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奶奶拐进一大块收过麦的地里开始拾麦。地是松软的,只有新割出的麦茬一踩一咯噔,稍稍有点顶脚。方奶奶刚走进地头,就拾到了一个麦穗儿。麦穗上落了不少露水,湿漉漉的。她把麦秧子揪掉,把麦穗儿放进鱼鳞袋子里去了。地里的麦穗儿不是太多,加上天黑看不清,方奶奶需要弯着腰,低着头,仔细寻觅。她看见地上有一点白,以为是麦穗儿,一摸,原来是一朵野花。她又看见地上有一点灰,又以为是麦穗儿,去拾,“麦穗儿”一下子蹦走了,原来是一只蚂蚱。不管是碰到野花,还是碰见蚂蚱,方奶奶都不泄气,都很高兴。她叫出了野花的名字,刺角芽。她叫出了蚂蚱的名字,老飞头。她对刺角芽和老飞头说,你们以为我眼花吗?不是,我是跟你们玩呢!方奶奶还是拾到麦穗儿的时候多,每拾到一个麦穗儿,她都很欣喜,都很满足。不知不觉间,方奶奶像是回到了当闺女的时代,一切都很美好,一切都刚刚开始,她的心里可真痛快。
天是一点一点亮的,先是有点灰,后是有点白,接着就有点红。方奶奶的感觉,天亮的过程,有点像苹果成熟的过程,苹果刚开始是青蛋子,长到一定时候就渐渐变白,一熟就红了。苹果的红是慢慢浸染的,东天的红霞却来得快,转眼之间就红满了半个天际。东边红了好一会儿,太阳才露脸了。太阳的脸盘子很大,整个脸都红彤彤的。太阳在脸红的时候不放光,变成金黄的时候才把光芒放射出来。太阳一放光芒就不得了,整个大地霎时都变成了金黄色。大片的麦子成了金黄色,爬动的蛤蟆成了金黄色,连刚展叶的春玉米,和玉米顶叶上的露水珠,似乎都镀上了一层金黄色。方奶奶好久没看过太阳刚出来时的样子,她就眯着眼,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等回过眼来,发现自己的胳膊也变成了金黄色。她把胳膊抬了抬。觉得旁边有什么东西也在动,侧身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影子。初升的太阳把她的影子送得真长,像是无限长,她踮起脚尖都看不到自己的头在哪里。她听说过巨人,但从没见过巨人什么样。在这一瞬间她仿佛才明白,原来自己也可以变成巨人。她动了动手中的袋子,从影子看,那简直就是一座山,她轻易地就能把山提起,把山移动。方奶奶孩子般地笑了,她心说,谁说我老了,我手里提得动一座大山。
太阳一出来,地里的一切都看得清亮了,方奶奶不至于再把野花和蚂蚱当成麦穗儿。她把时间抓得紧一些,走得也稍微快一些,看见一个麦穗儿,她奔过去伸手就捡起来了。她虽然对自己说过,拾多拾少都不要紧,可她一拾就想多拾点。不过太阳一出来天气就热了,太阳的光芒和麦穗儿上的麦芒差不多,扎得人额头上滋滋辣辣的,方奶奶脸上一会儿就出汗了。她没戴老二给她买的遮阳帽,那样六个花瓣的帽子,她无论如何也戴不出去。人在什么庄稼地里就说什么庄稼,农村老太太戴一顶城里人戴的花帽子,人家不笑话才怪。她拿出一块粗布方手巾,先把脸上的汗擦了擦,然后把两个角在脑后系起来,两个角在额前搭着,就可以遮太阳了。多少年了,她都是用这样的办法遮太阳。附近麦地里站起一个割麦的姑娘,姑娘是邻村的,认识方奶奶,她热情地跟方奶奶打了招呼,说方奶奶,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下地拾麦?
方奶奶有些害羞似的说,在家呆着也是呆着,不如出来在地里走走,动动手就比不动强。麦穗儿掉在地里,不拾也可惜了,下雨一泡就生芽子了。
姑娘从麦地里拎出一捆子麦,送到方奶奶身边,让方奶奶快坐下歇歇。又说,您不用到处跑着拾麦了,把这捆麦的麦穗子摘下来就行了。
方奶奶说,这可使不得,我出来拾麦是个营艺儿,拾多拾少我都不在意,要是摘你们家麦捆子上的麦穗儿,拾麦就不叫拾麦了。她拎起那捆麦,给姑娘送回麦地里去了。
太阳越升越高,在地里收麦的人纷纷回家吃早饭。方奶奶带的有好面卷子和咸鸭蛋,她的早饭准备在地里吃。可她这会儿拾麦正在兴头上,没有停下来吃干粮。直到天快晌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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