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不跟父亲争。父亲把事情想远了,把她想成一个大人了。大了不还是你女儿吗!父亲跟大了的女儿就该客客气气吗!香不愿意父亲这样。
吃过早饭,磨黄豆的小驴子套上了。父亲要替香看磨,香就不答应。香走路轻轻快快的,口里还哼着一支春天放风筝的歌,父亲倒像是有了心事,目光被女儿牵着,似乎有话对女儿说。
母亲热了水,让香洗洗头。
香似乎没好气,说:“不洗。”
“洗洗吧,我帮你洗。”
“谁要你帮,说不洗就不洗。”
母亲像是料到了香会这样,她并不着急,抿了口,静默地看着女儿,她绝不提下午相亲的事儿,几天来这件事压在女儿心上够重了。她告给香:“天气是暖和了,椿树枝头冒泡儿,小燕子也飞回来了。”
谁管它天气椿树小燕子。香不接话,一接话坚决劲儿就没了。
母亲显得有些无可奈何,看着小驴子,仿佛在对小驴子说:“你看,闺女大了就是这样。”
小驴子好像是最超脱的,对母女俩的事不发表任何评论,只管走自己的长路。
后来母亲挤进磨道里去了,她追着欢实的小青驴子转圈儿,把磨面上的黄豆扰拢堆,给吊在磨顶上方淋水用的灰瓦罐里添水……她平着眉,干得任劳任怨,看样子要一直干下去,谁也别想代替她。
香小嘴撇了一下,一甩手走了,到自己屋里坐着去了。她猜母亲还会催她洗头。到窗前往磨坊看看,不见母亲出来,她就不再赌气了。窗外一只大公鸡,大概隔窗看见香了,头举得高高的,抖擞着脖颈里漂亮的羽毛,往窗子里探头探脑。公鸡的尾巴也很绚丽,紫三分,红三分,金黄三分,翘上去又弯弯地垂下来,柔美如绸如锦。香心说:“公鸡,看把你美的!”她拿起窗台上的一面镜子,把太阳收进镜子里,再反射到公鸡眼睛上晃了晃,她的意思要吓公鸡一跳。谁知公鸡一点也不害怕。“太阳”晃,它冠子也晃,显得愈发天真和好奇。香骂了一句“傻瓜”,就到灶房里打水洗头去了。香端盆添水轻手轻脚的,不弄出任何声响。她打算,等母亲再看见她时,她的头发已经干了,并上了辫子,母亲问她“洗了吗”。她说“没有呀”:
头发散开,有一个念头让香走了一会儿神。是的,香还不能想象二姨给她介绍的中学生是什么样子。本村倒是出过几个中学生,在校时,他们领口露着红绿秋衣,胸前别着钢笔,男女电影明星的名字能说出一大串。只要一扎堆儿,他们随便看见什么都不入眼,都能莫名其妙取笑一阵,一个个比公鸡还骄傲。毕了业,他们就打不起精神,袖了手,这儿立立,那儿站站,人不理他们,他们也不理人,仿佛成了最无用的人。他们若为某件事情插言,必受到老辈人呵斥。说他们认了几个字皮就不知王二哥贵姓。香不知道,二姨所说的中学生是不是也这样子。南村有一位女中学生,来往上学从村头过,人生得白白净净,说话走路一身的文气。村里的小伙子羡慕不已,一见女中学生走过来,就装着大喊枝头的鸟,或塘中的鸭,把女学生羞得满脸通红,低头匆匆走过去了。之后,这女学生只要一到村头,脸先就红了,低眉不敢看人。香很愿意二姨为她牵线的中学生像女学生这样的,肚里有字墨,却不张狂。比如戏台上的书生,头戴方帽,脑后垂着两根飘带;身着蓝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人秀眉秀目,待人接物礼仪周全。诗书读得多了,难免有一点呆气,有小姐或村姑相中他了,他却浑然不觉。搭桥人为他传递消息,他还急忙扯宽袖子遮面,说“啊呀呀,羞煞我吔”。香仿佛又看见戏台上书生羞怯难当的做派,不禁笑了一下。香懂得书生害羞是假的,是装出来的,但假装的才好玩,好笑。
头发洗得柳柳顺顺,香心里温温柔柔。她想唱一支悠长的歌,或者叹一门气。午后,母亲提醒她换衣服,她明白真事情躲不过,又变得不知如何是好。母亲找出一身新衣,她偏不穿,嫌衣服太新。母亲问她穿什么,让她自己挑,她又不挑。母亲挑了一身她平时爱穿的衣服,她又嫌旧。好不容易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她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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