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暮记得第一次见江乘——江野，是在学校的某次校会上，学长代表整个年级上台发言。

    那时候的学长跟现在的江乘很像，又酷又阳光，留着酷酷的小寸头，站台上特别精神。周暮第一眼就喜欢他，坐在台下一直盯着他瞧，甚至还拿录音机录了他的声音。

    人的记忆其实很念旧，即便周暮现在无法准确地描绘出学长的五官轮廓，但少年时期，那种一见钟情式的，热烈而又纯粹地萌动却始终扎根在记忆深处。不论以后的人生遇上多少人，有过多少次悸动，都不及那时候来的鲜明美好。

    然而现在，这美好的记忆上大概要糊一层黑线，楼道上的那一瞬间惊吓，很可能会在心里占据最大面积的阴影，并将成为他后半生记忆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说实话，周暮从没想过会再遇见学长，当初他追人追的起劲，没考虑人家的取向问题，自以为感情就应该冲动炙热，不管不顾一封情书丢给他，结果把学长吓到转学，他备受打击的同时，也觉得对不住人家。

    这种决绝的拒绝方式充分表明了学长对他的反感，走的那么干脆，基本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所以当他看见江野的脸时，最惊讶的不是原来江老师就是学长，而是学长居然会再出现在他眼前。

    周暮现坐在程小白的座位上，旁边就是江野，曾经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跟学长同桌，通常学校有公共课的时候，他都会死皮赖脸地跟人家坐一块。但是现在，他尴尬无比如坐针毡，只想这该死的家长会快点开完。

    他没对江老师说什么过分的话吧，没干什么流氓举动吧，真要死了，他居然没能认出来，不就戴一口罩吗，又没整容，怎么就没认出来呢，难道是传说中的脸盲？

    周大夫此时严重怀疑自己得了青光眼白内障以及视听障碍，决定改天去挂眼科。

    “程小白家长？”班主任在台上喊了好几声，“您家孩子成绩都退到倒数一了，您还不着急呢？”

    周暮：“……”

    他快速瞅了眼成绩单，除了数学以外全不及格，英语只考了16分……程小白是不是做戏做太过了，不及格的方式很多种，实在没必要客串智障啊，蒙也不至于蒙16分吧？

    以前好歹还能维持在倒数十以上，现在干脆堕落到底了。不过数学到还凑合，至少没垫底，证明他干儿子的智商没什么大毛病。

    “程小白同学的数学成绩是花钱找同学买的答案，具体是谁我就不点名了，但是这种行为必须点名批评……”

    周暮扶额，想跟程小白断绝干父子关系……

    老师在台上口若悬河，周暮心不在焉都听她提了好几遍程小白，什么拉帮结派搞小团体，什么拿钱贿赂同学帮他干这干那，还收买班干部帮他说瞎话。班主任大概是个才毕业的小姑娘，还保留着那么点楞头奋青气，说话很不留情面，简直就是一场程小白批|斗会。

    据周暮所知，这好像还是程潇潇特别“关照”过的结果。

    “您是程小白同学的父亲？”班主任集中讲完后，下来单独关照个别同学，第一个就先来了周暮跟前。

    周暮微笑，“我是。”

    旁边的江野挑眉看他。

    “您可算来了，我必须得给你们当家长的提点建议。”班主任早不知憋了多少“肺腑之言”，想当面教育一下这些只知道赚钱却不懂教育孩子的拜金家长们，只可惜有点出师不利，这位家长的笑容十分“祸国殃民”，一上来就扰乱军心，她清了清嗓子，说话不由温和了许多，“再怎么忙也该把重心放在孩子的教育上，钱不能堆积一个人的未来，健全的人格以及足够丰富的知识才能主导命运，我希望你们能多配合老师的工作，帮助程小白提高成绩。”

    “您教育的对，我回去一定跟他妈妈好好沟通。”

    给程小白当一回亲爹，是程潇潇后来拜托周暮的，她说程小白一直挺在意没有父亲这事，在学校里有时候挺自卑——虽然他并没看出哪里自卑来。不过任何集体环境里都会有一些异样的声音，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个体的心理，所以他没拒绝。

    班主任又说：“程小白的英语总是提不起来，更不肯主动学，我觉得您应该好好跟江同学的父亲探讨一下如何在家庭环境中激发孩子的学习欲望，私下里也可以让两个孩子多往来，江乘同学的英语是全年级第一，数学也不错，完全可以辅导程小白的。”

    江野说：“没问题，江乘性格有点孤僻，跟同学玩不起来，这点还要多向程同学学习，我想我跟程爸爸还是很有必要互相探讨的。”

    周暮：“……”

    探讨育儿经吗……说起这个，周暮就肝儿疼，江老师都有碍情结晶了，直的不带一点弯，亏他前两天还追的起劲，以为人家有那么点意思，简直像个脑残智障。

    果然没有中彩票的命……

    “没想到江老师儿子都这么大了。”老师走开后，周暮先开口，“跟您挺像的。”

    周暮多少有点沉默恐惧症，他不太喜欢跟什么人陷在尴尬无话的氛围中，通常都会主动带节奏。跟学长之间的问题在心里纠结一下就算，不会真的挂在脸上。他不再是患得患失的年纪，不会丢了脸就转身走开，不就再失回恋吗，不至于怎么样的。

    “是吗，我也觉得他跟我挺像的。”很像过去的自己，那个他再也找不回来的自己。江野看他，“你儿子没跟你姓？”

    周暮看看前后左右的家长们，觉得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只含糊说：“跟他妈妈姓。”

    小课桌空间有限，两个一米八以上的成年男人蜷坐在这里，几乎肩靠肩腿靠腿。江野只要微微侧脸就能数清他的睫毛，但即便是这样的距离，他也猜不到周暮一惯温文尔雅的笑容底下有着怎样的情绪。

    这让他有些小失落。

    十二年足够重新塑造一个人，足够让曾经熟悉的人拉开触不可及的距离，他不再是周暮记忆里的那个学长，以至于近在眼前都没能认出来。而周暮也不再是自己记忆深处的那个单纯少年，他学会了情绪不外露，变得沉稳又成熟。他们互相拿捏着分寸，试探彼此的心情以及现在的生活，犹如两个重新认识的陌生人。

    此时此刻，江野倒有点期待陈绮说的修罗场，周暮给点反应，哪怕是生气也好。

    “江……同学成绩好，以后是要麻烦他多教教小白，这孩子不肯学，多半是心理问题，他需要一个知心朋友，我觉得你儿子心智比小白成熟，说不定能帮他。”

    江野笑了笑，“但愿吧，江乘似乎更需要有个朋友。”

    少年时期的周暮，经常抱着各种资料跑来问问题，他成绩很好，有时就是故意装着不知道，有时则干脆请教高年级的问题。江野属于那种不怎么耐烦给别人讲题的学霸，唯独拿周暮没办法，毕竟伪学渣跟真学渣不一样，周暮一点就透，说什么问题都能接住，不会问一些愚蠢的知识点来招烦，并且很会卖萌逗乐。

    “学长，我要是早生一年就好了，你说我跳个级怎么样，这样我就可以早一年毕业，早点为社会做贡献。”

    “学长，我觉得还是你留一级比较现实，这样你可以多学习一年，考清华北大也更有把握。”

    他得啵半天，无非就是想跟他坐同桌，江野坐在窗前做题，心里好笑却不打断他，他喜欢周暮玩这种并不高明的暗示，带点小聪明，却又有点天真。

    江野很珍惜这种氛围，渐渐就很期待给他讲题，他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所以对于周暮这样一个强行闯进心里的朋友很珍视。他跟江乘的相似点在于，在不该成熟的年纪过于成熟，这对青春期而言是一种浪费，青春期就该充满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就该有点中二病。

    所以不论周暮还是程小白，都是难得的。

    家长会在老师跟差等生家长互相折磨的氛围里结束了，周暮起来的时候全身血液畅流，他舒了口气，居然有种解放的错觉。

    他给江野让路，想请他先走，但江野没动，坚持跟在他后面，于是周暮走在前面的时候，总感觉后脑勺发烫。

    好容易走到楼梯口，周暮正想借口去看程小白先溜，便听楼下的老师愤怒地喊：“程小白！谁让你把垃圾桶搬到教学楼前排排站的！打算给垃圾桶军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