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焦黑中,竟有一点娇嫩的绿芽冒出个小小的尖来。
“当年,臣将公输一族所有嫡系弟子的桃灵木都搜集了起来,以禁制封在夔龙卫所内。为的就是防止逆臣死灰复燃。”
“没想到,时隔五年,竟真有一枝桃灵木有复生之象。”
“这枝灵木的持有者,正是逆臣公输良的幼女,公输瑶。”
听到这个最不想听的答案,惠明帝终于支撑不住,神色僵硬的坐回龙案后。
不小心“漏了两条鱼”的离渊却丝毫不惊慌,只道:“因而,臣以为,那余孽不必急着处置。”
殿中皆是心思缜密之人,转念一想,便明白了他言外之意。
卫英审慎的道:“义父的意思,是利用人犯引出另一个余孽?”
离渊不可置否,微一偏头,琥珀色的眸子微微含着些笑意,问:“穆王爷以为如何?”
穆王神色一派泰然,似乎因为此事不在他管辖范围,表现得有些漠不关心,只敷衍的道:“本王同意国师所言。”除此之外,再不多说一句。
唯独穆玄表现得心不在焉,自打听到“公输瑶”那个名字起,就像是被勾走了三魂七魄般,神游天外,毫不掩饰满面哀思与落寞。
惠明帝枯坐半晌,才终于找回了惯有的理智和冷静,龙目往卫英身上一扫,皱眉问:“当日,你捉回来给朕交差的又是谁的魂魄?”
声音不高,却能辨出压抑的怒气。
卫英慌忙跪倒在地,以首顿地,道:“是臣疏忽,误中了鬼族的诡计,请陛下重责。”
冷静下来的惠明帝果然智商上线,阴沉着脸问:“你是指,鬼族的幻术?”
“臣不敢欺瞒圣上。”卫英身上已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这事儿其实是“死无对证”,毕竟那“假魂魄”早已经被炼化成了浆糊。卫英敢这么说,一来因为皇帝对鬼族恨之入骨。二来因为能有“制造假魂魄”这种本事的,除了某些避世不出、没亮过这种邪术的玄门门派,恐怕也真的只有鬼族了。这无疑又多了一项公输一族和鬼族勾结的罪证。
追捕不力、以致重犯漏网毕竟是重罪,细究起来,并不是轻飘飘一句“臣疏忽”就能糊弄过去的。卫英必须把这个责任推出去。
惠明帝脸色果然阴晴不定,大约又被「鬼族」二字咬得神经疼,好一会儿,方道:“鬼族邪术多阴毒狡诈,尤以幻术为甚,你一时不察也在情理之中。重责就不必了,自去卫所刑司领三十杖便是。”
卫英立刻叩首:“臣谢陛下宽宥。”
惠明帝面露疲色,揉了揉眉心,问:“那逆犯现在关押在何处?”
离渊道:“逆犯魂魄隐有涣散之象,怕经不起纯阳烈火的炼化,臣只用禁制将其羁押在卫所衙署内,未敢投入炼狱。只是,衙署人多耳杂,恐不是长久不计,臣以为,不若先把逆犯羁押入典狱司。”
惠明帝点头:“典狱司有姐夫镇守,倒是个稳妥之地。”
穆王微一皱眉,显然不愿领这麻烦。
离渊见状,低眉笑道:“在下只想借典狱司一间牢房,穆王爷该不会不给吧?”
穆王神色一动,亦回之一笑:“本王岂敢。只是,牢房可以借,看守之人,还需国师自行安排。”
“典狱司近来事务繁多,本王实在腾不出多余人手。”
离渊诚挚的道:“王爷肯借间牢房,在下已感激不尽。”
卫英毕竟年轻气盛,还没修炼到离渊这种皮糙肉厚、油盐不进的境界,见穆王时时刻刻都把“避嫌”“不沾麻烦”几个字写在脸上,一点亏都不肯吃,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老狐狸”。
惠明帝似对自家姐夫的这种做派早习以为常,只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既如此,便由卫英将功折罪,安排防守之事吧。至于审理之事,就有劳国师了。”见离渊还跪着,忙道:“朕真是气糊涂了。地上凉,国师快请起。”
离渊道:“为陛下分忧,敢不竭心尽力?”才谢恩起身。
卫大都督旧罪未脱,糊里糊涂的又被皇帝陛下摊派了这么一件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事,不由一阵神经疼。
惠明帝已有些疲了,一面命王福安亲自送穆王及离渊至宫门口,一面盯着外甥背影,忽道:“玄儿,你留一下。”
穆玄身形一滞,顷刻,回身道:“臣遵命。”
整场置身事外、维持波澜不惊姿态的穆王眸光微有波动,他望了眼殿外浓密不见五指的夜,面容沉肃,眉峰冷峻宛若刀刻。
穆玄似有所觉,抬起头,正对上穆王寒芒暗涌的双目,藏在心底的那根弦不禁狠狠震颤了一下。
父子两人目光一触,便迅速移开。穆玄轻作一揖,目送穆王振衣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惠明帝强支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神色甚复杂的打量着殿侧恭谨而立的少年:“朕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莫非是还记挂着那个丫头?”
见穆玄默不作声,皇帝面上怒色一闪而逝,有些燥郁的道:“为了一个乱臣之女,你在朕眼皮子底下做了多少糊涂事,如今竟还冥顽不灵!”
第91章 心迹
穆玄唇线紧紧一抿, 略有负气的道:“臣原本就是这样没出息的人,陛下若是失望, 直接打死臣便是。”
这话无疑刺痛了皇帝敏感多情的神经。
“你放肆!”
皇帝猛一拍案,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压抑了一整夜的火气在这一瞬倾数爆发。
穆玄复抿唇不语。
“朕以为,你求朕给你赐婚,是迷途知返,忘记了以前的人和事。如今看来,竟是自欺欺人,还不知悔改!”
“朕问你,若那丫头真的还活在这世上, 你待如何?是斩断旧情、就地诛杀,还是是非不分、目无王法,再犯一次糊涂?”
穆玄沉默的盯着地面, 依旧不吭声。显然没有半分“斩断旧情”的决心与态度。
“好!不说话是吧!”惠明帝面色铁青,在御案后暴躁的踱了几圈, 道:“今夜也不必回去了。你就给朕跪在这儿好好想。把你心里想的, 都给朕一字不落的写下来。明日一早, 朕要看到你的悔过结果!”
“王福安!”
皇帝厉声一唤,王公公立刻颠着小脚,一路飞跑进来, 边跑便道:“奴才在。”
“给他一支笔,一张纸,你给朕盯着他写!他若写不出来, 朕连你一道罚!”
语罢,狠狠剜了那少年一眼,才拂袖而去。
待皇帝明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被皇帝盛怒震慑住的王福安才悄悄抹了把冷汗,一脸懵然的问穆玄:“世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玄沉着脸不说话,只默然行至殿中,对着那张空荡荡的御案撩袍跪了下去。
王大总管愈发郁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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