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法大人的身上有一种类似皂角的味道，不似那种浓烈的熏香, 让人闻得头晕脑胀, 洛饮离十分喜欢这个味道，不由贴近嗅了嗅。

    他一紧张没控制好形态, 竟让本来属于原形的狐狸耳朵露了出来。倏地竖起，恰好扫到了护法大人没有遮挡的雪白脖颈上。

    洛饮离感觉到他身边这个人身体一僵！

    “你……你不要靠我那么近……”护法大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虚浮。

    没想到自己这对耳朵这么碍事, 以至于他的小动作居然被发现了, 洛饮离尴尬的挪开一些，低声道歉道：“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不过, 大人您身上这个味道还挺香，您用的什么香薰？”

    “……”护法大人反手捂住洛饮离的嘴, 轻声道：“别说话……”

    洛饮离又被强制着安静下来。

    此时, 那脚步已经到了近处, 洛饮离听见有人呼吸急促地说着话——

    “快走，快点！”

    “那玩意跟上来了没有？”

    “不知道，我什么也看不见！”

    “要不要打个火？”

    “打什么火，打什么火，你还敢点火，不要命了吧你！”

    洛饮离从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判断, 经过的最少也有十几人。这么多人出现在这里, 事情就显得很微妙了。

    待他们脚步声远去, 洛饮离微微向后仰头，贴近护法大人小声道：“今天除了我们，难道还有别的同僚？”

    护法大人摇了摇头：“没有，这件事不能太多人知道，我没有通知他们。”

    洛饮离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那就奇怪了，这么多人，是谁派来的？我们要不要追上去？”

    “再等等……”

    洛饮离不由奇怪：“为什么？”

    护法大人顿了顿，继而说道：“有东西在后面追他们……”

    洛饮离幡然醒悟，浑身一个激灵，往后退了一步，侧身隐匿起来。

    方才那一拨人行色匆匆，说话时音色惊惶，呼吸急促，很明显是跑了一路，从他们简短的几段交谈中可以听出，必有东西紧随其后，而且很要命。

    少顷，果然不出他们所料，又从远处传来了一阵诡异的声音，绵绵不绝像是冬日里北风灌进弄堂的呼啸，紧接着，这风声里又混杂进了一些别样的声音——

    他二人保持着绝对的沉默，洛饮离屏住呼吸，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那声音更加清晰！

    哐哐哐——

    哐哐哐——

    哐哐哐——

    这声音落在耳中，既不像是疾行，也不像是快跑，而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不断地反弹。

    洛饮离把这声音收入耳中，却想不到是什么东西会发出如此诡异的声音。

    等到这声音走远，洛饮离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他拽了拽护法大人的衣袖，问道：“刚刚过去的是什么玩意？”

    “不知道。”

    洛饮离：“连护法大人也猜不出来？”

    “难道你猜出来了？”

    “嗯……”洛饮离一会点头，一会摇头道：“我心中倒是有个猜想，就是不知道对还是不对。”

    “什么猜想？”

    洛饮离故意卖了个关子，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猜的是对是错，咱们追上去了看看吧。”

    “好！”

    黑暗中，护法大人的呼吸声极其细微，他的眸子异常明亮，洛饮离一抬眼，就望见一双星子，不由一愣神，他心里暗暗想道：也不知道这面具底下到底是一张多么俊俏的脸，可惜不能一堵这位大人的风采！

    直到护法大人见他发呆，开口说话，洛饮离才从这遐想里回过魂来。

    “咱们现在最好还是摸黑过去……”

    “我明白，不过大人的宝鉴我就先替您收着了……”洛饮离毫不客气地将护法大人的通灵宝鉴拢进了袖中。

    护法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尽管洛饮离想把他的通灵宝鉴占为己有已是昭然若揭之心，他也半分都不生气，任由他去。

    “既是摸黑，你最好跟紧我，如果走散了，我不会去找你。”护法大人冷声道。

    这个洛饮离倒不害怕，他从护法大人身后伸出食指勾住他腰带，笑道：“大人你带着我走，我不就走不丢了？”

    “……”黑暗中护法大人沉默了许久，最后似乎做出了妥协，默许了洛饮离的做法，没有多说二话，就兀自往那群人逃亡的方向走去。

    他们两人这样一前一后，让洛饮离想到了人间孩童经常玩的老鹰捉小鸡，小鸡崽们就是这么躲在老母鸡身后。但下一刻，他又觉得这个想法很奇怪，怎么护法大人在他心中变成了老母鸡的形象了呢？

    其实，护法大人一说要摸黑过去，洛饮离登时便明白了他的用意——方才过去的那拨人里，有人提议点火，便立刻被其他人否决了，听着那牙根打颤的声音，洛饮离就能想到他们当时是有多恐惧。想来追赶他们的东西，就是被他们的火光吸引过去的。

    如此，更加让洛饮离确认了心中的猜想。

    其实在黑暗的环境下呆的久了，眼睛慢慢地就能够适应了黑暗。但这对洛饮离来说，在黑暗中快速分辨方向，并且迅速地追上对方还不被发现，是一件很有难度系数的事情。

    然而护法大人却走的极快，快到洛饮离心里微微纳罕，也不知道护法大人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做出精准判断并快速反应的。

    真是个令人发指的男人！洛饮离差点跟不上他的步子，他心想：这要是再快一点，我能把他腰带给扯下来！

    然而就在他们追到中途，前方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声嘶力竭的惨叫声。

    洛饮离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能被护法大人强拖着加快步子追了上去。

    可惜的是，他们追到了事发现场，惨叫声已经提前回归沉寂，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湿冷的空气里蔓延着鲜血腥甜的味道……

    洛饮离慢慢靠到护法大人身边，争取他的同意道：“把通灵宝鉴打开看一眼吧。”

    不然这黑灯瞎火的一片，就算猜到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视觉感官来冲击一下，岂不遗憾？

    “嗯……”护法大人微微颔首。

    洛饮离得了他的许可，便将藏在袖子里的通灵宝鉴再次拿了出来。

    灯光一亮，周围的一切就像一副摊开的画卷，给了洛饮离一个强烈的视觉冲击。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这些人穿着清一色的红色短打，身首分离倒在血泊之中，血流成河也不及这衣服的颜色艳丽，洛饮离的神色变得锐利而有锋芒——这些人的来历不言而喻。

    他们是枫林的弟子。

    “枫林的弟子怎么也来搅这趟浑水？”洛饮离诧异道：“秋雁行知道吗？”

    “秋雁行也许知道，但并不一定是陛下的意思。”

    洛饮离看向他：“你的意思是……秋雁行是瞒着陛下派他们过来的？”

    护法大人不置可否，看着地上的尸体道：“和你的猜想一样吗？”

    洛饮离险些忘了这个，他背靠着护法，迅速查看了一眼四周，“刚刚追在他们后面的那东西，恐怕还在这附近……”

    他将通灵宝鉴掌在手心，对着四下用光慢慢扫过，当他光线投射到一块小小角落的时候，看到的东西和他的猜测合二为一——是无名。

    在月芒山的时候，木偶无名就是骑在死人身上乱跳的，所以洛饮离一听到“哐哐哐”的声音时，当时就联想到了无名，不过当时灯光昏暗，他不敢轻易确定。

    另外，无名是个瞎子，而她这种瞎了眼睛的鬼才会有趋光性，也从侧面佐证了洛饮离的想法。

    “果然是她呀！”宝鉴的光将无名整个暴露在洛饮离的眼中，他远远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子，如今也已经不再觉得惊悚了。

    就在这时，他二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就知道你们也在这里！”

    洛饮离回头一看，是谢红雨，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刘二。

    他一脸笑容朝他们走来，道：“久违了，洛小兄弟，这位是……”他目光落在护法大人的身上，略微眯了眯眼，像是在看一样十分有趣的东西似的。

    洛饮离道：“他就是那位久不露面的护法大人。”

    “哦……”谢红雨恍然地点了点头，与护法大人四目相对，眼神微微促狭道：“原来你就是护法大人啊。”

    护法大人没有回他。

    谢红雨倒是个很会看人颜色的人，和护法打过招呼以后，便径直朝无名走了过去。

    他朝无名勾了勾手指，无名便像只袋鼠一样，一下一下跳了过来，，然后低头垂首地站在他身边。

    洛饮离看在眼里，总算是明白当日无名是如何逃出银月的刀下的，原来无名已经不是操线之人，真正在背后操线的乃是谢红雨，而无名，却从操线人变成了线下木偶。

    世事变化反转，还真是可笑至极。当初也是上神之尊，如今竟然是别人手下的傀儡。

    洛饮离看着无名，又看了看谢红雨道：“你果然会傀儡之术！”

    谢红雨笑了笑，说道：“什么叫我果然会傀儡之术，我本来就会，你以为天下只有无名会傀儡术吗，她的傀儡术还是我教的呢。”

    “那当初将年幼的无名买走，然后教她傀儡术的江湖手艺人，就是你咯？”

    “怎么，意外吗？是不是没有想到，原来我这么厉害，哈哈哈哈哈……”谢红雨仰天一笑。

    洛饮离摇了摇头道：“我惊讶的是……原来你的年纪这么大了！”

    “…………”谢红雨：“咳咳咳……这件事情先不提了……那个……益都，你过来一下，把无名背上，她跳来跳去的晃得我头疼！”

    他朝刘二招了招手，刘二便木讷地朝他走了过去。

    洛饮离不由奇怪道：“你叫他什么？益都？他不是刘二吗？”

    谢红雨愣了愣，看了眼刘二，说道：“他一个凡人，毕竟受不住这里的阳火，所以……”

    “所以你又让你的手下将他夺舍了？我以为你怎么那么好心，说要把刘二给捎上，原来有这个打算。”

    谢红雨不以为然道：“他要来找他的女人，我要来找我的半月，我们之间相互交易，何其公平，不存在什么好心不好心的话。”谢红雨有时候说话吊儿郎当不亚于洛饮离，那种奸商气质，洛饮离却半点都学不来。

    刘二此时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面无表情地将无名背了起来。

    未几，只听护法大人开口对谢红雨道：“一千年前，你是否去过神都？”

    谢红雨眼珠一转，问道：“你指的是……”

    “重明神殿渡劫那一次……”

    谢红雨坦诚道：“是，去过。”

    洛饮离道：“原来那一次是你去了神都，那我四姐还说……啊……难不成是你绑架了我四姐？”

    谢红雨道：“你这思维未眠也太跳脱了一点，你凭什么说我绑架了你四姐？嗯？”

    洛饮离道：“我四姐将无名收了去，如今无名却落入了你的手里，你敢说你没把我四姐怎么样？”

    谢红雨义正言辞道：“既然事情已经摊开了，那我不妨跟你说实话吧，我和你四姐……嗯……正在处对象……”

    洛饮离惊吓过去，猛地往后退了几步，被护法大人从后面扶住。

    他瞪大眼睛道：“什么？和你？”

    谢红雨理了理衣襟：“你要是现在叫我姐夫，我也是可以答应你一声的。”

    洛饮离几乎吐血，脑袋有点疼道：“你是魔族也就算了，年纪大我四姐都不知道几轮了，你要不要点脸，老牛吃嫩草还有理了是不是？”

    谢红雨道：“我看起来很老吗？你摸着良心说，我看起来很老吗？”

    像谢红雨这样修为的大魔头，实际上年纪对他们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就像重明神殿一样，绝对是神族资历最老的神仙，可是看起来比几千岁的小仙女还要年轻。

    “所以我四姐辞职不干，就是为了跟你私奔？我说她怎么后面那几百年办事效率怎么那么低，原来都顾着跟你搞对象了？这要是让我爹知道了，还不气死！”

    谢红雨道：“你这话提醒我了，改日一定要去拜会一下岳父大人。”

    洛饮离忙打断他：“你可千万别，我求你了，我还想让我老头多活几年呢，我还不想那么早继承他的位子。”

    谢红雨：“……”

    护法大人道：“神族严令禁止与魔族通婚，如果这件事情传开，青丘会被连坐！”

    洛饮离心脏还没缓过来，听到护法大人这么说，感觉自己就吊着一口气了，他转头看向护法道：“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