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赞右手撑地，对抗着吕飞脚上不断施加的压力，脸上涨的通红。

    愤怒，耻辱，疼痛，让他的脸显得特别狰狞——怎么可以如此受辱，对一个汉人下跪！

    可是，尽管他心里有万分的愤怒和痛恨，还是在强大的力量压迫下实打实地跪下了，而且，这汉人竟然还要他叩头！

    不，绝不！只有我奴役卑下的汉人，没有汉人可以奴役我！

    咯咯的骨骼拉扯声传来，听来甚是恐怖。但呼赞充耳不闻，不愿向汉人低头的意念甚至让他感觉不到那钻心的疼痛。但是巨痛和无力让呼赞终于崩溃，“砰”前额触地，吃了好大一口土。

    “昆布！你就眼看汉人这么欺负我们羌人！”脸和大地接触得太亲密了，声音听起来含混的很。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不再汉猪汉猪的叫了。

    “呼赞，你也算是羌人的勇士了，挑起了事端，就该有承担后果的准备，不要被打了反而求上我们！哼，你刚才的样子可是神气的很啊！”泽旺不屑地道。

    周围围观的羌人，同样带着鄙视的目光看向死狗般的呼赞，又带着敬畏的目光看向吕飞。

    草原汉子崇拜的是强者，鄙视的是懦夫，尤其是欺软怕硬藏头缩尾的家伙。很不幸，呼赞中奖了。

    吕飞不经意间地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发现阿泽，俏生生立在那里，小手紧握，脸上闪着兴奋的光。阿泽本就关注着吕飞，看到他的目光，勇敢地对视了几秒，便含羞低头。

    吕飞忽而心里一松。

    一旁的昆布暗自心惊。

    吕飞行云流水般的高超身手给了他极大的震撼。尽管听先前报信的人说了些，又听自己的儿子详细地描述了那一战的经过，对吕飞那晚的表现，他还是半信半疑的。

    身为一个合格的首领，绝不能仅凭他人的话就轻易下结论，哪怕他是自己的儿子。

    但如今，一切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他不由心里赞叹，这才是能三番五次独闯狼群，既能吸引攻击又能轻松自保的能力啊。想起去见了长老的那一天，睿智的老人告诉他——吕飞带着上天的神秘使命，但自己能力低微，不能推测得出。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仅泽旺的命运和他交集，产生不可测的变化；甚至部族的最后命运，都将很大程度上受到他的影响。

    “我无法得知这种影响是好是坏，神明的安排不可预知。当然，这一切都要以你自己的感觉和判断。”

    强大的神秘面前，昆布深深感到自己的渺小，压力骤然增加好多。

    呼赞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沉思。身为一族之长，或许他可以在之前袖手旁观，甚至幸灾乐祸，毕竟呼赞那颐指气使的神态让人极不舒服。但现在他向自己求救，却不能不理，毕竟呼赞现在再自己的地头。

    “公子，我看呼赞得到的惩罚也够了，放了他吧。”昆布试探着说道。

    吕飞向昆布一礼，严正道：“昆布老爹，如今已经不是吕飞个人荣辱，而是涉及到我大汉国体。我自己可以不计较他的无礼，但我不能原谅他对我大汉的污辱。先名将陈汤有言‘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飞不才，不敢有辱于先人。”

    昆布一滞，吕飞又道：“但看在老爹的面子上，我可以暂时免去他的惩罚。脚下松力，一脚将呼赞踢得翻了几个滚。

    呼赞狼狈地爬起来，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看着吕飞，但却很快不敌吕飞平静的目光，他隐隐感到，若再触怒这位强者，接下来的反击将是他远远不能承受的。

    强自压下心中的不安，他转移开目光：“昆布，我在你的部落遭到袭击，你要给我个说法！不然，我身后的人可不会平白让我这样受辱的。”

    哼，老滑头，以为这样推脱我就没办法了吗？借着这个由头，若你不好处理，那就向我妥协吧！没想到，遭到一番折磨反而完成了使命？哼哼哼！

    未等昆布答言，吕飞就冷冷插言道：“我们的事情还没有完呢。向大汉真诚地道歉！这话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呼赞心慌，定定神，又望向昆布，那意思就是你看着办吧！

    昆布大感为难。

    一旁的泽旺虽不明白父亲为何犹豫，但眼前的局面让他很不爽。

    泽旺昂首向天，自言自语道：“回家找你父母哭诉去吧！唉，人竟然能无耻到这种地步！真让我泽旺耻于和这种人在一个天空下！”转向一旁的族人。

    “是啊是啊，勇士？我看牛屎！”

    “羊粪蛋，面面光！”

    “这样的人也叫勇士？那我不是勇士他老爹？啊呀，当这样的人的老爹我怕老天会折我寿算啊！”

    ……

    一旁众羌人七嘴八舌冷嘲热讽，就算呼赞脸皮再厚，也不禁有些脸红。心虚地退了两步，碰到一个随从的身体，忽又想到，就算这样完成使命回去，一旦上面的人得知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自己的下场又能好到哪去？

    最好是……呼赞眼睛中闪出一阵凶光，随后又丧气地低头，就那一位就打不过，还能怎样？

    昆布点头道：“呼赞，你和吕公子都是我的客人，事情的起因我们都看的清楚，放到谁那里也怪不到我们头上。按大草原的规矩，你可以为你的要求向吕公子决斗，胜利者当然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吕飞将手背负在身后，静静的站在那里，无声的压力让呼赞不知所措。当一贯自恃的勇力失去优势，他真不知该如何了。

    牙一咬，再没法后退了，破罐子破摔吧：“对不起，我收回我刚才的话，我为自己的粗鲁无礼道歉！”

    呼赞低下头，眼中一片怨愤狠毒，等着吧，我们的铁骑会让你们后悔的！

    吕飞抬头望天：“这天气，就有蚊子嗡嗡叫吗？”

    呼赞大恨，大声又重复了一遍。

    吕飞仍然摇头：“没有诚意……”

    ……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在森冷的杀机压力下，终于得到吕飞的认可，呼赞已是满头大汗，口干舌燥，脑子木木地要崩溃了。

    呼赞走了，带着他终于“睡”醒了的三个从人，同样也带走了吕飞的一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死方休！”

    争端平息了，羌民们看向吕飞他们的目光带着种奇异的神采。

    帐篷内，昆布带着些歉意说道：“你不会怪我没有在一开始就阻止吧？”

    事实上，如果一开始昆布就已强硬姿态对呼赞的话，事情远没有那么“糟”，但昆布无意间想看看长老的话到底有多大的力量……

    吕飞当然知道昆布想观察他的用意，但这无所谓，身为一部首领，有些手段也是寻常，只有笨蛋才会明言剥了对方的面皮。

    给他一个大家心知肚明的目光，客气道：“怎么会呢，老爹你多虑了。”

    昆布苦笑：“事实上，我真是有苦衷，呼赞是北宫大哥的人，为一件大事而来，我不好对他太过分……”

    吕飞神色一动，“北宫？”思索道：“北宫伯玉？李文侯？铁羌盟？”

    昆布大惊！

    昆布紧张道：“铁羌盟的事，本就是个机密，你怎么就知道了？”

    吕飞微笑－－怎么知道的，猜呗。

    资讯情报之学，吕飞涉猎不少。结合历史时间和几年后的事件，眼前和刚才呼赞那堆人，加上北宫这个少见的姓氏，种种资料一下子就在吕飞脑子里串起来了。

    敷衍道：“游历时听过这个名字，好象来头不小啊。”

    昆布喟然一叹：“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呼赞是北宫大哥派来的，要我加入铁羌盟，我还没有答应。我白马一支迁入沙漠边陲这无人之地，就是不想再扯入什么争斗中去。我们在这自己过自己的，不去抢掠别人，也不怕别人抢掠，更不要去做别人手里的刀枪！”说到后来，昆布形色激昂。

    扫视一圈，昆布眼中露出怀念的神色：“二十年前，我还是和泽旺这般大的毛头小子，那时，我和北宫大哥他们一样，心是高的，血是热的，骑快马，配快刀，喝烈酒，好象什么都不能难倒我们，什么都挡不住我们的勇力！

    可是我们保不住辛苦放牧的牛羊，留不下身边美丽的姑娘！凭什么！汉人的官吏商人可以肆意压榨我们，抢我们的东西，换那么一点点的布匹！食盐！铁器！鲜卑人可以抢，匈奴人可以抢，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抢！汉人不给我们，我们自己拿刀枪去取！鲜卑、匈奴有自己的王庭军队，我们一样要有！羌人集结起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羊，是群狼！连熊虎也要退让！”

    昆布双拳紧握，奋然而起，紧走了几步，好象前面有敌人站在那要让他一拳打死。

    吕飞神情微动，肃然端坐，不发一语。

    “可是我们失败了！”昆布转身，目光凌厉，旋又神情黯然，回身坐下，目视吕飞：“我们羌人合起来固然是狼，可是大汉也不是羊－－－－或许如你们所说，是龙！”

    昆布神情悲苦：“大汉士兵比我们少，可是他们兵器比我们锋利，铠甲比我们坚固！我们铁骑来去如风，他们的劲弩又远又狠；我们从不怯战，可是他们同样不怕死，远比我们训练有素！我们合起来几个羌兵，才能抵得过一个汉兵！”昆布怒叫。

    昆布恶狠狠又道：“可是最可怕的是，汉人从不缺少智者！

    段颍，皇甫规，张奂，哼，凉州三明，可恨！杀我羌人无算，更摆出一副假惺惺面孔，杀几个贪官，拉拢几个头人，分一些东西，还叫我们感恩戴德。

    羌人被杀怕了，大家心气儿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就这样，泽旺的爷爷，一群群的勇士，死的不了了之。好，真好手段，好汉子，好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