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回答我,”浣思再问,“我希望知道。”
“你——其实已经知道了,何必再要我难堪?”他说。浣思仍是震惊——第二次听这话,震惊竟不减于第一次。她向前几步,直到哲凡面前。
“那么——病也是肯定的了?”她问。
激动过了之后,哲凡早已心平气和,藏在心中的郁结不解开,他永远得不到释放,他永远痛苦。
“是!”他终于承认。
浣思的身体因震惊而颤抖,她的关切是真心的。
“那——是什么病?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颤声问。他甚至听见声言中的哭意。
“很久了,”他完全平静而坦然了,“我不曾认真、仔细地查过,我想——心脏肝脏有些毛病吧!”
“天——”浣思轻呼,用双手掩着脸。“心脏肝脏,你是医生,怎能如此忽略自己的身体?”
哲凡没有回答,屋子里变得黑暗而静默,益发令人心神不宁了。
“身体好坏,有病健康,对我来说——也不过如此!”好久好久,他才淡淡地说。
“你怎能这么想?”她激动地抓住他的手。“你的事业呢?你的女儿呢?你没想过心宁和心馨?”
“她们俩有你照顾,我放心得很。”他说。他竟完全不提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业,而目——话里似乎充满——悲观厌世之意,这——是哲凡?以前那敬业乐群、热爱生命的哲凡?什么事使他如此转变?什么打击、什么刺激?他真是变得完全不同、完全陌生了!
“难道——你不再珍惜生命?”她忍不住问。发颤的声音中有一股不能置信的疑惑。
“我——顺乎自然。”他不置可否。
“我不明白,你是医生,你总在救人.医人,你使数不清的人痊愈,你也挽救过数不清的垂死病人,你总是尽了全心全力在做,”她流泪了,晶莹的泪珠在黑暗中闪亮。“为什么轮到自己你——反而不重视?不尽力??”
“那么——你呢?”他反问,“宁愿冒着失明的危险,也不肯接受沛文的手术?”
浣思眼光闪动,她有个感觉,她的决定不仅是挽救自己,也在挽救哲凡。
“如果我同意动手术,你——肯接受治疗吗?”她问。
“这——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他说,“我的病——治不治疗也差不多。”
“我要你回答我!”她不肯放松。
“这并非你的交换条件,”他慢慢说,“正如你所说,我有权支配自己的生命。”
“哲凡——”她松开他的手,失望了。他竟不肯因她而改变初衷,她竟完全不能影响他,她——在他心中已完全失去了地位了,是吗?是吗?
哲凡不响,站起来慢慢走出病房,开门的一刹那有一荣光亮射进来,然后——屋里又归于黑暗。
黑暗一片,就像浣思,她眼前再无希望之光!
第七章
哲凡神色阴沉地离开了医院,他是大牌医生,平日又不苟言笑,甚有威严,值夜的护士眼睁睁看着他走出大门,却是不敢拦阻。然而,哲凡也是病人,护士不敢怠慢,立刻报告了值夜医生。
值夜医生相当冷静、能干,哲凡是沛文的病人,他马上用电话通知已回家的沛文,考虑一下,他又亲自到三o二病房,把这事告诉了浣思。
浣思已苍白的脸更无血色,她却什么都不说,连谢字也忘了,这——值夜医生不能明白别人夫妇间的事,难道离了婚的夫妇真是恩尽义绝?
他仍然回到他的岗位上,夜晚的医院不会忙碌,但他也不愿理会许多与自己无关的事,他尽了自己分内的责任,这就够了。
医院是安静的,就像汽车、行人已稀疏的街道,街灯下,踽踽独行的哲凡拖着长长的影子,除了安静,还有那么大片寂寞。
医院离家很远,他不可能这么走回去,然而,他根本不想回家。那幢冷寂的屋子还是家吗?日间有着来往穿梭的病人,夜晚,当福伯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当温太太退回她的卧室之后,整幢屋子似乎只剩下了他。一个家绝不只是一幢屋子,它该有快乐的男主人、美丽的女主人,还有活泼可爱的孩子,还有愉快、融洽的笑声;还有爱,但是——他拥有的只是一幢屋子,只是一幢屋子。
回那屋子做什么?他真是怕回去,屋子里似乎还留着旧日的和乐、温馨和欢笑,还回旋着旧日的亲情和爱,还留着浣思的脚步声——
哦!浣思!五年前既已毅然分手,何苦今日再苦苦相逼、相缠?五年的日子虽长,心宁、心馨都已长大成人——浣思也再得幸福,只有他——似乎已面临生命的尽头。
哲凡并不怕死,对他来说,死——者是解脱,只是,他曾富有过、丰盛过,他曾拥有过属于他的全世界,他怎甘心这样贫乏地空手而去?
然而——谁又能抓回生命中流失的一切?
路灯照不亮他脸上的阴沉,只有痛苦、矛盾和挣扎在闪动着。他为什么痛苦?为什么矛盾?为什么挣扎?他原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啊!
走着,走着,他开始觉得疲乏,开始觉得难以支持,怎么是这样的呢?昨天以前他不是看来完全正常吗?这病——竟是这样一发不可收拾?也罢!迟早总是要病发的,由它去吧!他已失去了全世界,这病——又算什么?<ig src=&039;/iage/10934/3728632webp&039; width=&039;900&039;>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