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思无轨

11.关于读自己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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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前,听书评家谭宗远兄讲过这么一段文人轶事——老作家张中行每发表一篇文章,都要悉心剪下来,然后精心地放到专放自己作品剪报的大牛皮信袋里。这样的信袋鼓鼓囊囊的有好几个,每个信袋上,张老都端端正正写上一行毛笔字:文章还是自己的好。

    听过之后,心里很热,觉得这非张老狷傲,而是一种深知文章之道而敢于逆市井逆时势的个人风度,是一种对文章之途的尊仰。眼下,文章之途已不被旁人看重,文人自己再不自行珍重,黄帝民族几千年文章神圣的经久脉搏,就会在文人手中最后断了。所以,文人自重,有一种悲凉的历史感在。

    由此想到自己对自己文章的态度。

    老实说,不佞是颇写了一些好文章的。比如散文《悖语人生》。若归类,这篇一定要归到新潮散文中去,而且应该放到新时期新潮散文代表作之一的位置。在文章里,我极尽纵横捭阖之势,用放达不羁的语调对人生实质进行了“悖语”。文章在1989年3月号《青年文学》发表之后,收到了不少蘸着血泪的读者来信。“荷花淀派”老作家王风梧竟对作者说:“也许我的感觉太偏颇,此文之中,每个字都是一颗思想的头颅。”许多青年甚至把文末的两个句子当成了一种人生信条。这两句其实是我判断一个人最终是否沉沦是否堕落的一种看家的标准——

    最后的日子终于来临,我紧紧抓住儿子的手,缓慢而清晰地说,儿子,大胆地朝前走吧,你只须记住两点:

    一、不要偷别人的东西;

    二、不要强奸女人。

    然后,死去。

    所以一个书评家说:“我以为当代散文彻底陈腐了,死了,没料到,还有这样生动强劲的分子在。”当时,我感到了一种瞬间的伟大,痛快如做爱达到的那一种高潮。但是,面对这一重重真诚的赞美,我的回答却让赞美者愕然——

    “其实这没有什么了不起之处,它只是酒后的产物。”

    于是,赞美者愕然之后,便哑然,便悻然远离。怀着一种神圣感情的人,跟一个醉酒的人,又有什么话好说的呢?我心里很难受,心里骂道:“操,孙子写的才是醉中乱语呢!”是传统培植的那种虚伪的自谦,毁坏了别人和自己的好心情。

    即便现在我承认这篇文章的确是一篇好得不能再好的文章,在自己和别人心中留下的创痕也抹不去了;况且,时过境迁,精神常新,在那时是“悖语”的东西,眼下已习以为常,只留下一层敝帚自珍的孤寡味了。

    这是应该吸取的教训。

    某报的一位文艺记者表示要在近期采访我,如果要问,你最喜欢读谁的著作?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最喜欢读的著作,一是自己的著作,二是鲁迅的,三是周作人的。这不是矫枉过正,而确系真情。其妙味有二——

    妙味之一,读自己的著作,会感到自己曾真实地生活过。时光流逝,往事如烟,是一种必然,是一种无奈。自己的著作,即便不是不朽宏著,却也是往日生活的凝注和自己生命的刻痕。读着纸上的爱情,眼前会浮现青春的爱人迈着美丽的脚踝朝你走来,会重新咀嚼到初恋的那一份纯甘,初恋便成为永恒;读着故事里的辉煌,会回溯起那奋斗的过程,会重新闻到那时的鼻息,摸到那时的脉搏……生活是一条永远流淌的河,往昔的一切,真实而不虚妄:只要我愿意,会抓到以往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回望都是一次再生,我愿活多少次就是多少次。今生已足矣,何须寄来生!一个官人,卸去官冕时,转身而看,一片空茫,会叹息:“除了戴过官帽,一生还干过什么呢?”一个商人,当把手中的钱花光之后,会不堪回道,“除了有过钱之外,我还得到过什么呢?”这亦许是文人的一种迂腐的推断,但今生我不会推倒这种推断。

    妙味之二,读自己的著作,会不断增强生活的自信。说小一点的。写文章时,往往感到力不从心,句子拘涩,心情抑郁:鄙人薄命非才子,吃一些个玩一些个,做一俗物罢了。但真的自我放逐,又生虽生犹死之感。此时,若读一读自己的旧著,心情会渐渐平静下来——旧时浅薄的我,尚能写如此华文;已渐丰富的新我,岂能无惊世之佳构?便写下去。说大一点的。在现世生活中难免被人排挤,有感到事事不如人的时候,读一读旧著,心情会渐渐豁亮起来——文章之途虽不大贵,但尚有所守,还有何惧!

    能说出如此二妙,感觉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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