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落桑从袖袋中拿出一块明黄色带暗纹的小心叠好的布帛，边缘微微有些破旧。

    程煜接过布帛，小心地展开，只见上书：

    平疆大将军字寄：今墨州知州殷宴，罔顾民生，私自增税，贪墨税银，枉为一州之父母官。着平疆大将军将其扣押，暂代知州事物。钦此。

    再下面，是一枚朱色印玺。

    苏落桑看着这块能瞒天过海的布帛，唇角不由得上扬。

    程煜细细看完，将布帛重新叠好，交还给苏落桑，随即下了床，向苏落桑抱拳单膝跪下，道：“末将知墨州之态势却未能救墨州百姓于水生火热，愧为一州总兵。皇上英明，能查百姓疾苦，末将愿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苏落桑见程煜一身中衣，双鬓微白，却丝毫不减总兵风范，心下暗暗赞叹。起身虚扶了一下程煜，沉声道：“程总兵对皇上尽忠尽责，陆将军果然没有看错人。还望程总兵能屈尊听从小女子安排，以将那殷宴扣押，给墨州百姓一个交待。”

    “愿听姑娘调遣。”

    苏落桑和程煜当晚彻夜相商，不知不觉中，天已破晓。

    “程总兵，以免泄露风声，我们今晚就行动。”

    “是。”

    交待完一切事宜，苏落桑向上奋力一跃，双手抓住屋顶，身体灵巧一翻便上了屋顶。

    清晨淡淡的薄雾中，一个身形清瘦，黑衣黑帽的女子在墨州城屋顶轻盈跳跃，如履平地。然而这一幕，无人看见，也无人知道，今夜将会发生什么。

    苏落桑清晨归府，为了不打扰府中其他人，径直跃向自己和槿儿院子。路经主屋之时，却听里头有异声传出。

    这时莺儿母亲的屋子，莫非出了什么事？

    一个空翻，轻盈落地。

    靠近屋子，却听有哭声从里面传出，隐隐能听得出是徐莺的声音。

    “娘，娘你醒醒啊。娘，你不能抛下莺儿啊！娘……”

    “阿莺，阿莺。你起来！你这样，娘会不放心的。”

    陈氏，去世了？

    门虚掩着，苏落桑推门进去，只觉屋内极其闷热，浓浓的药味中隐隐还含着一丝血腥味。

    徐莺的哭声悲戚不已，徐慕则隐忍着所有的悲伤，极力劝着徐莺，而安伯更是不敢出声，只敢发出小声的呜咽。

    绕过屏风，眼前的一幕让苏落桑心脏微微一绞。

    她从未见过徐莺如此模样。

    徐莺身着中衣，披着一件鹅黄色的外衫，发髻未挽，一头及腰的乌发乱蓬蓬地披在脑后。

    她整个人伏在陈氏身上，身体微微抖动，嘴上一直喊着娘。似乎喊了，她娘就不会走了。

    一旁，徐慕紧紧抓着徐莺的双肩，眼中神色悲戚，面上却不敢显露丝毫，甚至勉强扯起了嘴角。但他显然不知道，这样的笑容，让人看了更为揪心。

    轻轻迈步过去，徐慕先见着她，松开了一直抓着徐莺的手，那一双杏眼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薄雾，眼中是深深的悲痛、隐忍、担忧。

    苏落桑轻轻捏了捏徐莺的肩，徐莺转过身来，见是苏落桑，竟一下抱住她，在她怀里止不住地哭，身体像筛子一般颤抖得厉害，像是一只没人要的小兽。

    苏落桑也愣住了，她没有想到徐莺竟是这般依赖她。

    “姐姐，我没有娘了……”

    听了这话，苏落桑心脏微微一痛，伸出双臂轻轻将她搂住，却没有说话，她知道，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处。

    就这般过了很久，徐莺才渐渐止了哭声，松开了一直紧紧抱着苏落桑的手。

    徐莺拿衣袖狠狠地拭去了眼泪，一双明眸红红的，眼中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此生，我定要杀了殷宴为娘报仇！”

    “阿莺！”徐慕蓦地听见这话，心头跳了跳，厉声道，“你一个女孩子，说什么杀不杀的？”

    “大哥，若不是这狗官，娘也不会患病，也就不会扔下莺儿就走了。”

    徐慕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莺儿。”苏落桑皱眉看着徐莺的模样，开口道，“莫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这殷宴好歹是朝廷命官，你是要连累你大哥吗？”

    “姐姐……”徐莺抿了抿唇，沉默良久，方点点头道，“都听姐姐的。姐姐昨晚去找程总兵可还顺利？程总兵怎么说？那临时制成的密令可有被瞧出来？”

    “放心，一切顺利，今晚动手。”

    “苏小姐为我等之事一夜未眠，想来乏了，不如先去歇息？”徐慕见苏落桑仍是一身夜行衣，便知她定是清晨才回的府。

    “是啊姐姐，你先去休息吧，我和大哥，再陪陪我娘。”徐莺虽仍是掩不住悲戚之色，但心情已是平复了许多。

    “也好。莺儿，记住，凡事莫要冲动。”

    徐莺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送苏小姐。”

    苏落桑和徐慕行至屋外，徐慕轻声道：“多谢苏小姐规劝舍妹，若不是小姐，恐怕以舍妹的性子……”

    “徐公子不必言谢，莺儿年纪尚小，心智尚不成熟，经历这般剧变，有此想法也属正常。”

    徐慕再次向苏落桑道了谢，又道：“苏小姐，按照计划，在下已将文书写好，晚些时候便可告知邻里。”

    “好。这些小事不必事事告知我，徐公子饱读诗书，胸中志向定比我这个女子更大，徐公子自己做主便好，毕竟，未来这墨州，还需徐公子费心。”

    徐慕倏地一惊，慌忙道：“苏小姐，使不得，在下虽做过官，却不过一个小小知事，怕是难当此般大任啊。”

    “徐公子不必太过自谦，若是公子无法担任，莫非要我这女子来做么？徐公子不必再推辞了。”苏落桑见徐慕仍怔怔的，似是无法接受这件事，轻轻弯了弯唇角，道，“告辞了。”

    徐慕听见苏落桑声音，忽的反应过来，向她走远的身影作了一揖，扬声道：“姑娘慢走。”

    当日午时，徐府为夫人徐陈氏举办丧事，宴请一众邻里。

    墨州已经近一年没有这样的大事了。

    徐府曾是大户人家，但经了这三两年的入不敷出，早已元气大伤，因此宴中饭菜极其简陋，但一乡邻里却仍吃得如山珍海味一般，对徐府不甚感激，更有甚者竟跪谢徐府大少爷徐慕大恩。

    此事当然没有逃过知州的耳朵。

    然殷宴听闻此事，只对此嗤之以鼻，道：“不过一顿饭菜而已，竟行叩谢大礼，这些乡里人果然不识尊严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