他望着她绯红的脸,目不转睛,像是足足有两年没有看到她。锦绣刚把手从他手里撤回来,春上就把自己的手塞进了裤袋里。她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盒子上面一张煞白的脸。锦绣面上的红潮褪去了,心里隐约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竟没有打开的冲动。
本来,我想带你去南山。刚刚我想,在这个地方……挺奇怪的。我们是在这里认识的,你长大了,也要离开这里……春上的话低了下去。锦绣听到一阵遥远的声音传来,近处是风声,那声音随风飘摆,忽大忽小。她本能地扭过头,盯着他。
春上看她的眼睛。他很快打开盒子,将一枚钻戒裸露在晨光里。他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反应。她没有扑过来,或是发出惊呼,就像电影里常有的那样。这倒不是春上所期待的,他希望的无非是她接受它。对于这个结局,他有着惊人的忍耐力,以及必然背后的不确定。葬礼后的锦绣对于他是陌生的,她的脸,她的一成不变的裙子,她在他面前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多么想勘探这些背后,她的真实想法,但他对此没法不感到害怕。直到这个钻戒暴露在空气中,他心头才有了一丝笃定。她当然会接受他,她几乎没有理由拒绝它,下一秒,她就会将它套到自己的中指上。春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的时候,看到身边车门是开的。锦绣已经不在身边。她跑到人群里去了,在同一个瘦身板青年说话。春上认出油条来,这个他禁止出现在柳树堰的人,也当场拍胸脯应承了。春上对于他屡禁屡犯,并这么快从牢房出来,没有感到惊诧。锦绣同油条靠得近,并笑得露出了近来难得一见的虎牙。他忍不住拍了下方向盘,喇叭声引得一些人朝这边看。锦绣朝这边走来了,她似乎完全忘了他刚刚向她展露的求婚戒指,回头停顿了一下,等油条慢腾腾过来。
两个人走近车子时,春上早已收起了盒子,搁在副驾座的抽屉里。油条把身子挂在车门,头往窗里看,笑着打个招呼,东方老师,嘿,你干吗绷着脸?
你出来了?春上瞄了他一眼,对锦绣说,刚才我话还没有说完。锦绣感到他忍耐的眼神,垂下眼帘说,以后说吧。何况,柳树堰要拆了……春上沉声重复她的话,柳树堰要拆了,你也不走?
油条拍了下车门,说,走?走哪去!你倒是开车门哪。我出来要感谢你啰,东方老师,谢谢你这么广大的人脉,这么强大的魅力哈!
我没有做什么,春上淡淡说,你要谢就谢牛丽,如果这是一件好事的话。
锦绣让油条坐后面,她又钻进了副驾座。春上注意到她进来时没顾上捋一把头发,被风吹乱的几缕垂在她的鼻尖上。她像是有忙不完的事等着她,而在这里专心等她的春上却不在她心上。车里很安静,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油条在后面仰躺着,屁股在皮子上滑来滑去,发出咕叽咕叽的细声。从牢房里出来,他像是比之前更好动,更生龙活虎了。他想必同牛丽照过面,当面自然答应不踏进柳树堰半步。对惯于行窃的人来说,说过的话就像瘪了的钱包,是不作数的。这倒是无关紧要。春上直把车往前开,笔直,迅疾,直开到湖心岛上去。
这是他原打算求婚的地方,现在来,地上铺了一层厚重的花朵,白的已经发黄,成了茶色。他走在前面,踩在柔软轻盈的败花上,心里乱糟糟的。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自从他成人之后,少有事情是他无从把握的,事情简单到一目了然,却无从下手。因为身边是锦绣,不是什么别的人。这个肉粉粉的女孩儿,成为一座最难闯入的城堡,他既不能炸毁它,也不能攻克它。他的轻敌来自于以为自己早早身处城堡中心,从未想过她会轻轻推开他,推到厚厚城墙之外。他领头走进了桃花源里,在常坐的桌边坐下来。因为还早,店里没有什么人。两个服务员百无聊赖地在柜台后玩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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