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一野河名叫白川，白川边上有座荒山名叫白头山。白川之所以叫白川，皆是因为河中有一处小洲，长着稀疏的白色野花。白头山之所以叫白头山，皆是因为山峰高耸山顶没入云中若隐若现，仿佛山头本是白色的。居住在河边山下的人，大抵是不知道在严寒北方，也有一名叫“白头”的雄奇山脉的。

    由此可见穷乡僻壤之中人们的淳朴与文化的贫瘠。

    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淳朴，可居住在这里的神明可就不一定了。

    白头山山神名叫花剑月，是个硬生生以凡人之身飞升成仙再成神的奇才。但在大神遍地走的神界，飞升上来的奇才不重要，重要的是血脉。原生于神界的神明的力量依靠血脉与记忆传承，而人神则不能。那些真正的天之骄子认为，血脉不纯或是不能以血脉传承力量的都是废物，而事实也确实如此——站在神界顶峰俯瞰众生的神明无一不具有古老且尊贵的血脉，神力强横远超人神。

    总而言之，花剑月在仙界还能算是“鸡头”，到了神界就连“凤尾”的边儿都摸不着。

    于是他便被“发配”到这白头山做个小小山神。

    花剑月脾气很暴，被一竿子支到白头山之后更暴。

    好巧不巧，隔壁白川的河神是个天生的神明……

    神帝座下的书记神官收到白川河神的请求调任的文书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复看了三五遍才确认白川河神说的是自己快被隔壁山神打死了才请求调离白川的。神僚不合之类的小事神界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闹到明面上了，也只是将双方叫来和稀泥般调和一番。但要是动手到了有伤性命的地步了，神官们便不能坐视不理了。

    一众神使浩浩荡荡下界来到白川河神水府查看情况。

    白川河神果然全身是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神使见了当即便要去隔壁白头山将那花剑月擒拿来好好讨个说法。谁料半死不活的白川河神突然坐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拽住神使的袖子，大呼：“不关隔壁山神的事！这是、这是下神自己摔的！下神只请求上使能帮忙与上面说说，将下神调离白川罢！不做河神也行，下神可以去给四海龙王爷扫地，可以去给五岳山神看门……”

    白川河神突然改口，神使哪里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人家都恳求到这个地步了，他若要强行去带那花剑月来领罪，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只好无奈叹气：“河神放心。”

    回头神使也没闲着，狠狠地记了花剑月一笔，教他下次升迁排到五万年后去了。

    五万年，差不多等于一个以人身成神的神明的寿元。

    花剑月此生再无升迁的可能。但他也不在乎。反正就算能升迁，他也分不到什么好地盘，不如在白头山称王称霸的好。

    旧的河神调离，新的河神便要上任。因为花剑月，上头神界的神官们不敢再把天生的神明放到那儿去遭罪，匆匆指了一个人神，便要了事。

    可是那封神帝亲眼看过的调任文书还没等被送出神界，就被一封来自龙域的信函挡了回去。

    信函封皮深青，有明亮的龙形光纹游走其上——只一封信，附着其上的威压都能教人不敢直起腰来。

    是孟章神君。

    孟章神君何方大神也？

    人世山脉水脉皆出自神界龙域，数百龙神以烛龙为尊。

    如今六合之内，烛龙仅剩一位，常年环绕天柱之上，从不回钟山神宫也不理龙域事务，但即便如此，其龙神之尊的名号也是不能落到旁的什么龙神头上的。

    即便接手龙域诸多事务的是四象之一孟章神君青龙。

    曾有凡人于书中记载，说是“天神之贵者，莫贵于青龙”，听起来貌似青龙比烛龙还要尊贵些，但那已经是数万年前的事了，更别提如今几乎整个神界都被烛龙撑着，孟章神君再怎么心高气傲也不会在这时候去争此等无用的虚名。

    但虚名不要，实权还是要攥在手里的。烛龙驻守天柱这百年来，龙域上下，大多听从青龙的调配与指令。

    就算不提孟章神君手中无上的权势，按辈分，如今神帝都还比青龙矮了一辈。见了面，神帝得给神君执小辈礼。

    书记官们颤颤巍巍将信函递到神帝跟前。看过信，神帝沉默许久，将河神调任文书上的名字改了个，再让人送出去。

    龙神，尤其是孟章神君，千万年不吭声，一动作便能轻易让神界沸腾起来议论纷纷。

    照常理说，人间的山川皆应由龙神驻守。可自打魔界的天柱崩塌魔界坠落之后，连带着神界的气运也受损严重，原本就金贵非常的龙神们越发稀缺。到如今，已很少有龙神愿意离开龙域到人间去做山神河神的了，天宫里的帝君们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神界的天柱正在龙域中心，由烛龙龙神环绕其上以维持其原貌，只要龙神们还在守护天柱，别说是不给龙神安排神职，就算龙神们想找神帝要个帝君的位子坐坐，神帝也是极乐意的。

    以往龙神们都是不管龙域之外的事的，这次却突然插手安排河神一事，轻易便激起了众神的好奇心。

    有政务殿中的小神透露，现在的孟章神君这是要将自己族中一位不成器的后生送到人世去历练。又有人说，那后生冲撞了神君，这是被流放出龙域了。还有人说……

    众神说的许多话，绕了一百零八个弯又在流云上飘了三两个月，传到白川河神水府的小神们耳朵里时，便成了“青龙座下有一蛮横无理嚣张狂妄的龙神，现下那位目中无人的龙神要来白川接任河神了”。

    鱼虾蟹蚌化成的小神们不由喜忧参半，喜是因为新来的河神后台格外硬，隔壁山神估计开罪不起，忧则是因为传闻中的这位龙神也不像是个好相与的人物，若是龙神与那花剑月碰到一块儿，便是火星碰上爆竹，一不高兴能把白川和白头山全炸了。

    小神们期盼又忐忑地等待着新河神到来。

    而隔壁白头山中的山神花剑月见了送到山神府的神界文书，不屑一笑，抛下酒壶，提着一柄长剑便出门了。

    白头山最高处的那棵松树上束着一根枫叶般赤红的发带。花剑月出门一抬头便能望见。

    但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淡淡吩咐道：“新河神今天就到，去白川神道上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