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这般蹊跷？”瑶姬闻言，转头看了看遥羲白，见他若有所思，估摸着他应该已有了头绪。

    李婆早就认出了瑶姬身边的俊秀男子，见他气质如此卓尔不凡，不禁唏嘘，瞟了几眼道：“这不是那天得了姑娘帕子的那位相公么？我听秋娘说姑娘已经除了籍，莫非就是跟了他？”

    遥羲白在一旁听得尴尬，轻咳一声，简明扼要道：“瑶儿是本座的弟子。”

    “什么弟子？”

    瑶姬见李婆还要打破沙锅问到底，连忙转换了话题，叫她节哀顺变云云，便打发了她不提。

    发丧的退伍继续往城郊行进，一路洒着黄草纸做的纸钱，伴着哭婆的哭声，如秋日的落叶般，纷纷扬扬地逶迤了一地。

    遥羲白掉头就往城里去，瑶姬快步跟上去，急道：“喂，我可是花了整整两串钱才帮你买到的情报，你究竟想到了什么，好歹也告诉我一声啊。”

    遥羲白闻言，忽地收住脚步，“原来你方才的接济，是为了从李婆口里套话？”

    “那可不，要不然干嘛平白给她钱？”

    “我还道你是心有不忍……”遥羲白有些失望地看着她。

    瑶姬则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有错，“不忍？哈！我如今虎落平阳，怎么也不见有人来同情我呀！”

    他原本以为这大半个月来，她表现出的那一点率真可人已让她不再世故如旧，不料才刚回到这汴梁城外，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长叹了一声，知道她秉性难移，便也不再多说，只道：“这个卫老二既然生前与赵员外有孽债未消，那就应是在赵府。不过。在那里很可能遇上赤心魔……”他顿了顿，想起那日她被蓝水鬼人打伤，还心有余悸。

    蓝水鬼人一心做人，毕竟还手下留情，只使了三成功力，他才能用几口真气就把她给救了回来。可赤心魔不同，他追踪了他整整两年，此人虽功夫平平，但身上仿佛是得了神咒隐遁，几次交手都被他逃脱。

    “你不准叫我回去！”瑶姬知道他又想打发自己。立刻堵住了他的嘴，“你去的地方，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跟！”

    “瑶儿……”

    “你既然一心收我为徒，那师傅降妖除魔，徒弟自然要在一旁取经咯！”

    遥羲白见她铁了心要跟，知道自己就是将她送回去，她也会像上次那样不安分地想办法跟上来。于是只好给她施了个隐身咒，嘱咐她少说话，若是遇到危险，就赶紧逃。

    瑶姬见他让步，点头如捣蒜，心满意足地跟在遥羲白屁股后面。一路来到了赵府。

    这时已是伏月，本应是荷叶罗裙一色裁， 芙蓉向脸两边开的季节。赵员外的府宅里却是一派萧索之相，若非头顶的烈日还在熠熠地散着热光，将庭院里的花草蒸得脱干了水，真会叫人以为这里是晚秋。

    遥羲白带着瑶姬转过垂花门后的第一道插屏，走过院子。两边一路是穿山游廊，各有厢房四间。莫不是彩梁雕栋，虽用白麻掩着，却是遮不住的富贵匹泰。

    他们来到停着棺木的灵堂，却不见守丧人，遥羲白掐指一算，却发现全宅的人竟都睡死在了各屋里，难怪这一路上自己能畅行无阻。

    他抬眼扫视着堂内，只见这大堂有两层高，梁柱上皆缠了素麻白布，棺木前方燃着两排香烛，四周有十六道幔帐挨着顶梁柱依次垂下来，层层叠叠，羞羞掩掩。

    这时，门堂处忽有一阵风来，拂吹挂幔，青烟过处，闪过一道鬼影。

    “卫贤，快快出来。”遥羲白沉声道。

    那鬼影闻言，竟也听话地飘到了幔帐之前。

    只见他面色发青，唇色煞白，身穿打了补丁的中衣，身上果真是没什么伤处。

    “你就是来接小人的赤玄尊么？”卫贤的鬼魂对着遥羲白，双眼却是空洞无神，“小人等了您很久，这个赵员外终于是死了，小人出了口恶气，便也别无所求了。”他一边说，一边向着遥羲白飘过来。

    瑶姬打了一个寒颤，忙拉住遥羲白的手，虽知道自己隐了身，可一想到卫贤生前曾经被自己鄙视过，便忍不住心中发毛。唉，这亏心事啊，果然是做不得。

    就在此时，灵堂的另一侧也传来一个飘忽的声音，幽幽道：“我是被你害的，还想连夜来压你的床，没想到你竟也死了！”瑶姬转头一看，说话的却是赵员外的鬼魂。只见他亦是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只不过质地柔薄轻便几分。再看他的双眼，却是炯炯有神，清醒得很。

    “你们二人如今阳寿已尽，应该由地府的鬼差领走，怎么却在这里等赤心魔？快跟我走。”遥羲白皱眉，说话间就要施法收了他们。

    “嗯？”卫贤的鬼魂当下停住了行进，无神的双眼有了一点光，摇头摆手，喃喃道：“你不是赤玄尊？那小人不走，不走，小人要等赤玄尊来接小人……”

    遥羲白见他神色痴傻，很不寻常，正要细问，堂口却猛刮过一阵凉风，吹散了大堂里的香火味和暑气，叫人心神一爽。

    一人一仙往堂口看去，只见一个绛红色的高大身影披着敞衣斗篷，随风而来，帽檐垂到鼻梁处，盖住了双眼，手中执一青须拂尘，周身散出一股暗沉的玫红之气。

    这便是九幽魔君夜不玄的左右两大护法之一，左护法赤心魔，传说他投奔夜不玄麾下至今已有将近两千余年，深得其重用。六界之中，除了魔君本人，只怕谁也不清楚他的底细，也没人见过他蓬帽下的真正样貌。魔界上下都称其一声赤玄尊以示尊敬。

    “赤心魔。”遥羲白不动声色的负手而立，道：“你终于现身了。”

    “遥羲白，没想到你远在千里之外，却还能比我快一步到这里，赤心魔佩服。”他的声音是从腹腔中发出来的，很沉，沉得像铁器捶地时的声响，连带着重重的回声，可见其内力非同凡响。

    只见他朝遥羲白弯了弯唇，却随即转向他身后的瑶姬。

    瑶姬虽看不到他的眼睛，却直觉他似乎正在盯着自己，心下怀疑是不是遥羲白的隐身术不灵了，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却还是透明的。

    还是小命要紧，她不由分说地躲到了香案之下，自欺欺人地寻了个庇护。

    好在，赤心魔并没有寻跟过来。

    “你我交手已不下十次，每每都是你落荒而逃，今次若是肯降服，我定不伤你分毫。”遥羲白的眼神转而凌厉，不怒自威，声调却淡然如常，听不出劝降之意。

    “哈，我虽不是你的对手，可我们九幽坤元宫的从属，又怎会是贪生怕死之辈？先前你能收蓝水鬼人，不过是他一心求死做人。我们坤元宫里，决不会再出第二个蓝水妖！”

    “赤心魔，既然你恶障不改，就休怪我手下无情。”遥羲白沉声，下一刻，色空已出，剑锋木钝，却风劲利芒。

    赤心魔见他出剑之快，比上一次交手时又熟道几分，心中不禁诧异，连忙足下一溜，后退几步，拂尘急挥，险险避过一招。

    瑶姬躲在香案之下，见他们一白一赤两道身影快如闪电，纠缠交错，耳边只剩呼呼风声，不禁啧舌。看了七、八个回合，那赤心魔果然劣势已显，阵脚微乱。

    遥羲白的剑走中堂，直逼对手眉心，口念暗决，一时间灵堂的一十二道红木雕花门全数大开，满室生辉，下一步，只等他使出万惜杀。

    可说时迟那时快，赤心魔拂尘近身，青须如藤条般卷上了卫贤的鬼魂，将他拖将至自己跟前。遥羲白见状，暗叫不好，只得急急收了剑气，退开身去。

    仙，只能斩妖除魔，却不能杀人鬼。若犯此条，必受万箭穿心之刑，在锁仙楼里面壁百年。

    “哈哈哈哈，遥羲白，你就是顾及太多，才会屡屡被我占了上风。当大罗金仙有什么好，天规如铁律，根本就是妄称什么「逍遥首座」！你若肯跟我去九幽之界，我第一个服你！”

    遥羲白并未收剑，只看着卫老二的鬼魂道：“卫贤，他为求自保，不惜拿你做挡箭牌，这样的赤玄尊，你可还是执意要跟他走？”

    卫贤的鬼魂被青须拂尘绑着，动惮不得，那须丝越绕越紧，渐渐掐进了他的魂体，可他的双眸，却因为痛苦而渐渐有了些神采。只听他道：“小人这一辈子，虽只是东市里一个寻常卖猪肉的屠夫，可没有一天不想着扬名立万，但一直以来，小人却只能受家姐的救济。”他的眼睛里浮上些许自嘲之意，“小人不过是向赵员外借了些钱，他却仗势欺人，将小人逼到绝路，令小人颜面尽失，乃至妻丧子弃。小人如今能得赤玄尊的赏识，让小人为他挡剑，实在是荣幸之至！”

    卫老二这番话，虽说得荒唐，可若细品，便能明白这其中满是一个不长进的男人的辛酸之泪。

    瑶姬闻言，心中鄙夷，忍不住啐了一口，嘀咕了句：“哼！没种的奴才！”

    赤心魔听了卫老二的话，却再次从那腹腔中崩发出了隆隆大笑，“哈哈哈哈，遥羲白，你听听，这就是你全心全意要守护的人间！这卫贤常年嗜赌成性，而今命途归丧，非但不自省其身，还只知怨天尤人。这种人，如何值得你堂堂逍遥首座亲自来救？真是太抬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