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姬拿她没法,生怕她走丢,只好一路尾随。
待她们到了朱府的花灯摊位,那里已挤满了人,夭华看准一个核对谜底的中年男子,低头哈腰地从人群的缝隙里钻到他跟前。
“大伯!”
那中年男子显然被她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平气道,“嘿呦,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片子。”
“嘿嘿,大伯你请行个方便,我家小姐好不容易拿到了贵府的花灯,却是个好难结的谜,故叫我来问问写谜面的人是谁。”
“去去去,猜不出就一边猜去。”那男子不耐烦地挥挥手,“没看我正忙着吗?”
“大伯,你先别忙,先瞧瞧我家小姐。”说完便指了指被人群挡在外围的兰姬。
那男子顺着她的手看去,只见灯火交映处,一个翠衣女子身形娇弱,虽看不清样貌,但形容间隐隐能瞧出美貌,正焦急地蹙眉往这边望着。再看这丫头手里的灯,却是大公子写得谜面。
男子停下手里的活,问夭华道:“你是哪个府上的丫头?”
夭华听他这么问,想若是告诉他自己是仪锦楼出身,必不讨好,想起昨天在楼里,郝侍郎家的公子提过他家中有一个妹妹待嫁,于是就说:“我家老爷是兵部郝侍郎,虽不是什么大官,也算有个头脸。”
那中年男子听了,捋了捋山羊胡子,心中还算满意,就对她道:“这谜面是我家长公子写的,谜底千变万化,可他要的谜底只有一个,与其说是猜谜,莫不如说是猜他的心思。你家小姐若能猜中,就是有缘。”
夭华得了这样的答案,心想兰姬真真聪明,想的与这家丁说的不谋而合。
她回到兰姬近旁,将那男子说的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兰姬,又问:“姐姐可有了答案?”
“朱府的长公子我没见过,只听说不仅生的一表人才,还颇有学识,不比寻常的纨绔子弟。”
“哦?那姐姐更要好好猜猜,说不定猜中了,不但有赏钱,还有红鸾星动呢。”
夭华这番话,说得兰姬只感觉脸上一热,娇嗔道:“你小小年纪,怎么尽是想着这些。”
两人相互笑闹打趣着,少时,兰姬便有了谜底。
“我觉得谜底应该是骧,取康庄大道直奔前程的意思,还暗合了他的名字襄。”
“姐姐说得有理,可夭华却觉得谜底应是娉,娉嫁的娉。”
“娉?”兰姬不解。
“平阳一骥,我觉得‘平阳‘不是地名,也不是意象,而是指前朝武帝年间的平阳长公主,听闻那时她麾下有一支娘子军,女子有这样的胆识,前无古人;‘一骥‘则是取驰骋之意。那这‘平阳一骥‘,就是女子驰骋,合成一字,就是‘娉‘了。”
“你说的虽有几分道理,但未免心思太多,他堂堂男儿,又怎么会设那样的谜底?让人知道了岂不落得个笑柄?”
“姐姐此言差矣,这个朱大公子写这么个谜面让人猜他的心思,定是个费人思量又想占人心思的人,常人一定会往少年宏志上猜。可少保府权势滔天,那大公子若真是这样的心性,必也是个倨傲之人,才不会顾及什么落人笑柄之说。刚才与我说话的大伯还特意问了咱们的出身,姐姐说这样优秀的少年郎缺的是什么?他父亲是少保,仕途上已有靠山,自是不用挂心,他只缺一红颜知己,但又定不是寻常的庸脂俗粉或闺阁佳丽,他要的是有胆识与他相伴左右的女子,才会用平阳公主的典故。”
兰姬听了,还只是摇头,道:“你这丫头平日里就心思重,他虽是少保公子,也不过是个少年郎,哪有你这小妮子弯弯绕绕的心思?这时辰不早了,咱们写了谜底,快些回家去,明日一早我还得去寺里上香。这儿人多,我挤不进去,你再钻进去代我写吧。”
夭华听她如此说,只得瘪着嘴,又挤进人群里。
“大伯,我家小姐有谜底了,还烦请赐笔墨。”
那留着山羊胡的男子早见夭华与那美貌女子已说了半天话,必是胸有成竹,笑呵呵的递上笔墨。
夭华在纸上写了一个‘骧‘字,但左右思量着,还是觉得自己的答案才是正解,便又要了一张新笺子,写上了‘娉‘,才递给那男子。男子看了谜底,竟哈哈大笑,直说道:“真是有缘人啊,有缘人。”
“可是解对了?”
“对,对。你家小姐真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这正是我家公子要的谜底。还烦劳你家小姐随我到后面,我家公子要见你们。”
夭华一听朱襄要见,本应高兴,可这样一来,兰姬岂不是就知道了她擅自改了谜底,而且还改对了,大过年的,她又怎可坏了姐姐的兴致?于是便摆摆手,道:“不了不了,我家小姐明儿一早还要去白龙寺上香,得快快回去,大伯你就给了我赏钱就好。”
那男子听她推托,也不好强留,只得拿了赏钱给她。
朱襄见到兰姬,便是在这个时刻。
夭华前脚刚走,朱襄后脚就到了,见了那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就问:“秦叔,我的灯谜可有人解出来了?”
“刚有人解出来,还没走远。”被唤秦叔的男子一看是长公子,便上前指了兰姬与夭华的侧影与他看。
朱襄只见那一双主仆,丫头着大红色的布衣袄子,衬得一副好颜色,明眸皓齿,虽只是个小姑娘,但也娇俏非常;再看那小姐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一袭翠衫,在灯下娇美万分,忽向这边看来,目光只是匆匆扫过自己,未做停留,却堪称国色。
“猜中谜底的是哪一个?”
“自然是那小姐,我已问过那小丫头,他们是兵部郝侍郎家的家眷,明日一早要去白龙寺上香。”
朱襄暗想,郝侍郎官拜正二品,与他们家虽不亲近,却也不是张丞相那一伙的,便放下心来。“有劳秦叔了,帮我备车,明日一早,本公子要去东郊白龙寺。”
第二天,夭华并未跟去,昨晚玩得太累,睡过了头,醒来时,兰姬已带着延桐走了。接着便是潋秋娘的一顿骂,无非又是说她好吃懒做,要罚她去白龙寺给仪锦楼的众姊妹祈福。夭华一听要去寺里吃斋念佛过回苦日子,自然是不愿意。
那日兰姬回来,潋秋娘说她白养了夭华这个白眼狼,连给楼里的姊妹祈福都不愿意。又说仪锦楼上下一共一百八十多号人,每人一天,少说也要待个一年半载的才行。
事关孝义,兰姬也不好反驳,只得应了潋秋娘,暗地里给了夭华一些盘缠,嘱咐她要好生照顾自己。
接下来发生的事,不过是才子佳人的老戏码,只不过才子有几分狼子野心,佳人也非名门之后。
只说那朱襄白天到了白龙寺,打听到了兰姬的来历并非兵部侍郎家的小姐,但又看眉眼与昨晚的女子的确是同一人,想着既是有缘人,也不管那么多,只扮作进京赶考的穷书生,安排了几次‘巧遇‘,又卖弄了些文采,加上几句甜言蜜语,一个月下来便收了兰姬的心。
待夭华的半年白龙寺期满,朱襄已高中了探花,圣上封他做了金吾卫的都统,赐婚安德帝姬下适。
夭华回来的时候,兰姬刚小产不久,身子因为郁思过渡而缠绵病榻多时,形容憔悴,久不见好。
她只跟夭华和延桐说自己还有一个心愿未了,就是想找到自小失散的小妹。可她小妹当时还没有起名字,只记得左耳后有一个粉红色胎记,形似海棠花。还有半块玉佩,本是由整块玉佩掰开,合在一起会是一尊菩萨的坐像。
可人海茫茫,这两条线索根本无从寻起,于是一别就是二十载。
兰姬交代完这些,忽然说自己想吃东西,两人听了以为是她身子好转的迹象,便高高兴兴地去准备午膳,而待她们回来,房中已无人,夭华才方知那便是诀别。
那一日,她将朱襄狠狠恨到了心底,发誓要用他的人头祭兰姬。
桑梓妍那时问过桑仝济,为何不开导夭华,就这样令她陷入仇恨。桑仝济还是那万年不变的懒样,只说当日她若接了他给的花灯就不会有今日种种,他不是没尝试过去帮她,而是她不领情,既然命数如此,他们兄妹还是在一旁看戏的好,免得好心被人当做了驴肝肺。
“你封了她的神魂,遥羲白寻不到她,如今兰姬死了,不知这人世间还有谁能护着她。”桑梓妍怪他心狠。
桑仝济挑眉,双手抱胸,立在不远处,看着抱着兰姬的尸骨嘤嘤哭泣的夭华,道“你在天上待了几千年,又几时见过天地有情?你当年若能对烨玄有情,他又怎会骂天三声,背弃师门,如今要我这般奔波寻他?”
“你!”桑梓妍被说到痛处,接不上话,只得哼了一声,一个遁身,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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