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为皇帝接风洗尘。而后过居庸关,待到龙虎台时,大都已遥遥在望,深宫高院似能尽收眼底。队伍行至大口,也即离京时的导送地,更有守卫军指挥、留守怯薛和六部百司官员恭迎圣驾。皇帝一行在大口纳钵过夜,而后便由接迎队伍导引入城。
清早,仪仗队在前开道,引着皇帝象辇由健德门而入,正宫皇后和太子车驾紧随其后入城。随后,众妃嫔和皇子公主次第而入。队伍浩浩荡荡绵绵不止,待随行众人才全部入城,大概要到晚上。皇帝自北而下,绕过凤池坊,入厚载门,沿着太液池一径南下,自西华门进宫城。入了大内,这一行人早已人困马乏,朝政也暂歇数日,只待皇帝休整完毕,宰相才可择日上请视朝。
我今年三月才回到皇宫,同东宫一样,公主府也尚在营建。忽必烈特地下令在宫城以北的玉德殿辟出一处院落做我的临时府邸。府内管事和嬷嬷都是帝后身边的老成人,自是忠心可靠。贴身服侍的女孩也是从察必手头分来的,行事稳重妥帖。只是一看到她们,我便不禁想起阿兰。阿兰,那个碎嘴却贴心的阿兰,早已和我失散在异域的草原上,再无讯息。暌违数载,待我再次见到阿兰的母亲——我的乳母豁阿时,终是愧不能言。
豁阿已是五十出头的年纪,比之我额吉,更见苍老。她仍担着我府中的领事嬷嬷,手下调.教着一众女孩儿。我如今的贴身婢女诺敏,便是她的小孙女。小姑娘二八年纪,却已出落得标致齐整,伶俐喜人。府中总管巴根也是常伴皇帝身侧的老奴,看着我自小长大,凡事便可倾心交托。
不在大都的几月里,公主府蒙巴根和豁阿悉心照管,整洁如初。我带着诺敏回来后,豁阿像盼回了亲生女儿一般,拉着我细细打量。我并不觉得她的举动逾矩,反而倍感亲切。即便分离数载,我们二人也未见隔阂。豁阿指挥着女孩儿们服侍我梳洗完毕,瞅着我心疼道:“公主奔波了几个月,又见瘦了。”
我淡淡一笑:“旅途劳顿所致,并无大碍,休养几日便好,阿妈不必担心。”豁阿是我乳母,为表亲切,便以阿妈相称。
“我不在的几月里,府中可一切如常?”我啜饮一口茶水,问道。
“巴根老哥哥悉心照管,都好,都好的。”她搓着手喃喃道,低头时,脸上的皱褶分明可见,我心头一紧,想到她下落不明的女儿,又是难言的心酸。
“只是……府中新来了两个男孩儿……”豁阿忽然抬起头,欲言又止。
我却不甚在意,只道:“哦,这样的事情不必说了,依照旧例让巴根叔叔调.教便可。”
“公主!”豁阿摇摇头,有些为难的开口,“这两个男孩儿,是阿合马大人买来送给公主的!到底如何安置,巴根总管正左右为难呢!就等公主的吩咐了……”
阿合马竟买来奴婢讨好我?还赶在我离京的时候送到府上?到底是何用意?
我心下愕然,一时竟想不出其中关节。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现在累了,懒得理会。待到晚上,把他们两个带来看看。”
*
休息半日,待恢复精神,已是夜里。婢女点上灯烛,照出一室温暖。我用过晚饭,沐浴完毕,换下了外袍,只穿中单加一件外氅,倚在榻上小憩片刻,忽而想起白日里豁阿所提之事,便叫过诺敏:“告诉巴根总管,把那两个男孩儿带来见我。”
小姑娘领命而去,不多时,巴根亲自领着男孩儿们过来了。未进门前,仍是不放心地反复叮嘱:“近日来我教的礼数可都记清?见了公主务必谨守规矩,不要冲撞了贵人……”
男孩们唯唯应声,我听不分明。正寻思间,巴根已扬声求见,诺敏遂把几人迎了进来。
“公主,我把人给您带来了。”老总管恭谨道,忠厚的脸上带着憨实的笑意,言辞间却显拘泥。
见他这般,我心下惘惘:我自幼便与他相识,对他也是亲切温厚。在我面前,他却依旧敬畏:难道多年之后的我,已让人如此难以亲近?
我并非刻意作态,但少年时的天真热切,确实从身上一点点淡去了,心头的热情何时开始冷却,我竟毫无知觉。
他们几人见我不作言语,只是默默杵在原地。我回过神来,兀自一笑,吩咐道:“巴根叔叔、诺敏,你们退下罢。”
两人应声,轻手轻脚地退出,顺便把门带上。隔绝了夜色,卧房瞬间显得狭小而温暖。烛光朦胧,香药氤氲,两个少年跪伏在地,被烛火圈出小小的阴影。一室静谧,无端生出几分暧昧。我竟有些不自在,旋即一哂:不在这里,难道还要在前厅正儿八经地接见两个毛孩子?
男孩们不敢抬头,但观其身形,约莫有十三四岁。送他们过来,阿合马到底安的什么心思?我心里不免犯了嘀咕。
从榻上坐正身体,我稍稍敛容,道:“你们起来罢。”
两个男孩身形一顿,互相对望一眼,才窸窸窣窣地起身。因为紧张,动作竟有些笨拙,站直后仍是垂着头不敢看我。
我暗笑一声,刻意放柔了声音:“不必害怕,抬起头来。”
两个小人儿犹疑地抬头,我微微一笑,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目光从他们二人脸上一一扫过。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性情一时看不出,模样却是上佳。右面的男孩儿脸庞稚嫩,却唇红齿白,眸子清泠泠的,眉眼精致得胜似女孩。左面一个,也是秀骨轻眉,再一细看——
我胸口如遭一击,登时怔住,小少年奓着胆子投来目光,对视的瞬间,眼睛倏然睁大,脸上震惊的神情更甚于我。震惊过后,却是茫然、疑惑、敬畏、疏离……种种神色自眸中交错闪过,他心绪杂乱,终又低下头来。
右边的男孩儿观望着我二人神情,迷惑之下竟少了几分胆怯,眉头蹙起时更是样貌可人。我不得不赞叹市井中竟能生养出这等容色,而为男孩,更是少见。
稍稍稳住心神,我敛去笑意,无视左边少年的惶惑神情,只问他右边的同伴:“你叫什么名字?又为何来到这里?”
“回公主话,”小少年先是见礼,而后慢慢酝酿措辞,口舌还不甚伶俐,“奴婢姓、姓韩,小名福童。家中贫寒,爹娘无力缴纳赋税,就将奴婢卖给了官家。奴婢不晓得为何会来到这里,只是听大人们嘱咐:在公主府好好服侍贵人,自会有好前程。”
小少年虽然紧张,却还算机敏,回话清楚。我颇觉有趣,他既头脑明白,不妨再问问:“你可知将你买来的官人是谁?来这里又要如何服侍?”
我不着笑意,面色便冷了几分。小少年眼神一紧,言语越发谨慎:“买下奴婢的官人……名字我也不晓得,只知是中书省里掌权的大人物。至于如何服侍……”小少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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