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这东西果然是既能让人沉沦也能让人清醒，第二天院子里的晨雾还未散去，闻珺就起来了，当香淇看见他的时候也着实没想到，眼前的闻珺眼神清澈，精神奕奕，没有了醉酒时昏昏沉沉的样子，更没有了之前几天一直显在脸上的颓废。

    有些不敢相信地上前，闻珺却对着自己笑了，“怎么这样看着我，今天天气不错，我一会儿先去给老太太请个安，然后就去书院了。”

    “少爷没事吧？”

    “看你说的，还盼着我有事不成，难道我还真是缓不过来了，日子不还是要一天天过嘛，你们都忙去吧我先走了。”

    见闻珺终于恢复了精神，香淇喜不自禁，不禁潜心祷告起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便跟静竹知会了一声，自顾去了。

    静逸堂的铜门外面，秋萦远远就望见香淇满面喜气的向这边走来，迎了上去便道，“香淇姐怎么过来了，这么高兴有什么喜事？”

    “我能有什么喜事，太太在吗？”

    “刚念完经正巧在屋里呢。”把香淇让进了屋，大太太林氏正在厅前，她的头痛病还没有全好，偶尔还是会眩晕目眩，

    “给太太请安。”香淇福了福身，“你怎么来了，难道珺儿又出事了？”林氏面色微变，她现在神经紧张，时不时担心闻珺又出岔子，接着来的又是心里一紧，太阳穴也开始绷着痛，忙上前斟了杯茶，香淇安慰道：“夫人不用担心，这回奴婢是给您带好消息来的，刚少爷早起了，精气神不错，说是先给老太太请安，然后就去书院，奴婢看着真是没事了，想必少爷定是想通了。”

    “你说的可真？”

    “那能有假，我亲眼看见的，说话语气也大不同了。”

    “哎呦呦，如若真是这样，那真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啊”林氏不停地拜着，像是终于摸索到了寂静黑暗中的一道曙光，心底也开阔了，眼前也敞亮了，香淇果然让她放心，又嘱咐了她道：“你做的不错，赶忙来回了我，跟了我这么久我也信你，少爷也大了，以后的事情免不了更费心，他再有什么你看不准的事情就赶紧来回我。”

    “夫人放心，香淇明白的。”林氏心安了不少，闻珺是她的命根，现如今能走出来她的病也好了大半，不知怎地又想起来蒋国公的小姐了，她心仪的这门亲事总要一步步来，只要闻珺能想开些，那以后的事还不是都由她安排，越想顿时心里舒服了许多，秋萦端来了药也又放下了，“太太怎么不喝了，凉了怕是不好。”

    “不用了，我头没那么疼了，喝这些干什么，秋萦，想来我也好久没出去上香了，这样吧，你一会儿去让管家套车，我去二太太屋里看看，她也闲来无事，正好做个伴。”

    自从生下了闻轩，章氏便一门心思扑在了儿子身上，可谓是处处精心，样样周到，从吃穿用度到侍奉左右的丫鬟，无一不是亲自安排，亲自过问，一丝差池都没有，只是这位小少爷虽然是集齐了所有的宠爱出生，但不知是先天不足还是受宠过重，三两天便闹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又是不能着了凉，又是不能闷了热，稍有不慎就发了热，每每这时章氏则不敢怠慢，寸步不离的守着，直到闻轩彻底大好了，以至于到现在快一岁的时候，章氏倒是瘦了一圈，本就纤弱的脸颊更陷下去了。

    林氏到了椒木堂，因为高兴本想约着章氏一起出去，但不巧着闻轩又受了热，小脸滚烫，章氏一边哄着他一边不停地换着帕子，师沅和玉荨两人也在一旁帮着忙，

    “轩儿这是怎么了，本来还想着找你一起去上香的。”

    “我是去不了了嫂子，轩儿昨傍晚从老太太那回来之后就有些不对劲，晚上就发了热，这不现在一直时好时坏的。”

    抱着闻轩，章氏恨不得能自己替了儿子去受罪，她时不时去摸摸幼子的额头，温度却是忽高忽低，让她的心情也跟着时喜时悲，心疼地看着闻轩，林氏焦急说道：“可找了大夫，回了老太太没有？”

    “还没去回老太太，大夫来过给开了方子，说是寒邪侵体，再加上内热虚症，可怜轩儿才那么小，竟是药不离口，真不知如何是好。”章氏越说越难过，不觉落下泪来，师沅忙在一旁安慰。

    玢儿端着药走了进来，浓郁的药气弥漫开来，小鼻子抽了抽，闻轩又哭闹了起来，哄着闻轩，章氏有些慌乱，“儿啊，快点把药喝了吧。”

    汤匙刚送到嘴边，闻轩便不停地向后躲，身子也左右乱动，一碗药根本喝不了许多，倒弄得出了一头的汗，只得再次抱着他来回的抚摸，“真真是我的克星。”

    又心疼又气恼，抱着闻轩，章氏只得在屋里来回的踱步，玉荨一看这情景，忽然想起了一招，从怀里的锦囊中拿出一个小瓶子，道：“舅母试试这个，正是我平时吃的乳糖浆，甜味淡淡的，先喝口药，再给一小勺这个，恐怕能喝得下去。”

    “这个行吗？”章氏犹豫了一下，还是到了一勺出来，浓浓的奶白色液体，散发着微微香气，拿起汤匙玉荨道：“放心好了，这是牛乳炼的，是上次赏赐的西域贡品，老太太分给我们几个，我不常吃便还有的，听说这是很好的东西，幼儿吃了还能养胃，那边的人都吃呢，要不让我来喂轩儿。”

    章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看着玉荨倒了一勺凑到了闻轩嘴边，可也奇怪，刚才还哭闹着不停的闻轩竟慢慢安静了下来，眯缝的小眼时不时睁开了，连小嘴也吧嗒吧嗒动着，“舅母看看，轩儿喜欢这个味道呢。”

    玉荨一喜，便把勺子又往嘴边凑了凑，闻轩嘴角一动，小舌头竟也吐了出来，甜甜的奶味顺势灌了下去，“他喜欢喝呢，快点把药拿来。”

    又倒了一勺药，玉荨又凑到了小闻轩的嘴边，他哪知道这其中的差别，一股脑喝了下去，虽然皱着眉哼吃了几声，但也没过分的哭闹。

    “看看，还是荨儿有办法，这一碗药终于喝得差不多了。”听林氏这样说，章氏也终于心安了，一直哭丧着的脸也终于有了喜色，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闻轩，林氏抱起了他道：“轩儿一直娇娇弱弱的，想来也不知是什么命数，弟妹可是找个高人来算算可好？”

    一听林氏这样说，章氏忙应道：“嫂子你也看出了，我早就想着这事了，昨儿轩儿一病就告诉之达，让他找一个道行深的高人好好看看我们轩儿，他认识人多，也好交这些朋友，想必能说出一二。”

    “即是这样就好了，有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说来我也认识两位师傅。”谢过了林氏，章氏便拍着闻轩睡着了。

    又闲聊了几句，见闻轩睡得安稳了些，玉荨和母亲便回到了自己院中，一路上，师沅一直沉默不语，似有心事的样子，玉荨总觉得有不妥的地方，见母亲犹犹豫豫的，便轻声问道：“有什么事吗，从二舅母那出来您就这个样子，有哪里不对吗？”

    叹了叹气，师沅前思后想了半天只随意说道：“也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了，你也先回去吧，吃过饭再过来。”

    打发了玉荨，师沅独自琢磨起来，闻轩不过一岁，但生病的时间却占了大半年，没有由头的也会出个疹子，闹个咳嗽，师沅自幼便经历了孤苦磨难，见过的奇事自然也多，想着闻轩那精巧的面容，黑得发亮的眼球，她更觉得其中有异，这自幼体弱多病恐不是好事，保不齐有其他的说法，只是这些话她又无法和章氏说，爱子心切的她定然很不受听，也许只是多虑了，她这样安慰着自己，也不再多想了。

    可是事情真的往往会事与愿违，几天之后，闻家又出了件大事，这件事足以让章氏完全的崩溃。

    初晨的露珠还未散去，外面的天色依旧暗的很，章氏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起身去点蜡烛，翻了个身，闻之达喃喃道“这么早就起来干什么？”

    ‘呲喇’一声划过火柴，屋里瞬间亮了不少，小心翼翼放在了床头，章氏转身去看闻轩，“我不是担心轩儿吗，他昨天烧好像退了些，晚上也没太哭闹。”

    烛光渐渐弥漫到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适应了光线的章氏细细看清了轩儿的面容，她眉头不自然地皱了一下，顺势去摸了摸闻轩的小脸，“老爷，不对啊，你看看...你看看轩儿怎么..怎么没反应了，往常他闹得厉害，现在怎么...怎么连哭得力气也没有了。”

    闻之达一直半睡半醒，被章氏这么一说，一激灵坐了起来，忙侧身去看儿子，闻轩两眼紧闭，小脸潮红，肚子却是一起一伏地厉害，双手摸上去却是有些发凉了。

    “不好了，来人，快来人。”披上外衣，他便向外跑去，玢儿和雯雀听见动静也进来了，嘱咐她们看好章氏，闻之达叫上了随从便出了院子。

    紧紧抱着儿子，章氏嚎啕大哭起来，她不停地喊着闻轩的名字，却真实的感觉到儿子的手正在一点点变凉，无论她怎么搓怎么捂都毫无反应，只有越来越快跳动着的心脏像是要释放出最后的力气，她没有一点办法，她的脑中一片混乱，她觉得自己就要发疯了，拉扯着玢儿，拽着雯雀，又倒在了奶娘的面前，“夫人，您别这样，老爷去找大夫很快就来了，您冷静些，少爷会没事的。”

    “你说的轻巧，那是我的儿子，你让我怎么冷静...你看看...你去看看，他的小手都凉了...都凉了，我听不见他的呼吸，他只是在不停地喘着，向外喘着气，你不是当娘的人，你怎么会明白！”

    章氏如野兽般嘶吼着，玢儿已经吓哭了，转而又抱起了闻轩，不停地拍着他，叫着他，希望那双黑亮的眼珠能微微睁开一道缝看看她，亲着闻轩的眼睛，又不停地给他的小手哈着气，她的声音都哑了，“这屋里太冷了，去...去把炭火点上！”

    嘤嘤地抽泣着，玢儿轻声道：“夫人，火烤着呢...”一把拉住了她，雯雀冲她摇了摇头，明白了她的意思，玢儿忙出去又把厅里的炭炉端了进来，“不够热，再加些炭！”

    把闻轩抱到了炉边，她失笑着又像是自语的声音道：“会暖和的，轩儿，不冷了，咱们不怕冷了，娘在你身边，我们一会儿就暖和了。”

    偷偷地抹着泪，雯雀轻轻退了出去，她飞奔着向宪德堂的方向跑去。

    屋外，细细的抽泣声响起，玢儿一愣竟看见了玉荟胆怯地站在门外，身上单薄地只穿了一件单衣，两眼已经哭红了，“小姐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吧。”

    刚想要把她拉走，章氏却猛地一抬头，眼神直直地看向了玉荟，忽然向她伸出了手，玉荟吓了一跳，本能地躲在了玢儿身后，她从没见过母亲这副模样，

    “过来荟儿。”她的语气冷得可怕，玉荟摇了摇头，眼泪断了线似的落下来，她犹豫着挪了一步，“我叫你过来，听见没有！”

    章氏吼道，玉荟一个哆嗦，慢慢地向前走去，“娘”快到跟前的时候，玉荟一把跪在了章氏前面，笑了两声，章氏拉过了女儿，“你过来叫醒你弟弟，你看看他一直睡怎么也叫不醒。”

    章氏眼中尽是疑惑，在昏暗的烛光下竟显得异常的诡异，玉荟奋力想挣开但无奈被拽得死死的，她抽泣着，看着一动不动的闻轩心里难受的要命，又看看几近崩溃的母亲，安慰她道：“母亲你别这样，先把轩儿放下吧，父亲去找大夫了，我们再等一下。”

    呆滞地愣在原地，章氏的耳中听不见任何的声音，看着玉荟几个人不停地和她说着话，毫无反应，现在她的眼里只有一片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