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确认方箭就是槐花讲的那个白先生,蜢子又找了一些方箭的照片让她看。方箭的照片还是挺好找的。厂里印的宣传品,几乎每件上都有他或西装革履、或穿白衬衣打领带陪同来视察参观的上级领导、国内外专家的“光辉形象”。槐花说:“就是他,绝对是他!”说着,用食指的指甲抠掉了彩色画册上方箭的双眼。
蜢子就琢磨惩罚一下方箭的计划。他想,在厂里,或者在他家宿舍,都不好下手。如果收拾他的工夫伤了他的妻子、女儿,就更不妥。方箭不可饶恕,但他的老婆孩子是无辜的。就想,听钱途说过,方箭跟小梭鱼的关系挺密切。那么,先跟踪一下小梭鱼?方箭如果找女人,在自己家里是不行的,在宾馆招待所也不安全。那么,最安全的就是在“又一窟”里了。可这个“又一窟”,也就是槐花说的那个小院,又在哪里呢?
这天晚上9点多,方箭从工地上转了一圈,开上深蓝色的桑塔纳,驶出了厂门。他根本没有料到,厂大门左侧的塔松后边,有一个人戴着黑色头盔,骑坐在一辆黑色的摩托车上。桑塔纳刚拐上马路向西驶去,黑色摩托车就“呜”地一声从塔松后边窜出来,尾随在了后边。
晚上,马路上的车不多。桑塔纳屁股上的红色尾灯一闪一闪,异常清晰。黑色摩托车为了不使之发现,跟它保持了二三十米的距离,却又死死盯住它咬住它不放。蜢子决定,连续跟踪它七夜,如果它去了市国税局方箭的那个明媒正娶的家,自己就回来。如果……哼哼!七夜里,他就没有一夜在外面寻花问柳?
桑塔纳一直向西驶去,开了约十四五华里,已明显过了要去市国税局宿舍的方位。当蜢子要继续往前追时,却见桑塔纳减了速,向右拐了个弯,在一座灯光辉煌的酒店门前停下了。蜢子以为方箭要进去消夜,不料人却没下车,只把右前门打开了一半。这时,一个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从酒店的大玻璃门里走了出来。蜢子心中一惊,但看那女子却不是荷叶。女子往上撩撩裙子,伸出穿着高跟鞋的长腿上了车。蓝轿子开动了,黑摩托如幽灵般又追了上去。追了五六华里,蓝轿子在一条偏僻的街道一侧一个小院的门前停下了。蜢子将车停在一株泡桐树大伞般的阴影里,人没下车,只掀起了头盔面罩,看那院门紧闭着。方箭下了车,上前开了门,将车开进去,又把院门闭上。听声音咔叭脆响,可能是把门又反锁上了。蜢子瞅那院墙不高,院中有座鱼脊屋顶的老式平房,墙头上还有泡桐的树枝伸出,料想进去是不难的,就想进去看看。又担心摩托车放在路边被人盗走,就推车四下观望,想找个地方存放。见不远处有条幽黑的胡同,将车推到胡同深处,锁好,头盔摘下来放在车里边,转身去方箭的“又一窟”。
从院东侧的胡同很轻松地爬上墙头,又像一只狸猫般轻巧地落了地。院内寂静无声,偶尔有两只蝙蝠如黑色的蝴蝶嗖嗖地从空中掠过。上着铁棂子的窗口亮着灯光,但窗帘挂得很严,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似乎听到有说话声,女子吃吃的轻笑声,但听不清楚。他上了台阶,身子贴在墙壁上,抬手轻轻推门,推不开,肯定是锁着的。他惦着槐花,没再行动,就悄悄地爬到墙外,返回了那条小胡同。摩托车和头盔都安然无恙。他戴上头盔,将车悄悄推到大街上,驾车返回了河畔街小院。
第二天下午,他对荷叶佯称去修摩托车,先到了厂办公楼,问门卫小金,方厂长在不在办公室。小金说在会议室开会。蜢子放了心,驾车直奔市区。快到那个院子时,他把摩托车存在一家商店门口,径直去了“又一窟”。为防止引起群众怀疑,来之前就盘算好了扮做电话局检修线路的,背了那个黄牛皮工具袋。他戴上一副大号墨镜,先爬上了那小院东墙外的一根电线杆,装做检查了一番电话线,看看四下无人注意自己,就溜到墙头上,下了院子。四下看看,空无一人。北边高楼上也没人往这边看。再是院中的树木枝叶茂密,就是从楼上往这里看也看不见。蜢子迅速绕到房门前,担心屋里有人,就抬手敲门。敲了几下,见没有动静,就取出一把万能钥匙来开。蜢子干这种事还是很内行的,只用了20多秒,那锁就“叭”地一声弹开了。屋中间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是房间。加上厕所厨房,共有十几间。门上都没装锁。
推门进了屋,外间是大客厅,摆着沙发、彩电,里间卧室有一张古式雕花大床、大衣柜、写字台。蜢子戴上黑手套,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看看有没有钱和贵重的东西,不料里边却是一些避孕工具和避孕药品。恨得他直想放一把火烧了这个艳窟。又去拉开写字台的抽屉,里边是些文件资料。中间一个大抽屉锁着,蜢子用万能钥匙捅了不到半分钟,咔叭一声开了锁,找了找,一个牛皮纸信封里装了大约有七八千块钱。另外有两只长的一只圆的红绒绒盒子。打开来,里边分别装着金项链、金脚链、金戒指。还有几个大一点儿的信封,拿起一个,倒出里边的东西,却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十几张裸体照片,女子长得确实美艳,姿式或坐、或卧。人还在美孜孜地笑着。蜢子很是惊异。其中有几张照片还是方箭赤身跟女子交合的。看来均是一次成像,效果不如胶卷像机照的好。他想了想,没见过这个女子。就把照片装回纸袋,放回原处,轻轻关上抽屉,锁好。又看看窗子,都不好打主意。后来溜到走廊里,看到了一个小后门,只里边用一把生了锈的大铁锁锁着。蜢子取出起子,只几下就把锁鼻子撬开了一边,拉了几下,门被拉开了。蹲下身往后看,院子不大,西侧有一株树冠很大的树,枝叶繁茂,如一柄大伞,有两根向西长的枝子,还垂到了西屋的房顶上。细看是杏树,但树上早已没了杏子。院内还有花坛、水池、紫藤石架,看来过去是个花园。水池中长着碧绿的睡莲和水葫芦。蜢子把门掩上,再把锁鼻子的螺丝虚按上。他不敢逗留时间太长,就出了房间,带上房门的锁,用万能钥匙拧了两圈。又上了墙头,装模做样地看了看电线杆上的电话线、接线盒,再看看四下无人注意,就滑到了地面上。
化工七厂代理厂长老刁来向林梦珠汇报,林梦珠打电话叫来崔建平一块儿听。刁代厂长说,他去了这些天,人心是稳住了,也没有去上访的了。现在一部分职工在清理旧设备,准备当废铁卖掉。一部分职工把厂房打扫干净,装上玻璃,准备当仓库出租。厂区的一大片空地,正与几家开发商谈判,共同开发。林梦珠听了,很是满意。
黑蝴蝶是河岔化工厂陶厂长又来找翟跃进带来的。这几个月,河岔厂撞了霉运,产品销路碰上了大问题,效益大幅度下滑,到了即将垮台的地步。陶厂长听说天河化三厂上k-3号项目,连连责骂自己原先的鼠目寸光。就急忙带车赶了来。除了黑蝴蝶,还给翟跃进带了个挺水嫩的小妮儿。
翟跃进到瑶池山庄见了陶厂长,用半开玩笑的口气不轻不重地说:“陶厂长,咱可不能嫌贫爱富,干一锤子买卖呵!上次,陶老板是不是太过份了?我上方厂长那里,怎么说?”
陶厂长的脸皮挺厚,竟不红,只是连连点头哈腰:“哎哎老弟,上次是我喝多了,慢待了方厂长和梭鱼小姐。这次特来赔礼!还请老弟在方厂长面前多多美言!”又叫来那个小妮儿,吩咐领翟经理去她房里伺候。
此事关系重大,翟跃进不敢对小妮儿轻举妄动,就摆摆手,忙回厂去找方箭汇报。方箭一听是陶厂长来了,立刻就火了:“你让这个王八蛋马上给我滚蛋!我宁可要南京、上海的原料,每吨贵一百块,也不要这个混蛋的!”
翟跃进陪着笑脸:“厂长,我看,这事儿您可以再考虑一下。老陶说,他先打给咱一万吨f-3号原料,半年之后再说付款的事。每吨比南京的便宜八十元,运费也由他负担。另外,”他压低了声音,“他把黑蝴蝶又带来了!”
方箭瞅了翟跃进一眼,怒气顿时消了不少。每吨节约八十元,再加运费,一万吨就是一百万。喔,这事儿可以考虑了。“不过,我绝对不见那个老王八蛋!”
这天晚上,他把黑蝴蝶带到了杏园。黑蝴蝶仍像第一次一样伺候了他一番。方箭找了一番久别重逢的感觉,冷冷一笑,说:“你这个小势利眼!拿到货款就再也不老子了!你那个肥猪老陶,还他妈的羞辱我的人!我非让他在地上学王八爬!”吓得黑蝴蝶连声说好话:“好哥哥好哥哥,是老陶冒犯了您老人家,我又没得罪您。我也是身不由己呀!”
方箭架不住别人说好听的,气渐渐地消了。
黑蝴蝶说:“老总,老陶为了您这个大客户,决定在天河设个办事处,让我当副主任。往后,还得请您多多关照啊!”
“办事处?哎,叫他让你当正的!”
“不不,方总,您不知道,我才不操那个心呢!当正的,平时迎来送往,联系业务,事多着呢!我的主要任务,就是把您伺候好。嘻嘻!”
“让我乖乖地给你那个狗屁厂子划钱?一万吨,三千万;十万吨,三个亿。三个亿的销售额,起码得挣六千万的利润。老陶只拿你这么一个小玩艺儿来攻关,一年的工资费用,也不过两三万吧?这个老王八蛋,倒挺会算账啊!”
“好了好了!说着说着,又来气了!当个一厂之帅,举足轻重,可别气坏了身子。全厂几千老小,还都指望着您老人家呢!”
“哼,这个小草驴儿,倒挺会花言巧语!”
“来,老总,我帮您消消气!”
这一回,方箭在心里打好谱了,不管他进多少原料,始终压着他几千万块钱。这样,这只黑蝴蝶就会始终绕着自己飞舞。
晚上8点半,林梦珠洗了澡,披着睡衣坐在月季花园客厅里的沙发上,用一块干毛巾擦着湿湿的长发。项之木在卫生间里呼呼啦啦地冲着。手机铃响了,是崔建平打来的,说:“黄局长十分钟之前去世了。我现在医院里。”林梦珠听了,微微一怔,说:“这样吧,我有几个大事,非常之忙。你就辛苦辛苦,先代表我安抚一下他的亲属,处理好后事。到告别仪式时,我再过去。”
崔建平知林梦珠与黄进关系不好,就说:“林局长,您最好明天上午先到黄局长家里去看看。”他想说,你总是他们的侄媳妇,却没说出口。
林梦珠说:“好吧!”
过了几分钟,项之木披了块浴巾出来了,问:“谁来的电话?”
林梦珠说:“跟你没关系。”又说,“明天会有人向你汇报的。”
第二天上午7点半,在崔建平乘车快到黄振国家时,林梦珠打了电话来:“崔局长,你跟黄局长家的人说一声,就说市府派我去省城了,有急事,要一个星期才能回来。”
崔建平说:“好的。”又说,“明白。”
市里的庆七一文艺晚会,在6月29日下午彩排了一次,30日晚上正式演出。30日中午,荷叶在家睡了个午觉,三点多就说去厂里,然后跟韩羽去市里参加演出,晚饭不回家吃。演出结束后,直接去韩羽家。
在这场晚会上,70多岁的老八路军战士林部长的京剧清唱《披星戴月下太行》,博得了全场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林部长穿了一件旧军装上衣,胸前还佩戴了几枚军功章。一群花朵儿般的少先队员跑上台去,给林部长献花,簇拥着他一块儿合影。这情景,给荷叶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陪林部长去演出的是穆重生。
当晚八点多,蜢子对槐花交代了一番,就行动起来。在他驾车要出门时,槐花扑上去抱住了他,说:“哥,你可千万小心啊!我知道你这都是为了我。可我真不放心你去呵!”蜢子拍拍她的后背,说:“放心吧!绝对没问题!”他驾车来到离“又一窟”有200多米的地方,将车存在一个通宵录像厅门口的看车处,随即就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之中。来到“又一窟”小院的东墙外的胡同里,他看看两头无人,很顺利地爬了上去,又无声地坠入院中。拉着窗帘的窗口有暗淡的灯光。不知里边没人还是有人睡了。估计这个时间方箭还睡不了。因心情紧张,有点儿内急,就靠在墙边,冲墙壁无声地撒了一泡尿。他贴着墙根,绕到小后门,轻轻推了几下,门就开了一道缝。再推一点儿,侧身进去,溜到漆黑的走廊里,来到卧室门前,就听里面传出声音放得很低的舞曲,屏息静听,却是男女对唱的《化蝶》。“……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他蹲下身子,刚将门轻轻推开一道细缝,就有一些白气溢了出来。蜢子还以为室内失了火,闻闻,没有烟味儿。就闭上左眼,只一只右眼如顺着标尺准星寻找射击目标,三点成一线瞅进去,只见室内白色的雾气弥漫翻卷,几十只彩色的小灯如萤火虫的尾巴一闪一闪,才知雾气是放的干冰。先是没看到人,沙发上也没人,接着就从一边晃过一对紧搂在一起的舞者,如在天上腾云驾雾。最先看清的是女子白皙如玉的背上有一只很大的黑底红色花纹的蝴蝶图案,不知是纹上去的还是贴上去的。脚下是一双黑亮的高跟皮鞋。耳垂下的金坠子,脖子上的金项链,细细的脚腕上的金链子随着身子的转动一闪一闪地发亮。细瞅女子那苗条细长的身材,蜢子心里突然一惊,待她转过来,从侧面看并不认识,但有点像昨晚方箭在大酒店门口接上的那个。心才平静了些。歌声仍在响着:“……楼台一别恨如海,泪染双翅身化彩蝶翩翩花丛来……”一支舞没有跳完,女子就双膝跪到了地毯上。雾气仍笼罩着他们。音乐声中不时传来男子大声的喘息,女子痛快的夸张的呻吟。
“……历尽磨难真情在,天长地久不分开……”《化蝶》结束后,又接上了一曲《何日君再来》。
等了几分钟,蜢子担心夜长梦多,槐花在家等得焦急,就从挎包中取出一只防毒面具迅速套到头上,又取出一只铁皮罐,拧开塑料盖儿,从门缝塞了进去,大拇指往下一按密封开关,罐内无色无味的液体一喷出去就化成了雾气,混在干冰中溢向全室。只过了十几秒钟,先是男子手扶着脑袋身子晃了几晃,向一边倒了下去,再是女子双腿一伸趴在了地毯上。
蜢子松开大拇指,密封开关自动关闭。他把铁皮罐装进挎包里,无声地进了屋,关上厅灯,先见到电视柜旁有闪闪的亮光,打开一支微型手电,近前去看,是女子的坤表、金手链,没有动。又寻到方箭的裤子,摘下钥匙,找几把小的,试着开写字台的抽屉。试到第三把,锁就转动了。拉开抽屉,用微型手电照着,把那个装钱的牛皮纸信封和另外几个信封都装进斜背着的军用帆布挎包里,把钥匙扔在写字台上。他扭回头,用手电照了照死人一般躺在那里的一对男女,一股子怒火就升了起来。他还担心两个人没被麻醉过去,先蹲在地下,用力推推方箭的头,那头被推得如拨郎鼓一般摆动,却根本不醒。他又把那黑蝴蝶女子翻得仰面朝上,女子披散着长发,也是毫无反应。蜢子放了心,刚要去取腰间挂着的绳子,手无意中触到了女子那柔软的胸部,心猛地一颤,暗想,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时机吗?厂长吃的,我这护厂工就吃不得?不由分说,就去揉摸。女子肌肤的滑腻更激发了他强烈的复仇欲望。老子一不做二不休了!他担心方箭这时突然醒来,见女子身边有团黑呼呼的东西,就抓起来,塞进他的嘴里,又反绑了他的双手,才又过去揉搓黑蝴蝶。女子毫无知觉,如一只醉倒的绵羊,就是开膛破肚,做了十字坡孙二娘的人肉馅饺子,也不知道。一时,蜢子如一头亢奋的野狼,什么也不顾了。也就在他解开衣服,要进行最后的行动时,眼前忽地闪过那个在家提心吊胆的农姑一双幽幽怨怨的眼睛。他立刻住了手,啐了一口,系好衣扣,把女子拖死羊似地拖到方箭身边,将她的头放在方箭的双腿之间,用他的双腿夹住她的脖子,用绳子捆住双腿。又把他的头钻过她的两条腿之间,使她的双腿夹住他的脖子,再捆牢双腿。本来,他打算也反绑了她的双手,又想那样他们就无法自救了,才没有绑。然后,从挎包中取出一只从汪立栋那里缴获的小型傻瓜像机,冲他俩这一对“大对虾”前后左右咔咔嚓嚓拍了六七张,才出了门,退到房门外,把像机装进挎包里,摘下防毒面具,从后门钻出去,又把门虚掩好。他溜到院北侧车棚中的桑塔纳旁,从挎包里摸出四只三角钉,每个车轮前放上一只。又瞅瞅那车,暗想我给狗日的开走,也能卖个十四五万,让他找一年也找不到。但还是没开,转身翻墙出了小院。
蜢子没有直接回河畔街小院,而是像上次一样,又去了4号仓库,准备把搞来的东西存到那里。开后门,推车进去,闩门,锁门,锁车,然后背着挎包,去仓库小院。开院门,闩门。开房门,闩房门。他在灯下先数了数那叠钱,共8000元。又看了那三件金首饰,估计也得值一万多元。他又从纸袋中倒出照片来看,连倒了四个纸袋,裸体女子一个是黑蝴蝶,一个是槐花,第三个是小梭鱼。就不觉在心里“啊”了一声,怪不得钱途说小梭鱼这女子有点儿来头呢!原来是厂长的小蜜!你看她那个样儿,还美得了不得呢!第四个是那个白生生的西南妹子。蜢子没见过。除了她们单人的照片,还有她们分别与赤身的方箭在一起的。当倒出第五个纸袋中的照片时,他的脑袋“轰”地响了一声,上边是个一丝不挂在红木茶几上表演盘曲“入梦”的女子!而那个女子,竟是他最心爱的救了他的命的那个姑娘!他木头般地怔了十几秒钟,耳朵里炸雷般轰轰直响,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揉眼睛再看,绝对是她,一点儿也不错!又看另外几张,是她赤身跳舞的照片。与别的女子照片不同的是,照片上均为她一人。他一拳砸在了桌子上,竟将桌面“咔嚓”一声砸断了一块木板。
他只后悔半个小时之前,没宰了那个小别墅里的畜生。只把他和那个黑蝴蝶绑在一块儿,太便宜那个狗日的了!那么,再回去,杀了他?
他锁好那些钱、首饰和照片,返身出门,戴上头盔,推了摩托车往外走。右手下意识地摸摸腰间,没带枪。那把手枪放在了河畔街小院里。其实,要消灭方箭那王八蛋是根本用不着枪的。但就在这时,听得树梢上喜鹊喳喳叫了几声,抬头看天,月亮被一大块黑云遮着。喜鹊的叫声提醒了他,杀了人,事情就闹大了。如今公安人员破案的办法非常先进,估计很快就能凭指纹、脚印找到自己的。要是自己被判了死刑,荷叶、槐花怎么办?不管荷叶,可她总是救了自己呀!猜测她极有可能是为了救自己才舍身饲虎的。那么,她今晚上又去了哪儿呢?他住了步子,到水龙头上哗哗哗哗地冲了一阵子脑袋,清醒了些。又想这样冲冷水,很有可能引起感冒,导致生命危险,才抬起了头。又觉得嘴里咸咸的,吐了一口,才意识到刚才发狠,把嘴唇都咬烂了。
蜢子回了河畔街,掏出钥匙开小院的门,手哆嗦着,插了好几次,钥匙却总也插不进锁孔中去。院中柳树上的蝉却在不住声很烦人地叫着。气得他一拳擂在门上,又连踹了两脚。槐花在家等得心急火燎,听到砸门声,忙跑出屋开了大门。蜢子带了一身怒气一身夜露一头湿水,把车推进去,放进门楼旁的小东屋里,转回身往院中走,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儿跌倒。槐花上前扶他,他一甩胳膊,把她甩了个趔趄。他急步走进屋里,最先看到的是脸盆架,抬腿就是一脚,脸盆被踢飞,落在地上,发出“咣咣啷啷”一串脆响。又看到了电视机,上前抱起就要摔。槐花冲上去,使劲抱住了他的胳膊,急切地劝道:“蜢哥!你这是干啥?你发啥火?有话你说一说!你对我说一说!”硬是拉下了他搬电视机的手,扶他坐在了地毯上。蜢子抬起头,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他和荷叶的合影照片,又忍不住跳起来,扯下那镶照片的镜框,双手举过头顶,就要往地下摔。槐花见状,不顾一切地又扑上去,夺那镜框。蜢子就往回夺。槐花双手将镜框死死地抱在胸前,哭道:“哥!哥!你别,你别……我求求你了!”双腿一屈,“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这一个下跪的姿式,使蜢子蓦地又想起了去年秋天在东灵假酒公司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槐花冲他的那一跪。他的心动了一下,没有去拉她,但抓镜框的手松了。他仰起头,双眼直直地盯着房顶。看着天花板上那一个个长着双翅光着小腚手持神矢的丘比特,又看看那个练功用的滑轮和垂下来的绳子、挂钩和铅坠儿。再低下头,看到仍抱着镜框跪在地上的槐花。他缓缓地跪下一条腿,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望着她那满是泪水的苍白的小脸。他朝她苦笑了几声,从她怀里抽出那个照片镜框,放在了一旁地毯上。
一阵阵浓浓的槐花香气,扑面而来。如美酒一般,熏得他沉沉欲醉。他的耳边响起了无数的蜜蜂嘤嘤嗡嗡的喧闹声。抬起头,那一双星眼、两排洁白细密的小牙就在眼前晃动。一刹那,室外长鸣的蝉声、呱呱的蛙声似乎全停止了。
他直后悔在假酒公司的那个晚上就该要了她,在帮她逃走之后,让她到天河等他。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还能跟荷叶一块儿去莲花湖赏雪救人,自己还能得了尿毒症,还能去做肾移植,而荷叶还能……他不敢再想下去。荷叶是跟自己之前就跟方箭有了往来,还是在这之后?那十万块钱的医疗费,到底是不是借的韩羽的?他决定,这几天就去侦察一下韩羽家,看荷叶是不是真的去了那里。可又想,人家救了你的命,你却在怀疑人家……你这没良心的东西!你是猪,是狗,是狼么?可那一张张照片……
他长叹了一口气,精疲力尽地坐在了地毯上,说:“你、你去休息吧!”
槐花也叹了一口气:“可惜我晚了一步。咱俩这辈子没有缘分了!”
蜢子看看她,没吭声。
槐花的泪又流了下来。她站起身,扶起倒了的脸盆架,拿一把苕帚,将脸盆上摔下来的碎瓷片扫到铁簸箕里,倒在一张报纸上包好。开了门,把脸盆放在门口的水池子边上。琢磨着如果荷叶问她脸盆怎么了,就说是自己洗衣服时不小心摔的。又回屋拿来那个碎瓷片包,打开包的一角,把一些碎瓷片撒在水池子边上。做这些事时,她心里直打哆嗦,双腿也有些发软。回屋把蜢子荷叶的合影镜框重又挂到墙上去。抬头看看镜框,照片里的荷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槐花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方箭和黑蝴蝶女子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九点才醒。先是黑蝴蝶醒的,睁开眼,本能地想展开玉臂伸个懒腰,不料却只伸开了一条胳膊,另一条胳膊不知上哪儿去了。实际是被压在方箭身下,麻木地失去了知觉。再伸懒腰,却伸不动,睁眼一看,脸前竟是两条粗腿,脖子被牢牢夹住,拔不出来。她还以为是方箭搞恶作剧,就又捶又拧又咬那两条腿。方箭这才被她弄醒,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还是黑蝴蝶先费了不少劲儿才解开他腿上的绳子,抽出脑袋,解开自己腿上的绑绳。再解开他反绑的双手,取出他的脑袋。方箭刚要说话,才觉嘴里塞着什么东西,吐又吐不出来。用手抠了抠,扯出来,却是一件黑色的女式小内裤。显然是黑蝴蝶的。忙去卫生间漱口。胃里一阵子恶心,使他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起来。漱了几遍口,刷了一阵子牙,只觉得还是恶心,就又吐了三次。两个人的胳膊缓了好大一会儿才恢复了正常功能。方箭怒发冲冠,大骂不休,却猜不出是谁捉弄了他们,抓起话筒就要报案。黑蝴蝶扑过去夺下了话筒,劝道:“你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么?报了案,这事儿传出去了,更丢人。”方箭查查屋里,见没丢什么东西。黑蝴蝶查查,自己的金项链还挂在脖子上,金脚链也挂在脚腕上,连电视柜上的坤表、金手链也没丢,就劝他:“算了,别说了。以后咱们多留心就是了。一定是有人看咱俩好,妒嫉咱们的。”
两个人坐下来分析作案者是谁。方箭想了想,这些年自己当厂长,肯定得罪了一些人。特别是有三四个中层干部,因年龄偏大工作能力平平被免了职,对自己的意见很大。排队排了十几个可疑分子,也没确定下来是哪一个。只咬牙切齿地骂道:“要是我抓住了这小子,非宰了他不可!”
冷静下来之后,他想先叫新任保卫处长孙建新来,又想不行。那样的话,自己最绝密的事情就暴露了。孙还不是自己最忠实的助手。又想,还是叫莫乙同来看看。就打了个电话,说有急事找他,又问市公安局刑警队有没有很可靠的朋友。莫乙同问:“什么事?让我到哪个分局说情放人?厂里的职工犯了事给扣住了?”方箭说:“哎呀,不是!这样吧,我开车接你来看看。”就和黑蝴蝶出门,打算先送她回宾馆,回避一下,再去接莫乙同。谁知刚把车子开出两三米,就趴下了。下车一看,四个轮子全都瘪了,再仔细看看,每个轮子上都扎着三角铁钉,就像美国鬼子的飞机在朝鲜战场上扔的那种一样。
方箭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就让黑蝴蝶“打的”回宾馆。
黑蝴蝶问:“我晚上再来?”方箭说:“你等我的电话吧。现在不好说。”黑蝴蝶噘起嘴说:“还没吃早饭呢。”方箭恶狠狠地骂道:“吃个狗屎!”黑蝴蝶悻悻地笑笑,扭拉扭拉地走了。
方箭想给莫乙同打个电话,让他“打的”过来。先取出呼机一看,显示屏上已排了七个号码,其中厂办孙主任已要了他四次:“速回厂,有急事。孙。”他忙取出手机,一看,是关着。昨晚跟黑蝴蝶欢爱之前关上的。赶紧打开,给孙主任打了过去,还没开口问,孙主任就心急火燎地说:“厂长,你快回来吧。区环保局一个三十郎当岁的副科长,一大早就来了,说他们一个月来从咱厂的排污口取了十五次水样,平均超标三点二倍,非要罚款五十万元。不交钱就要给停设备呢!”
方箭说:“你让陈副厂长先应付一下,我马上就回去。”
孙主任说:“陈副厂长早就到k-3号工地上去了。昨晚工地上也出了事,北灵十建公司为了报复四化建,让人在路上偷偷挖了个陷阱,里边放上带钉子的木板,把四化建一个施工技术员的脚扎透了。四化建的要去砸了北灵的摊子,陈副厂长和基建办的章主任,正在那里平息事态呢。工地上除了四号基础坑还在浇注,别的都停下来了。”
“保卫处的人去了没有?”
“保卫处基本上倾巢出动了。连上班不久的蜢子都在那里维持秩序,就是那个做了‘腰子’移植的。”
“你告诉孙建新,一定控制住,绝对不能让他们打起来。再一个,先别叫派出所。”
“好的。”
“老汪没去?”
“章主任联系了七八次,一直联系不上。”
“我给你个手机号,你就说是我说的,让他立刻到工地上去!”
“是!”
“哎,你让裘副书记先应付一下区环保局的,多说点儿好话,中午拉他们去吃一顿。每个人送两条红塔山。”
“裘……我去找裘副书记了,第一次去他说马上就过来。可等了十几分钟,他也没来。我又让人去叫他,办公室里早没人了!”
“这个……”方箭气得牙根疼。好一个裘狗日的!你甭关键时刻拆我的台,看我下个月就让林梦珠把你扒拉走!“那,你让郝主席先去应付应付。老郝挺会办事,也挺负责。”
方箭顾不上修车换胎了,锁上大门,打了辆红夏利,直奔化工三厂。在车上又给莫乙同打电话,说过两三个小时,再跟他联系。
方箭到了工地上时,汪立栋还没来。陈坚已稳住了四化建的人,但几处工区仍在停着。北灵十公司的青壮年民工早停了工,收缩在工棚附近,手持铁锨、钢筋、木棍,严阵以待,像一群暴动后固守山头的义军,随时准备迎战前来围剿的官兵。紫红色的脸膛胸膛上闪烁着灼热的阳光。
方箭取出手机,要汪立栋。汪立栋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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