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白骑谷一场大战,反叛军全军覆没, 从此再无翻身的可能。
银色巨型机甲降落在河谷中一处高台上,一道淡绿色的光波从机甲的手指上弹出, 对着满地机甲、飞行器的残骸一一扫描过去,最终停留在一个破损到面目全非的红色机甲上面。
从四分五裂的零件来看, 那架红色的机甲的原身一定非常庞大, 散落在一处的小黑匣子上写着驱动器的代码——ad5320,是星际作战机甲中最先进的型号之一。
银色机甲打开, 顾隐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缓步走到那一堆残骸里,俯下身,伸手从烧焦的机身里拖出一个人,准确地说, 应该是一具尸体。
尸身受机甲保护, 保留得很完整, 只有几处严重的擦伤, 大概刚死去没多久,身上还是热乎的。
顾隐眼中流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惋惜,他将尸体拖到河岸的草丛里, 对着手腕上的通讯器说:“找到了。”
刚说完没多久,一架同样火红的机甲轰然落地, 机甲门打开, 从里面出来一个高挑俊美的青年。
青年穿着一身军装, 面上带笑, 高声叫道:“表哥!”
顾隐不自觉皱了一下眉,看着一步步朝他走过来的青年,心中突然就升起一种不真实感。
顾隐出生在科运星,但很小的时候就跟随父母在各星球流浪,后来父母在第三星逝世,他才在那里生活下来。顾家人丁单薄,亲戚少的可怜,顾隐印象中在科运星的亲人只有一个小姨,那位小姨很温柔,经常去他们家玩,还给他带糖果。
那段时间他控制不好精神力,情绪波动很大,有一次竟然误伤了小姨,害小姨住了半个月的院。
为此他心中十分愧疚,以为小姨再也不跟他玩了,失落了好长时间。没想到小姨出院没多久,又带着糖果去他们家,非但没有责备他,还陪他一起看书,帮他摸索控制精神力的办法。
后来他们一家人搬离科运星,小姨也远嫁他处,那时候很多国家都没有链接星际网,日子久了,慢慢地跟小姨也就断了联系。
这段记忆尘封已久,久到顾隐差不多都忘了。可就在一个月前,裴邢办公桌上的一张照片却把他童年的回忆一下子勾了出来。
“这是……”顾隐破天荒主动跟裴邢说话。
裴邢有求于他,对他那是相当尊重,闻言站起身,手指抚上相框,微微笑道:“这是家母。”
顾隐心头猛地一跳:“她叫什么?”
“……”裴邢盯着他,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开口就问别人母亲的姓名,怎么看都很没有礼貌。
不过裴邢脾气好,分析了一下当下形势,强忍不快道:“裴清茗。”
说出这个名字后,他似乎听到顾隐深吸了一口气,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星际野兽仿佛努力克制着什么,近乎平静地问:“她现在怎么样?”
裴邢扭过头,疑惑地看着他,很久之后轻声说:“十年前,去世了。”
随后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两天后,第一次战役结束,军部下命令休整,裴邢就被顾隐单独叫了出去。
“需要你一点血。”顾隐直截了当地说:“唾液、头发也行。”
裴邢下意识后退一步:“干什么?”需要这些东西,顾隐不会在搞基因实验吧?他可不想成为小白鼠。
“做亲缘鉴定。”
“……”裴邢眨眨眼睛:“什么?”
“亲缘鉴定。”顾隐说:“我怀疑你是我表弟。”
裴邢没同意。
他目前虽说和顾隐是合作关系,但两人并不熟,相互之间都有提防。说白了,他不信任顾隐。对方说做亲缘鉴定,但万一是作其他用途呢?他不能冒这个险。
尤其是当顾隐说自己是他表弟的时候,裴邢简直都乐了,暗道:“顾隐成名也有十几年了,我要真有这么个赫赫有名的表哥,我妈不早就告诉我了,还用的着他来认亲?”
顾隐深深看了裴邢一眼:“你母亲手臂上有一个月牙形状的伤疤。”
裴邢正掉头走,闻言猛地停住脚步。
“我跟你去做鉴定。”他淡淡地说:“不过我要亲自指定医生。”
“随便。”顾隐很痛快。
裴邢转过身,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你不怕我获取你的基因样本去搞别的研究?”
“很多人已经拿去研究了。”顾隐嘲讽笑道:“不缺你一个。”
基因和精神力是两码事,基因优秀的人,精神力等级不一定高,反之亦然。这也是目前在人体上出现的一个悖论。
甚至顾隐自己都找人分析过自己的基因,得出结论是“普通”。
不过尽管科学已经证明基因和精神力不对等的关系,但依然有很多人不死心,抱着“一切科学理论终将被推翻”的想法,认为只要破解了他的基因,就可以破解强大精神力的生成密码,并以此推论出提高精神力的办法。
人类对于智力、寿命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科学家们力图找到人类生命体最完美的状态,制造出他们心中完美的人,借此真正征服整个宇宙。
裴邢有些意外,他盯着顾隐湛蓝色的眼睛,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亲缘鉴定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第一时间被送到了裴邢手上。裴邢一晚上辗转反侧,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拿着结果单去敲顾隐的房门。
顾隐正坐在案前写作战计划,乍然被打断,声音不自觉夹杂了冷意:“谁?”
裴邢默了片刻,低声道:“……表哥。”
从未见过面的亲人在这样的时机下相认,双方都觉得有些荒谬,裴邢把鉴定结果摆在顾隐面前,似笑非笑:“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
“不想知道。”顾隐头也不抬。
“……”裴邢碰了个钉子,依旧不依不饶道:“那你是什么心情?凭空多了个表弟,惊讶,还是高兴,或者是……别的?”
顾隐想了想,放下笔,手指在案上轻扣两下:“我只是想确认我小姨的子嗣还活在世上,她的血脉得以延续,仅此而已。”
裴邢:“……”
他在心里想,这样一个没有什么人情味,冷血又叫人胆颤的表哥,有没有其实没多大意义。
他血缘意识淡薄,打小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母亲去世后,就一个人在星际流浪,机缘巧合来到南盛星,乱世之中凭借能力坐到上将的位置,受万千人拥戴,一个人过得潇洒自在,也不觉得血缘这种东西有多重要。
直到顾隐为了保护他受伤,他怒气冲冲地去报仇,才突然发现,人生在世,擦肩而过的人多不胜数,亲人间的羁绊却是永远割舍不断的。
尽管他和顾隐才认识不到月余。
“死透了。”裴邢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尸体,叹道:“这个海威加也算是个枭雄,听让人敬佩的,我本以为他在穷途末路时会跟咱们拼命,谁知道竟然自杀了。”
“他是白圣教徒。”顾隐说:“死时想给自己留个全尸。”
白圣教是南盛星上一门教派,信徒众多,他们信奉白圣主,认为人死的那一刻如果身体干净,尸骨健全,来世就可以投个好胎。
裴邢把尸体装进一只袋子里,扛到机甲里面。
“战利品。”他冲顾隐笑笑:“表哥,你不介意我带走吧?”
顾隐拧了拧眉,他背后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火辣辣地疼。
“展示完后,把他埋掉。”顾隐快走两步:“遵从他的意愿给他留个全尸。”
裴邢踏上机甲,扭着头问:“明白。表哥,我发现你挺欣赏这小子的。”
顾隐摇摇头,他对海威加谈不上欣赏,只是觉着海威加的人生有些熟悉罢了。
“不过。”裴邢说:“这小子和你倒有几分相似,你当初不也是带头去打第三星政府军?但他运气没你好。”所以嘛,一个人,成功了就是他表哥——战神、野兽,好歹毁誉参半。不成功,就是海威加,直到死身上的标签都是“反叛军首领”。
顾隐表情淡漠,朝弟弟招了招手:“快走吧。”
晚上是一场盛大的庆功宴,顾隐没有参加。裴邢亲自请了三次,他都闭门不见,说身体不适,需要休息。
裴邢一听,顿时气弱,隔着门问:“要不然我叫斯特过来给你看一看?”
“不用了。”顾隐沉声道:“我要休息,任何人不许打搅。”
裴邢:“……”
他猜顾隐一定有什么事,不敢触顾隐的霉头,灰溜溜走了。
房间内。
顾隐擦干净身体,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气色还说得过去,这才打开终端,给日思夜想的人发去视频邀请。
刚拨过去,那边马上接通,一张漂亮的脸蛋出现在虚拟界面上。
“小翎……”他低低叫了一声。
那边静静看了他半晌,突然就转过头去。顾隐看到修翎肩膀细微抖动几下,知道他的伴侣在哭。
“小翎?”他慌了手脚,声音更轻了:“宝贝,乖,别哭了,转过头来好不好?”
修翎低下头,用力眨眼把眼泪挤掉,转过身灿然笑道:“吓到了吧?我没哭,骗你玩呢。”
说着没哭,声线里却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半个月联系不上顾隐,急得睡不着觉,就差坐飞船去南盛星找人了。适才看到顾隐安然无恙,积累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
“对不起。”顾隐凑到虚拟界面前吻了吻他的额头:“让你担心了。”战事到了关键时刻,军部统一切断了所有人的私人终端,他没来得及和修翎打招呼,因此也害怕修翎会胡思乱想。
修翎认认真真看了很久,垂着睫毛:“你没事就好。”
“嗯。”顾隐说。他肚子里其实准备了一堆话,看到修翎,突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仗打得怎么样?”修翎问。虽然顾隐临走前并没有跟他说去南盛星具体做什么,但修翎关注了一段时间南盛星的新闻,大致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顾隐笑:“赢了。”
“知道你就会赢。”修翎自豪地溢于言表:“手拿过来。”
顾隐依言伸出手。
修翎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我再盖个戳,不许洗手,如果参加庆功宴,有别的omega勾搭你,你就伸出手让他们看,告诉他们你是有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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