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于高高的龙椅上, 眼眸微眯，仔细打量着笔直跪在殿内的青年。

    他敛目垂首, 因着刚从地牢出来的缘故，仍旧穿着一身单薄的棉质囚服, 但即便如此, 他依旧腰杆挺直, 器宇轩昂，没有丝毫猥琐佝偻之态, 一看便知是刚正硬朗的好男儿。

    皇帝不由扬眉，宁儿眼光倒是不错。

    “你叫沈夜？”

    “是。”

    皇帝手指敲击着龙椅边缘，语气漫不经心：“你倒是个聪明的，懂得寻求捷径, 勾引公主, 趁机攀龙附凤。”

    “属下不敢。”

    “不敢？”皇帝站起身：“宁儿几次三番为了你来求朕, 甚至为你寻死觅活，你还跟朕说你不敢？”

    早在时刈描述那日御影司的情景时, 他便有所怀疑，再加之宁儿后来屡屡为此人进言求官, 愈发证实了他的猜想。

    宁儿是大靖公主，今后所嫁之人也只能是镇北王，其他孽缘通通得一刀切断。

    原本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唯独没想到宁儿对他竟已情根深种, 不惜以性命相胁。

    “属下的确倾慕公主, ”沈夜抿唇, 双瞳如墨：“但属下自知身份卑微，从不敢妄想。”

    “你是不敢妄想，可宁儿却为你着了魔！”皇帝手重重一拍，殿内霎时一片寂静，氛围凝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沈夜终于抬头，目光灼灼：“属下斗胆，求陛下留我一命，我会用生命保护公主。”

    他紧攥着手，眸色有些泛红，原本想视死如归的，可遇上她，终究是舍不得，只能拼命寻求一线生机。

    “如果朕不答应呢。”

    *

    薇凉宫

    慕薇凉拍案而起：“你说什么，陛下放沈夜出来了？”

    知妙脸色也有些难看：“是赵总管透的话，也不知公主跟陛下说了些什么，陛下当即便将人从墨堂召出，蹊跷得很。”

    慕薇凉沉下眼来：“告诉赵德胜，时刻注意那边动静，少不了他的好处。”

    “是，”知妙踯躅半刻，又道：“那咱们的计划……”

    “按原计划进行，”慕薇凉蹙了蹙眉，继续吩咐道：“告诉孟大哥，钱宗礼能留则留，不能留也别让他乱说话。”

    知妙点点头：“奴婢明白了。”

    慕薇凉顿了顿，似是突然想起什么：“镇北王那边最近如何了？”

    知妙心里一咯噔，支支吾吾：“王爷，王爷他……”

    慕薇凉心头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丽眸紧盯着她：“到底怎么了。”

    知妙咬咬牙：“不知是何缘故，王爷近来对公主上心得很。”

    慕薇凉颦眉眯眼：“他对公主上心得很？”

    知妙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将目前得知的消息一股脑说了出来。

    此事莫说娘娘了，连她也觉得奇怪，分明王爷前不久还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家主子的，王爷又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公子哥儿，难不成是因为定了亲，所以另眼相待？

    慕薇凉眉头越皱越紧：“找个时间去云景坊，我要见他。”

    *

    凤仪宫内，秦宁彻夜难眠，急的在屋子里晃来晃去，一刻也静不下来。

    杏书打着哈欠，眼睛半睁半闭，迷糊道：“公主，您还是先睡吧，沈大人今夜可能回不来了。”

    “胡说！”秦宁凤眉倒立：“你才回不来！”

    杏书瞌睡一下子全跑光，慌忙跪下：“公主恕罪，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秦宁没心情理会她，一个人自言自语：“不行，不能坐以待毙，父皇肯定是故意把我骗开的，我得去承德殿守着！”她边说边跌跌撞撞往外跑。

    “公主！”杏书了愣了愣，连忙起身想将人追回，沈大人一出事，公主便完全失去了理智，陛下命令公主回凤仪宫等，自然有他的道理，公主这样一而再再而三顶撞陛下，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杏书顺手拿了把伞，急匆匆地赶出去，行至门口时，却顿住了脚步。

    只见朦胧灯光下，雪絮飘飘，两个人影相对而立，凝视着彼此，刹那间天地都寂静下来。

    杏书悄悄往一旁撤，很识相地退去了西偏殿，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地，沈大人回来了，她也能功成身退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秦宁冻得鼻头通红，却反手把自己身上的狐裘解下来为他披上，沈夜止住她的动作，沉声道：“公主，进屋说。”

    秦宁摇了摇头，轻抚他俊脸上的雪渍，声音微微哽咽：“你先沐浴～”

    东殿的浴池正好派上用场，小小的浴室里烟雾缭绕，热气升腾，若是再换上几幅山水屏风，几乎要误以为身在山林温泉间。

    秦宁让人准备好衣物，亲自送进来，然后……便待着不走了！

    沈夜衣服解到一半，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却见公主搬着个小板凳蹲坐在一旁，双手托腮，眯着眼一眨不眨望着他。

    被发现后，秦宁半点羞怯之意都没有，反而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笑眯眯道：“你继续啊，不用管我的。”

    沈夜：“……”

    “公主，您……可否回避一下。”

    秦宁努嘴，一副惊讶无比的样子：“我还需要回避吗？”

    “……”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望了半晌，秦宁终于不情不愿地起身，抱好自己的小板凳，走到了双面雕花的屏风后，恋恋不舍道：“好吧，那我就坐这里吧，不看你就是了。”

    “公主，属下习惯一个人……”

    “你不要太过分哦，”秦宁忿然：“我都不看你了，你还想怎么样嘛，你以为我愿意待这里吗，我是为了问清楚父皇的事情，你有什么好矫情的，摸也不给摸，看也不给看，小气死了……”

    沈夜：“……”是他的错。

    于是以最快的速度褪去外衣，迅速跳进热气腾腾的浴池里。

    待到秦宁回眼时，他的身子已彻底没入水雾之中。秦宁气得腮帮子一鼓一鼓，颇有恼羞成怒的架势，不给看就算了，连偷瞄一眼都不允许，再没有比沈大人更小气的人了！

    “公主，陛下已经答应放过属下了。”

    秦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这我当然知道啊。”

    “父皇是怎么跟你说的？”

    那边沉默片刻：“陛下吩咐属下好好保护公主。”

    “就这么简单？”

    “嗯。”他音色沉磁，撩得秦宁心痒不止，眼睛不停往里边瞟。

    “公主。”短暂的静谧后，沈夜再次开口，正偷偷伸长脖子的某人冷不丁往回一缩：“怎么啦？”

    “陛下允许属下进入墨影，负责协助王大人城内剿匪。”

    “什么！”秦宁一下从小板凳上跳起，越过屏风“蹭蹭蹭”蹿到浴池边缘：“这当真是父皇的意思？”

    沈夜脸“唰”地一下红了：“公主，您……”

    “我怎么啦，”秦宁抱胸挑眉，气哼哼：“你连肩膀都没进了水里，我还有什么好回避的。”

    沈夜抿唇，不再说话。

    秦宁见他已然默认，嘴角得意地扬起，然后弯身脱掉自己的鞋袜，开开心心坐在浴池边，莹白脚趾探入雾气氤氲的温水中，舒服得不得了。

    沈夜靠在她正对面的浴壁上，微微侧开脸：“公主，您想同镇北王成亲吗？”

    “当然不想！”秦宁等大眼睛看向他，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还需要问吗。

    “可圣旨已下……”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父皇对你说什么了？”秦宁打断他，凤眸轻眯，丝丝缕缕的水雾缠绕在他们中间，看也看不真切。

    他敛眸，遮住其间一闪而过的异色：“没有，属下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秦宁歪着脑袋仔细打量他，将信将疑：“你说的是真的？”

    “公主，属下要更衣了。”沈夜垂首，顾左右而言他。

    “这才一刻钟都不到呢！”

    他定定看向她：“天色已晚，公主早些回房休息。”

    秦宁脚丫子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笑嘻嘻道：“我才不回去，我今天就睡这里了。”

    沈夜一愣：“睡这里？”

    “对呀，我们睡一起，就像那天一样。”她眼尾轻轻上挑，无端多出一份妩媚，衬得心情格外愉悦。

    沈夜脸色却认真严肃起来：“公主，那晚是迫不得已，公主尚未出阁，应当善自珍重。”

    秦宁笑容渐渐敛去，愤然站起：“你是说我不懂得洁身自爱？”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眼眶变得通红，朝他吼道：“沈夜，我讨厌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奔，连鞋袜都没有穿上，沈夜心弦骤紧：“公主！”

    外面遍地寒霜，呵气成冰，公主居然就这样赤脚跑了出去！

    沈夜再也顾不得别的，直接飞身而起，随意套了件内袍，披上灰黑色大氅，疾速追了出来。

    当他赶到的时候，公主已经跌倒在地，陷在深深的雪堆里。

    三两步追上去，俯下身长臂一伸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然后直直走向主殿。

    秦宁鼻头通红，一点儿也不配合，边挣扎边捶打：“臭沈夜，你放开我，我才不要你管……”

    沈夜没理会她的胡闹，径自把她抱回暖阁，大掌裹上她冻得冰凉的小脚。

    秦宁很不安分，使劲想要抽出，奈何他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弄疼她，又使得她不能动分毫。

    “公主，是属下说错话了。”他低头，边捂着她的脚丫子边开口认错。

    秦宁却把头撇向一边，气呼呼：“哼，你没说错，我就是不知检点的坏女人，你若不喜欢大可不必强留下来。”

    她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脸蛋更红，撅着嘴儿更像是斗气的小孩儿。

    他轻叹一声，仔仔细细替她穿上棉袜，然后将人抱到了腿上：“公主，属下只是觉得……唯有夫妻才可同床共枕。”

    秦宁这才正眼瞧他，反手搂住他脖子，认真道：“我们迟早都是夫妻的！”

    会吗，他们会成为夫妻吗？

    “朕可以饶你一命，你也能继续留在凤仪身边保护她，甚至朕会提拔你进入墨影，与时刈分庭抗礼，”皇帝的话字字句句言犹在耳：“但是沈夜，你要永远记住你的身份，她是主，你是仆，不论你们有多么情深义重，恩爱缠绵，凤仪的驸马只能是镇北王，而你，也只能是她的影卫，如果做不到这点，便拿着凤仪赠你的匕首，自尽吧。”

    “可若有一日，属下也能如镇北王那般执掌大势，手握重权呢？”

    皇帝笑了：“若有那么一日，凤仪就是你的。”

    “问题是，会有那么一日么，即便有，你等的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