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黄河几字形上端北岸,阴山之南,被称作河套平原。一直以来都是蒙古族的游牧地。道光以后,准许开放缠金地(河套以西地区),“雁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河套,垦殖定居,在这块地广人稀的土地上形成疏疏落落的村庄。这是中国近代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移民,称作走西口。这是一次圈地运动,人们以低价租种蒙古王爷的土地,这就出现了中国历史上一个特殊的阶层——地商。地商们利用廉价劳动力把黄河的水引到自己的租地上来,形成最初的黄河灌溉,在没有任何科学仪器的条件下,河套地区开发了八大干渠。
人们俗称河套平原为大后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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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二十郎当岁的大后生苗麻钱和杨板凳,分别离开家乡河曲走西口。他们从村里春出秋回的雁行人口中得到消息,说大后套吃白面烧红柳一人一个胖媳妇。或者他们从已经定居在河套的乡亲那里得到口信儿,内容大概是:地多水多人傻速来。于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他们扎上家里准备给他们相亲的一块白羊肚肚手巾,背上家里唯一的一条褡裢,从不同的村口走出来。他们的爹蹲在地上抽旱烟,闷声闷气地说,有本事发不了财不要回来。他们的娘哭得死去活来,仿佛西口是虎口,娘的哭声凄惨而古怪,惊得一只正在卧蛋的母鸡咯哒哒地飞起来,正在脱肛的一只蛋从空中落下,粉碎。
他们望着自己家的烟囱,手背抹着眼泪一步一回头地往西走。一路上百般艰难,不是黄河决口得退回来走,就是遇到土匪得绕道走,反正走十步退三步走包头绕石拐,到了后套已经是麦子浇头水的时候了。河套的土地上并非到处都是油锅盔,要想吃饱肚子得下力气,粮食不认人,只认汗珠子。他们打短工,一村一村地锄草,一户一户地割麦,从东到西从南向北,割麦、收麦、浇伏水、种秋田、打场,转眼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他们来到河套中部的一个繁华的集镇,叫乌兰脑包,镇子上正在闹红火。镇子中央搭起了大戏台。听说晚上演的是二人台《刘干妈探病》,旦角是当时名震河套的亲圪旦。听了这个名字,苗麻钱和杨板凳的心麻酥酥的,这名字真好听,恨不得搂在怀里揉一揉。吃了褡裢里的干粮,喝了三碗酸粥,天才黑下来,赶到戏台,亲娘,人已经黑压压地铺了一大片。锣鼓声响起来了,接着就是扬琴和笛子,一个垂柳一样的女人背着身子从水上漂出来,随着观众的一片唏嘘,转身,亮相。乖乖,这哪里是吃五谷杂粮的人呀,这分明是用细白面捏出来的七仙女,脸皮白得像剥了皮的蔓菁,眼珠是黑梅豆,嘴是两片洋烟花,那腰软得就是一条条黄米糕。“玉莲我今年一十六岁整,心尖尖上挂着我的心上人。”那声音脆铮铮忽颤颤地漾出来,像风吹过一坡荞麦铃铃,碰得男人们的心生疼。只可惜看戏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踩在椽子上石头上,他们啥也看不见了,急得两个人在地上跳蹦子。
这时苗麻钱对身边的小伙子说,喂,后生,咱俩你背我看我背你看咋样?
杨板凳听了苗麻钱的口音惊喜地说,咋,你也是河曲人?
苗麻钱说,咱俩肯定是老乡么,你没看咱俩的头长得方棱八瓣就像个水斗子。
杨板凳冲着电石灯的光看了一眼苗麻钱说,我看你长得挺可喜,你的耳朵羊腰子那么大,以后是做官的料子,得是?其实杨板凳根本没看清苗麻钱的耳朵,他记得娘临行前告诉他说,凳子娃,出门逢人说好话。说别人好话给自己长寿哩。
苗麻钱说,哎呀你这后生嘴巧,嘴甜不招人嫌。来,你先背我,我是你哥,两人出门苦小的。说着就跳在了杨板凳的脊梁上。
杨板凳躬着身子在下面喊,哥,仔细端详一下亲圪旦是双眼皮还是三眼皮,嘴边的酒窝是一个还是两个。
苗麻钱说,哎呀,好像长着一双大脚板。
杨板凳一听这话失望得有点腿软,膝一屈,苗麻钱就掉了下来。杨板凳赶快趴在了苗麻钱的脊背上。
苗麻钱在下面嘟嘟囔囔地说,我还没看清呢,你可真不实受,腰软肚硬的咋给东家受哩。
杨板凳两只手托苗麻钱的脑袋,伸长脖子吸着口水说,我闻见亲圪旦的香味哩,从袖子里甩出来的,白梨瓜的香味哩。说着他一条腿就往苗麻钱的脖颈上跨,他实在想看清楚一点亲圪旦。
可苗麻钱把杨板凳从后背上撂下来,当啷一声。板凳的身子骨瘦,腔子上像别着几把三棱刀。苗麻钱说,甚人么,欺人不欺头,把你爹娘给的你那一橛子肉都顶在我脖子上了,甚人么。
杨板凳龇着牙爬起来,拽了拽苗麻钱的胳膊。哥,你看你咋说恼就恼了。来,我背你,你尽管把你的肉橛子往我的头上放。在老家,我弟弟的肉芽芽就在我的头上长成肉橛子的,那倒有个甚么。
戏散了,苗麻钱在前,杨板凳在后,到车马大店歇息。大炕通铺已经挺满了人。掌柜的吆喝着,来来来,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来来来挤一挤,挤亲挤亲越挤越亲,前半夜暖和后半夜凉快,给他俩腾个地方。两个人塞到一个夹缝里,谁也翻不过身来。杨板凳脱了衣裳盖在身上说这样可以省点地方。苗麻钱心想,什么省点地方,还不是怕磨破了衣裳,河曲人就是护脸。睡到早上,苗麻钱一睁眼,哈哈大笑起来,他看见杨板凳赤条条地躺在土炕皮上,中间还立着个桩子。杨板凳听见笑声一骨碌爬起来,找不着自己的衣裳了。
杨板凳砸着自己的腔子后悔不迭不该脱衣裳,苗麻钱笑得在炕皮上翻跟头。杨板凳拖着哭腔说,我丢了衣裳你笑甚了?
苗麻钱指指他的下身说,你那儿咋了?
杨板凳赶紧圪蹴下护住下身说,不咋,白天冲着阳婆撒了泡尿。
苗麻钱说,咋,冲着阳婆撒泡尿那东西就肿成萝卜啦?
杨板凳哭丧着脸挪到炕旮旯说,你不要清鼻涕打人,软糟蹋我了,你说我人光腚光的咋出门呀。
苗麻钱看杨板凳真的恼了,跳下炕扯下门上的一块草帘子扔在杨板凳身上说,你等着,一个时辰我就给你日鬼一条裤子回来。
麻钱出了车马大店的门,跟一个掌柜打听了一下,附近最乐善好施的财主是谁,人家告诉他是义和隆的老额吉。走出一百步他看见一个瘸子在墙根下晒太阳,麻钱急匆匆地跑过去说,老额吉在桥南给缺胳膊少腿的放粮呢,你咋不去?瘸子托着墙根边往起站边拍着大腿说,这么好的事情我咋不知道呢?我的天爷爷,等我爬去了连糠都没有了。麻钱说,我去替你领吧,就是没有口袋。瘸子边脱裤子边说,快快快把裤腿扎起来,你去替我领一下,就说我是拐老七,她知道我的。麻钱提着裤子飞快地跑了。跑了一阵他觉得不合适,欺骗老弱病残的人天看见呢。于是他又折回去,把裤子还给拐老七说,没赶上,粮放完了。那瘸子一看他的裤管子空荡荡的,就砸着他的瘸腿嚎起来。他说,就是这条破顶门棍子把我害的,没有腿的人连狗都不如,热乎屎都接不着一泡。地里跑的牲口还四条腿呢,我怎么只有一条腿啊,我生下来就没吃过一顿胀肚子饭,空口袋子立不住啊。看着别人娶媳妇,我就馋得流口水啊,上下都流口水啊,没有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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