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影背对着门, 静静在书桌前站了很久很久。
赵敏知等在门口, 注视着她, 心渐渐悬起来。
忽然,地上那个长长的影子动了,陶影手朝上走, 赵敏知一瞬间心脏揪紧, 几乎以为她要挥手把奖杯陈列架推倒, 全部摔碎!
然而她没有。
陶影只是伸手到书桌上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小角落,灯影下她的一滴泪“啪”, 打在光洁的桌面上, 她的手按下去,拿起来一个小东西。
“这才是他。”她说。
那是一小块拼图,手掌大小的一块硬纸板,表面糊了一层纸,纸上有画, 一个小男孩骑在马上, 飞驰在马场上,他头发被风吹乱,却脸颊红润,眼中笑意飒然。
接着,这块纸板被人小心地分割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边缘磨平毛刺, 变得光滑润手, 它们被一块块紧密地拼起来, 装裱在窄窄的边框里。
成为一张手工拼图。
显而易见,出自随远行的手。
陶影笃定这是他,因为随远行直至现在,还保持着拼图的爱好,如果是随远山喜欢的,他应该早已丢弃掉。
她手抚摸在这个又粗糙又孩子气的小玩意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再之后,泪水簌簌而下,顺着她的下巴往下啪啪掉。
她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转身朝赵敏知微笑,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这个,我可以拿走吗?”
是说那个小拼图。
赵敏知看着她,忽然迅速走进来,抬手抹了下她的脸,开口时声音也哽咽起来:“别这样笑,小影。”
笑的她难受。
陶影仍笑着,她声音发抖,手上却捏着那小玩意儿牢牢的,盯着她说:“我要回国。”
赵敏知冷静下来,劝道:“马修从不等人,即使我是他的妻子,也不能干涉他工作上的事情。你确定你能赶上?”
“我可以放弃。”
放弃?陶影有多重视这个机会,赵敏知不是不知道。她这一霎那后悔起来,后悔没有听随远行的劝告,在拍摄结束之后再带陶影过来这边。
最了解陶影的,还是随远行。他早料到,她听了这件事,绝不会安心待在这里,留他一人在国内面对那些恶心的、令人作呕的人。
“远行也许并不希望你为了他放弃自己的机会,”赵敏知努力说服她,“你知道的,对他而言,你比他自己更重要。”
“不。”陶影坚定地摇头,“爱是互相的,不是吗?”
在这一刻,她终于开口说“爱”,终于承认,她还爱他。
“我要先问过他。”赵敏知犹豫片刻,让了一小步。
“我不是小孩子了,敏知姐。”陶影轻轻摇头,“这是我的决定。”
陶影向来是个坚定的人,赵敏知已心知拗不过她,不过是徒劳,她只好让步:“还是告诉他一声吧。”
随远行接了电话,听完之后,并未说什么,只道:“想回来,就回来吧,机会有的是,万事有我。”
万事有我。
陶影一听这话,眼眶又开始发热,赵敏知把电话递给她,陶影接过来,把手机贴在耳边,电波那段随远行沉稳的呼吸声仿佛一张温柔的手,瞬间抚平她酸痛的心,她叫他:“随远行。”
“嗯,”他低低应和,“我在呢,颜颜不哭。”
“我想见你。”
“好。”她要见他,他就大跨步迎上去,“回来吧,我给颜颜擦眼泪。”
“嗯,”她鼻音重的很,说话瓮声瓮气地,“眼泪流太多,缺水了。”
这是在撒娇呢。
随远行笑起来,低沉醇厚的声音越过万千山河,缭绕在她耳侧,他哄她:“我给颜颜炖糖水。”
她一边笑一边掉泪,还不忘点单:“我要吃山楂苹果糖水。”
“好。”没什么不答应的,要什么给什么,总归是她,只要是她。
飞机落地时已经深夜,陶影睁着眼睛,发了一路的呆。
出了机舱,冷风扑面而来,吹进眼里,只觉得眼眶又涩又疼,她眨巴了好几下,借着夜灯望下去,随远行已经等在下面,风卷起他大衣下摆,他身影静伫,已不知等了多久。
陶影这一刹那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拔腿就跑起来,毫无礼貌地拨开身前的人,一边说着“抱歉”、“借过”,一边向下飞奔而去。
有人在后头窸窸窣窣地抱怨,眼见着那飞速奔下去的女孩儿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一下子重重投进等在下面的男人怀里,又笑起来。
爱人情浓,在这深秋夜色里,烧得人心窝泛暖。
随远行的大衣是冷的,陶影扑上去直接搂上了他的脖子,脸埋在颈窝里,半嗔半怨:“你等了多久?身上好冷。”
随远行低头注视她,目光浓烈炽热,像要把她烧起来,他伸手敞开衣襟,一把把她塞进怀里。
她细瘦纤长,轻而易举便被他紧紧地镶进胸口,他怀里温度截然不同,温热和暖,陶影右手摩挲着朝上,直至他胸口,抵在心脏处,她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路上飘忽不定的心忽然就安静下来。
两人站在原地静静地抱了片刻。
随远行胸口处渐渐洇出一片湿润。
他低低叹气,手掌按在她后脑,一下一下用力地抚摸她,垂首在她耳边低声笑说:“眼泪可以,鼻涕不能沾到我衣服上。”
闻言,陶影顿了一下,左手圈在他的后腰处,找着一块软肉恶狠狠地拧了下去,临到头又心软,手指转了个弯儿,不疼不痒地轻轻勾了下他的腰,倒像是在调笑。
随远行笑起来,揶揄她:“勾引我啊?”
陶影脖子扬起,身子还和他紧贴着,脖颈几乎成了个九十度的直角,佯装着恼地看他一眼,重重“哼”了一声。
——然后就哼出个鼻涕泡来,“啪”地一下便炸开。
陶影一瞬间面红耳赤,恼羞成怒,伸手去推他胸口:“走开,坏蛋。”
随远行忍不住,深邃眼睛里闪着点点笑意,又怕笑出来她更恼,只好憋着,把脸撇过去,装作找纸巾。
陶影气的不行,抬脚轻轻捻了他脚尖一下,凶巴巴说:“不准笑!”
随远行把纸巾拿出来给她擦鼻涕,擦完鼻涕又擦眼泪,擦着擦着,两人呼吸都沉下来,陶影两手缓缓向上,捧住了他的脸。
“随远行。”
“嗯。”
她又喊:“随远行。”
“我在。”
他不厌其烦地回答她,温柔的眼神摩挲着她的眉眼,她鼻尖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眼底不消片刻便浮起细细密密的心痛来,她声音再次哽咽起来:“随远行。”
“宝贝。”他应道。
“你是独一无二的。”陶影忽然踮起脚尖,捧着他面颊的双手圈在他脖子上,眼睛闭起来,仰着脸寻找他的唇,胡乱地贴上去,轻轻地蹭。
“你就是你。”
他们在深沉夜色下,温柔月光下,交换了一个情意缱绻的吻。
回程车上,司机在前头,后座挡板升起来,陶影靠在座位上,忽然犯起困来。
没见到他时始终悬着心,一见着他,她老毛病就犯了,懒懒散散的模样又开始往外冒。
随远行拿了保温杯出来,说:“山楂糖水,要不要喝?”
“你真的做了?”陶影捂着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努力睁开眼,瞥了一眼保温杯里的糖水。
红艳艳的山楂,苹果都快要煮化了,闻起来酸酸甜甜的,引得胃里咕嘟嘟乱叫唤。
陶影又馋又困,眼皮重若千斤,实在支撑不住,往后一靠,一手捏着他的衣角,含含糊糊道:“我有个奖励要送你。”
随远行一看便知她在打什么主意,却仍然配合:“我的荣幸。”
“唔。”陶影满意地笑,“奖励你喂我,这可是好差事。”
促狭鬼。
说的好像占了她多大便宜。
那就占一占便宜好了,随远行顺杆爬的功力不容小觑,他点点头,一本正经:“确实是好差事。”
陶影笑眯眯地,好整以暇等着他喂她。
却等来他的吻。
他含着一口糖水,嘴唇贴过来,舌头强势地撬开她的,温热的糖水如同细细涓流,以他唇舌渡与她,纠缠不休之下,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小小的空间热意渐渐蒸腾起来,陶影嘴里控制不住发出甜腻的声音,她的手毫无顾忌地攀在他身上,深深沉溺于这又酸又甜的吻里。
快要窒息了。
他一口气怎么可以憋那么久,陶影受不住了,推搡他,唔唔叫着:“我……我不、不行了……”
随远行只好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与她额头相抵,笑话她:“真是个笨蛋,这么多年,没学会接吻怎么换气。”
陶影翻白眼:“不如你身经百战。”
又来了,一不留神就要干架,随远行不接她话茬:“经验寥寥,之和颜颜试过。”
陶影手指勾缠着他衬衣纽扣,又心满意足笑起来。
车子驶入华庭,司机告辞,随远行起身下车,又躬身回去,伸手抱陶影出来。
她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他的动作,哼哼唧唧说:“随远行……”
他低头亲亲她额角,用毯子把她裹紧,往楼上走去。
走至一半,外套里的手机疯狂跳动起来,把陶影吓了一大跳,猛地惊醒,慌张四顾:“随远行!你怎么了?!”
她心里头还是忘不了那事。
随远行忙停下来安抚她,直让她平静下来后,才伸手拿出手机。
电话这时早已经挂断了,他拿出来时,电话正巧又打进来。
他眼神一沉。
是郝元晴。
影响心情。
他利落挂断,抱起陶影继续往楼上走时,电话再次跳动起来,这一回,是随凌涛。
他烦躁地接通,语气不耐:“什么事?”
“元淼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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