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角落里的啼哭声更明显了，似压抑着无限的委屈和悲情，闻者伤心……

    “洛儿！”大步上前，蔻丹一把拽过她身子，“啧——”只听蔻丹一声咋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调向婉颜洛，这只一直躲在角落不肯见人的女鬼——

    眼前这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怎么可能还是那个以美艳扬名的藩国公主？！

    老太婆遮遮掩掩的，怎么也不敢让人看到她的脸……只是干瘪的脸上眼泪纵横……

    蔻丹震惊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不知道中了降妖咒的婉颜洛竟然会变成这般？难怪、难怪她会就此躲起来怎么也不肯见人……

    “你为什么要这样？”蔻丹的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怒火，蹲下身一把粗鲁拽起她的肩膀，“你倒是说话啊！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意思！”

    “不要看我。你们都不要看我……”被人硬拽起，婉颜洛惊慌失措，撇头想躲避众人的视线，可蔻丹残忍的不给她躲避的机会，她要她面对，勇敢的面对这一切，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了不是吗？她到底还做错了多少事？

    “你以处女鲜血保持不老容颜？你到底杀了多少无辜生命？你这样执迷不悟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永远不老不死吗？还是为了你肚子里这个你臆想出来的孩子？还是根本就是舍不得离开萧笙墨！”

    被说中心事，慌乱的婉颜洛突然瞳孔一骤，疯了般冲众人大吼：“你们胡说什么！本宫肚里的孩子是真的！本宫是真的怀孕了！本宫是真的怀了墨的孩子！你们不要污蔑我！”

    一旁越施无奈的摇摇头：“她的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你们跟她多说无益的。还是趁早让她了结吧。对她也是一种解脱。”

    ……紧紧地咬着唇，蔻丹突然冲上前狠狠掴了这个颠狂的女人一巴掌，用力拽住她的双肩拼命摇晃，“你清醒点行吗？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你早死了！早死了知道吗！一个躯壳怎么可能怀上孩子？墨怎么可能会爱上一个尸体？他是人你是鬼是鬼懂吗？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到底还想要欺骗自己多久！婉颜洛！你清醒点！你早死了知道吗！你早在你的国家宣布灭亡的那一刻，你就引咎自尽了你知道吗？我当时还在诧异你怎么能够死而复活！原来你一直在欺骗我！婉颜洛！”

    ……早在国家宣布灭亡的那一刻……那一刻……

    婉颜洛的意识开始出现迷离……她早死了……她引咎自尽……她，早死了……

    “不——！”也不知突然哪儿来的力气，她一把挣脱开蔻丹，整个人疯狂抱住头颅仰天大吼。她死了！她死了！

    不——！不——！

    多年来建立的精神世界瞬间坍塌，她冷泪纵横，一会哭一会笑，最后哭倒在地上，畅快淋漓彻彻底底的放声大哭……

    她的父王母后，她的所有亲人，还有她的国家……全是因为她的这双手，她亲手所制的蛊毒……全是因为她……

    她死了……她没有抛弃她的国家，她也随着父王母后一起走了……她只是临走前舍不得离开墨……这个狠心毁了她的一生她却还是舍不得忘记的男人……

    “我舍不得离开他……就在我的魂魄离开我的身体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的脸，我后悔了……我想永远陪在他的身边，即使背叛了全世界，我也不想失去他……即使亲眼见到我的死，他却依然冷漠如霜，我却还是不怨他……我爱他，好爱好爱……”

    “即使他利用了你，你也不恨吗？”蔻丹突然冷冰冰的道出事实。

    她惨然一笑，摇摇头：“不恨。怎么舍得恨他呢。他也是个可怜的人不是吗？为了国家为了朝廷，他从不敢轻易的爱上一个人。他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有守住自己的心，才能永远的保持理智保护好这个国家。他爱天下百姓比爱我们更甚，虽然如此，却也甚好不是吗？我就爱这样的他……蔻丹，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敢爱你吗？因为你的身份你宁大小姐的身份……他好可怜，真的，你别怪他……我只求你，在我走了之后，你别告诉他真相。就告诉他，我带着他的孩子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真的好希望好希望可以生个属于他的孩子，孩子跟他一模一样的脸，一切都是多么美好……”

    靠在蔻丹的怀里，眼神迷离望着窗外的月色，她悠悠的笑了：“今晚的月色，好熟悉……”

    她的心里，其实还藏着一个梦。那个梦，是她这一生最最美好的梦……

    秋江，月夜，她执伞路过临江小镇，路人匆匆，她看见了他，那个全身湿透穿着汉人服装的冷峻少年……

    她撑伞走到他身旁，他抬头看着头上的油纸伞，疑惑的回头看她——

    她冲他委婉一笑。

    他一把扯了她的油纸伞，“离我远点。”

    “为什么啊？”

    “我听人说过，你们这里的人最会下蛊了。看中的男人，就会举把伞把人的灵魂都给勾了去——”

    呵，这一生，是谁给谁下的蛊呢？

    一行冷泪自她眼角滑落，侧头，看着泪光婆娑的宁蔻丹，她沉重的抬手，替她拭去眼角泪痕，“不要哭。哭的话就不是你了。大焱王朝最勇敢的宁将军是不哭的。”

    紧紧的握住她的手，宁蔻丹咬唇哽咽，“你为什么要那么傻？那么爱他，不见他最后一面吗？”

    呵，她坦然的摇摇头，“不啊。我想永远停留在他的心里，都是那个美丽的样子。”她笑着，又说：“我能再唤你一声丹姐姐吗？”

    “嗯……”

    “丹姐姐——”

    “嗯……我在。”

    “丹姐姐。我说过，不对这世上的两个人下蛊。你，还有墨。我终于到死都还是保持了这个承诺……丹姐姐，我当时忍得好辛苦，我无时无刻恨不得杀了你……呵，能遵守这个诺言，我很厉害吧？”

    “厉害……很厉害……”蔻丹点头，眼泪落下。

    “嗯。丹姐姐，我好累。我想睡了。”

    “别——”

    “丹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保护自己。那个男人——”她用尽全身的气力指向门口，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支撑不住，一闭眼，在蔻丹的怀里灰飞烟灭，一滴眼泪都不曾留下。

    捧着空幻的双手，蔻丹呆愣在原地，好久好久，放声大哭。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宁千狐和萧笙墨。

    ——

    后记：百鬼之行中记一女鬼，以发为体，血肉为食。

    前身乃阳成天皇之女，容貌绝美，

    为驻颜之法，永葆青春，

    刃杀九百九十九女，以血沐浴

    ……

    方知此世间至恶者，执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