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正是深秋——林嘉棠又想起这个细节来。
因为触碰不到记忆中的自己, 林嘉棠只能将注意力放到了周围曾被自己忽略过的事物之上。
林家父母过世的时候,窗外的银杏树叶刚刚大面积地泛黄,等到林嘉棠已经可以带着笑走出房间的时候,银杏树已经是光秃秃的了。
等到林嘉棠重归校园的时候,面对的大多都是小心翼翼,朋友、老师,甚至是刚刚认识的长辈们都生怕不小心说了什么打击她脆弱的心。
只有一个朋友大大咧咧地说林嘉棠才不会是被这种事打击到一蹶不振的人,因为她心太大了,一点点悲伤痛苦算不了什么。
林嘉棠觉得他说得不太对,但又似乎很有道理。
父母的离世曾让她痛苦到想要死去,但那样糟糕的想法只停留了一瞬。
就像是突然觉醒一样,在某一个时刻,当她小心翼翼地用对待易碎品一般回想起与父母的回忆时,她觉得那样的感觉太糟糕了。
如果爸爸妈妈还在的话,也不希望她这么痛苦,甚至连回忆也蒙上灰色吧。
所有美好的记忆都存在于意识之中,不仅仅只是一闪而过的印象,更是过去存在的印记。
不管此刻因为父母的离世有多少痛苦,总不应该影响到过去的回忆。
过去的美好依然存在于那个时空中过去某个时间段里。
等到高一结束的时候,林嘉棠已经可以十分轻松地提起父母,甚至吐槽已过世的父母的不靠谱了。
虽然感激于他人的好意,但林嘉棠还是拒绝了那一堆长辈热心地邀请,仍选择住在那间充满回忆的小房子里。
林家父母从林嘉棠出生起就开始有意识地帮她存钱,所以直到毕业之前,林嘉棠也不需要为学费生活费发愁。
所以剩下的两年里,林嘉棠也不需要太辛苦,她只是养成了自己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的习惯,其余的时刻与过去没什么不同。
她按时上下课,偶尔会在假期看看短期兼职,逢年过节也有了去处。
空闲的时候她也会看看电视剧,与朋友吐槽令人无语的神奇转折,或是互相吐吐压抑的学习生活中的苦水。
父母的过世是林嘉棠生命的一个转折,却也是她人生的一个小插曲,跨过去之后就变成脑海中的记忆留存了。
剩下的时间里,林嘉棠的人生重归正轨,有条不紊地向前进着。
身陷梦境之中的林嘉棠也觉得,她的人生本来就该是这样平凡的,在熟悉的地方过着规划好的生活。
梦境中的最后一幕就是林嘉棠拿着录取通知书与好友一同走出校园。qun:一 一零八一七九五一
“为什么不选择更好一点的大学?”朋友问她,“明明分数高出那么多。”
“因为太远了。”林嘉棠是这么答的,“留在这边的话我可以随时回家住。”
“难道不是太懒了而已吗。”朋友忍不住吐槽。
“只是一小部分原因啦。”林嘉棠笑了,“不出意外的话,我大概会一辈子留在这个小城里吧。”
林嘉棠也曾做过变成一个耀眼的人的梦,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却慢慢爱上平凡,少年时错失的梦想对她来说也成了一个可爱的遗憾。
她想她会留在这座小城,有条件的时候也许会来个说走就走的短途旅行,但这里的家总会静待着她的归来。
在不可知的未来,或许还会有另一个人与她分享这个家和陪伴的感觉。
守护着温暖的回忆、带着幸福与欢喜度过剩下的人生,这就是那时候林嘉棠全部的梦想了。
虽然平凡,却安稳又令人安心。
然而这样简单的梦想,似乎也在未来的某一个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林嘉棠再次听到黑暗之外的呼唤声,她转过头去,却一脚踏空,下坠之后踩到了现实与幻境的边界。
边界的一边是自己的“现实”,有自己的笑颜和熟悉的风景,而踩在边界上的人却与另一个“自己”分离开了,连碰都碰不到。
另一边是模糊的影子,一道道交错分不清形态,只有声音有些熟悉,最终也淹没在嘈杂的尖叫声中。
人影来来往往,在林嘉棠面前走走停停,有那么两三个会停下来摸摸她的头,说了什么长什么样子却看不清。
林嘉棠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直到模糊的一边突然出现了变化,人群有规律地分散开来,如摩西分海一般在她面前留出一条笔直的路来。
路的尽头躺着一个人,初时是模糊的,片刻后又慢慢清晰起来,先是边缘一抹红,然后飞快地将黑白的画面染上颜色。
林嘉棠看清了那个人。
那是池乔,满身是血的人躺在地上,眼睛紧紧闭着,脸色苍白,血从胸口开始大面积地蔓延开来,慢慢在地上积聚了一滩血汪。
她一动不动,看起来冷得吓人,仿佛已经死了一样。
林嘉棠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个画面代表着什么——
池乔死了。
下一秒,以躺着的世界为中心,整个虚幻的世界都如同被利器击打的镜子一般,出现了无数裂纹。
镜面扭曲了,中心的血影放大的同时,无数小镜片上反射出的人影也渐渐清晰。
在世界破碎的瞬间,林嘉棠看到了贺青妩,看到了林爸爸,看到了她在这个世界的同学,最后剩下的是她自己的脸——
麻木到极致的一张脸。
到底哪边才是所谓的真实?
林嘉棠觉得仿佛有一把刀在疯狂地切割着她的大脑,带来痛楚的同时,将记忆也切得支离破碎。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那些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记忆真的是真实的吗?
她的过去,真的存在吗?
她真的是“林嘉棠”这个人吗?
“林嘉棠”到底是哪一个?
林嘉棠想要尖叫,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连发声都困难。
那样绝望地挣扎持续了很久,最终林嘉棠在窒息的痛苦中清醒过来。
“你醒啦!感觉怎么样?”贺青妩注意到林嘉棠的眼皮动了,眼睛一亮,连忙扑过去,询问道,“好点了吗?要喝水吗?我帮你去叫医生——”
林嘉棠费力地伸出手,拽住了贺青妩的袖子。
虽然那样的力道轻到根本阻止不了一个人离开,但贺青妩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也顺势停了下来,担忧地转身看向林嘉棠。
令贺青妩意外的是,林嘉棠看着她的目光十分陌生。
林嘉棠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地几乎发不出声,她有些着急地扯住贺青妩的袖子,颤抖着手试图比划几下。
“……你……是……谁?”
贺青妩一愣,甚至如遭雷击,她甚至忘了去关注林嘉棠沙哑的嗓子,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呆愣了好一会儿,才面带狐疑地低头看她。
“我是贺青妩啊,你不会失忆了吧?”贺青妩看着林嘉棠的脸,想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不至于啊,又没撞到头,你是不是睡傻了?”
“……贺青妩?”林嘉棠茫然地重复了一遍,又认真地看了贺青妩好一会儿。
贺青妩被林嘉棠这陌生的目光看得发毛,端过一旁的水杯就塞到她手里。
“行了,晕就再睡一会儿——先喝点水吧,温的,我去给你叫医生。”
然而贺青妩还没走几步,就又被林嘉棠拉住了,期间后者还因为扯到伤口低呼了一声。
贺青妩不得不再次停下来转身。
“池乔在哪儿?”林嘉棠问。
“在这一层的102,就隔壁的隔壁,最里面那间。”
贺青妩条件反射地回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安慰了林嘉棠几句。
“她没事,还好量不多,来得又及时,最睡一阵就好了。”
“……嗯。”林嘉棠手一松,头也低下来,似乎是放了心,又没了力气。
“那个,你爸等会儿就到了,你在这儿等他吧,我去帮你叫医生,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贺青妩丢下一句话,连忙转回身朝门外奔,生怕林嘉棠又拉住她摆些莫名其妙的表情。
林嘉棠独自在床上坐了很久,她抬头看了眼窗外,医院外面同样种着一棵银杏,这时候已经全部泛黄,变成金灿灿的一片了。
夕阳渐斜的时候,橙色的冷光衬着金灿灿的叶子,落到眼睛里刺得她生疼。
在医生来之前,林嘉棠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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