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桌上摆放着且歌平日里最喜欢用的膳食, 可现下吃到嘴里,却令她觉得索然无味。
且歌放下筷子, 摆了摆手, “都撤了吧。”
“是, 殿下!”
且歌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漱了漱口,正当她要再接过手帕时,见伺候她的人却是素兰。
“清浅呢?”
素兰心里犯起了嘀咕, 殿下今日这是怎么了, 清浅姐姐不是被殿下派出去办事了么?
素兰如实道:“回殿下的话,清浅姐姐申时便被殿下派出去办事了, 还尚未回府。”
且歌这才想起,清浅去暗房领罚了。
且歌接过手帕沾了沾嘴,“待她回府,便让她早些歇息,无需禀报本宫, 这几日你进来守夜吧。”
素兰闻之微愣, 要知道, 除了清浅姐姐,殿下从未让旁的丫鬟进过屋内守夜,就连那回清浅姐姐身体不适, 殿下都未曾如此, 而今殿下竟钦点她, 还好几日!
窃喜一股脑地涌上素兰心头, 她竟忘了给且歌回应, 待到她反应过来时,且歌已走到门外,素兰见了赶紧追上,“是,殿下!”
且歌走在小道上,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又岂能瞧见素兰笑得有多欢喜。
不知怎的,这走着走着,竟来到了轻竹阁。
且歌抬首,看着门口悬挂的烫金牌匾,这上头的字,还是几年前她模仿母后的字迹亲手提的。
且歌吩咐身后的素兰一行人道:“尔等就在此地候着,没有本宫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是,殿下!”
且歌踏入轻竹阁,而静姝早在方才便听到了且歌的声音。
静姝起身相迎,向且歌福身道:“殿下!”
且歌颔首,走到石桌旁,落座于石凳,“今日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静姝的住处,想到许久未来,便进来瞧瞧。”
静姝向来话少,更不会说那些个客套话,何况她知道且歌亦不喜得听这些。
“殿下可要用些茶?”
“也好,劳烦静姝了。”
静姝转身进了屋内,且歌环视四周,她的目光落在了身后的竹林上。
许是她看得出神,连静姝已取完东西回来都不知道。
且歌的心不在焉静姝自是看出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将茶泡好,而后为且歌斟了杯茶。
不知过了多久,且歌从思绪中抽离,瞧见静姝还站着,而石桌上已摆好了一杯泡好的茶。
“静姝也别站着了,坐下吧。”
“谢殿下!”
且歌望着身后的竹林,“想来初搬入这长公主府时,静姝便栽下了这片竹林,而今竟长得这般茂盛了。”
且歌来这轻竹阁的次数加起来,不过寥寥几次,但静姝知道,她每一次来,心中定有所困惑。
“已是六年了。”且歌说什么,静姝便接什么,且歌不说,那她便不问,她向来如此,从不说多余的话。
且歌端起茶轻抿了一口,杨灏虽是她一母同胞的幼弟,但人长大了,总会有自己的小心思,何况他如今已是皇帝,自是不能什么都道与他听,再者女人家的心事,他亦不懂;清浅虽与她同为女子,更是自幼待在她身边,虽与她经历过大风大浪,但终究还是太年幼,藏不住心事,遇事又太过偏激,敢怒亦敢言;她的舅舅南宫淳虽最疼她,可他一心念着云游四海,年少常偷偷溜出府,待外公逝世后,没人能管得住他了,更是连南宫府都不曾回过几次;而老师蔡祈峰早在六年前便因她的一个决定,彻底伤透了他的心,若不是杨灏此番设计老师收穆絮为义女,只怕老师至今都不会跟她说一句话。
戏书上说神都有困惑,更何况且歌是人了,她亦有困惑,可她不知能对谁说,又能相信谁。
就算是她肯说,亦没人敢听,试想,这普天之下,能单单听她多说几句的,大抵也只有眼前的静姝了。
“今日之事静姝可有听说?”
“听说了。”,但静姝不明,且歌说的是驸马还是清浅。
且歌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驸马不记得我了!”
静姝默不作声,且歌说的是“我”,不是江怀盛,更不是所有人。
“静姝以为,驸马是装的吗?”。
且歌手里拿着茶盖,撩拨着漂浮在茶汤中的茶叶,她喜茶,因为茶能让她保持清醒,不失去判断力。
静姝的回答并不重要,因为她知道,且歌心中已有了答案,只是还不能确定,“待到明日太医诊断后,定会有结论。”
且歌确实认为穆絮是装的,可是她看不透,反观之前,穆絮心系江怀盛,今日却一口咬定不记得他,甚至连他的死活都不顾。
一个人真能装到这种地步么?
还是,穆絮真的忘了?
“静姝可有过心仪之人?”
静姝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她的眼前似乎又浮现了那个人的面容,且歌同她长得尤为相像...
且歌被静姝看得十分不解,后又想起,她将静姝视作长辈,这话问的着实冒昧,“我失言了,静姝在母后身侧,久居深宫,应是没有什么心仪之人。”
清浅躲在远处的树下,在暗房领完罚后,她本想来瞧瞧师父,不曾想殿下竟在轻竹阁同师父谈话,就在她要迈着步子离开时,却意外听到了殿下问师父的话。
她竖起耳朵,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迫切地想知道,师父到底有没有心仪之人,可她又不敢知道,唯恐师父有,届时她又如何能接受这个事实?!
“无碍。”静姝道,既没说有,亦没说没有。
清浅松了一口气,师父还是她的,她还能默默地守在师父身边。
“那一个人真的能够忘记自己的心仪之人?”
“静姝虽不知究竟能不能忘记,但忘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且歌喃喃道:“重新开始....”
微风徐来,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且歌隐约从这风中闻到一股血腥味,极淡,却让人难以忽略。
且歌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一棵树下,而树下的人像是感觉到有人看了过来,她挪了挪位置,却不想因这一举动,暴露了裙摆。
“今日打搅静姝了,我也有些乏了,静姝早些歇息吧。”
静姝起身道:“静姝恭送殿下!”
待且歌彻底消失在静姝的视线后,这才坐下,她扭头看着这片竹林,若是当真能忘记,那该多好...
在她初搬来长公主府时,且歌曾问过她院里还需得置办些什么,她想都没想,便说了竹子。
而后,且歌便派人置办了些竹子过来,本意是要替她栽好,可她婉言谢绝了且歌的好意,亲手种了这片竹林。
殿下以为她喜欢竹子,清浅以为,杨灏以为,府里的大大小小都以为,就连那个人也以为如此,殊不知,那年她二人初次相遇便是在那竹林之下。
静姝的思绪回到了从前...
——奴婢见过小姐。
——你这人为何生得这般瘦弱,可是府中有人欺负你?
——回小姐,奴婢是才被买入南宫府。
——你这人年级不小,倒是这般冷静,你可有名字?
——没有...
——那我便叫你静姝如何?
——静姝?
——今日爹爹新教了我一首诗,“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多谢小姐赐名!
静姝闭上眼,回忆接二连三地涌现...
——小姐...那太监说的是真的么?
——皇榜已下,自是做不得假的。
——可是皇上后宫妃子众多...小姐你...我怕小姐受委屈。
静姝无可奈何,唯有苦笑。
——再有一个时辰便要上花轿了。
——是啊,小姐今日就要入宫,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了...静姝...真替小姐高兴!
——深宫之中需步步为营,怕是咱们的日子,会过得比府里难呀。
——静姝会一直追随小姐身边。
“嘎吱——”
突然出现的声音将静姝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静姝睁眼,忙敛下眼角的泪滴。
“师父?”清浅唤道。
殿下走后,她本想离开,不扰师父歇息,可等了一阵子都不见师父回屋,她不放心,便走近瞧了瞧,这一瞧,又瞧见师父像是在哭?
所以,她便进来了。
清浅关心道:“师父你怎么了?”
静姝扭头,眸中不再有波澜,“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清浅刚想开口自己是从暗房回来的,又怕说了之后惹静姝恼。
清浅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就是...就是来看看师父。”
静姝看了清浅一眼,“既然看到了,那便回吧。”
“哦...那师父...我走了。”
虽然静姝向来都是如此冷淡,可现下清浅后背全是伤,听到这话还是有些难受。
清浅低着头,沮丧地向门口走去。
静姝见了有些不忍,却又拉不下脸,“下次把身上的血腥味处理干净了再进门。”
清浅听后,脸上哪儿还有方才的沮丧,她就知道师父是关心她的。
清浅笑道:“师父,清浅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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