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小区，九栋，一零四。

    门口每天都停着至少三辆豪车。一零四内，是个女老板开的海燕家庭餐馆，两三张桌子，基本不对外营业，来吃饭的也都是‘亲戚朋友’。

    自从国家实行廉政整风后，官员去大酒店公款消费限制极大，反倒是这种隐蔽于居民区的苍蝇馆子变得火热起来。

    第一，不惹人注目；第二，消费保密；第三，吃完饭，居民楼还可以做点其它娱乐。

    不过这地方也不是一般人能常来的，也分级别档次，处级有处级干部的点，科级有科级干部的点。一般不会乱。

    另外，处级去科级的行；可科级去处级的点，又被其他处级干部带着，那场面就比较尴尬了。

    今日，海燕家庭餐馆便被一堆市里的老板包了，一起宴请工商局朱局长。

    “来，朱局长，我敬你一杯。”说话的是桌对面市里最大的建材公司老板方凯。他姿态放得很低，满脸谦卑笑意。

    “恩。”

    朱局长将杯子一扬，隔着桌面，遥遥示意。

    “谢朱局长赏脸。”方凯忙不迭地将杯中白酒一口闷干，顿时火辣自喉间涌出，呛得满面通红。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是笑意不见，一脸荣幸的模样。

    朱局长则只是将酒杯放唇边微微一抿，打湿了点嘴唇，便继续吃菜。

    说真的，酒这东西他真不怎么喜欢，喝多了伤身。不过吃饭得喝酒在华夏是常态，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事就不好办，不好落实。就算他万般不愿，有时也得意思意思。

    别看这些个老板现在是一副求人的孙子像，可其实人家背后也有人的。方凯方老板和检察院纪检察长是发小，李老板据说是市纪委柳副书记‘亲’人的大哥，周老板是财政局彭局长的姑舅，都是有关系的，你不能太落人脸。

    一行人吃着喝着乐呵着，席间各个老板是轮流给朱局长敬酒，一边敬酒，一边说着各种好话。

    什么，市长最看重的就是朱局长。

    等日后发达了，朱局长，不，朱市长可别忘了咱们这帮老伙计。

    这时，电话很不合时宜的响了，席间热闹的气氛顿时一僵。

    请领导吃饭，最忌接电话破坏气氛，一般都会提前调成震动模式，或者干脆关机，免得影响领导雅兴。

    循声望去，很快发现是朱局长的电话响了。朱局长一边掏着电话一边朝外走去：“不好意思，宋秘书的电话，我得去听下。”

    “没事，大家都知道朱局长是个大忙人，理解理解。”

    “就是，宋秘书可是市长面前的红人，这下了班还找，肯定是好事。”

    一群老板纷纷附和着，然后一个个饭也不吃了，屏气凝神，悄悄竖起耳朵。

    朱局长走出房间，一反之前在席间的高冷，声音要多热切有多热切：“宋秘书，什么事劳动您亲自打电话啊？”

    “朱局，市长让我问你，你是怎么管下面的？你们窗口的办事员就是这样为人民服务的？你要是管不了，市长就换个人帮你管！”

    小宋的语气倒是很平静，不掺杂丝毫情绪。

    可这话落入朱局长的耳里，却如遭雷击，肥胖的身子都抖了三抖。

    南市谁不知道林市长说一不二的脾气，别人你做错了，可能还说点好话，托点关系，最后就不了了之。可林市长不同，他性格执拗，又是市政府这边的一把手，工商局、财政局、地税局都属他直接辖管。

    要让某人上位或许难点，毕竟还要走组织程序；但要换某个人下来，真就只是一句话的事。

    “宋秘书，市长今天去窗口了？这点小事按说不应该惊动他老人家啊。”

    朱局长试探着问道。

    心底却暗暗打定主意，不管是谁在林市长面前给工商局上眼药，都要和他斗争到底。马勒戈壁的，关键时刻捅老子刀子是吧，你以为你部门的就个个清正廉明，堪比海瑞，一点毛病都没有？

    来啊，互相伤害啊，大不了一起玩完！

    “朱局，林市长常常教导我们，我们公务员是为公众服务的办事员，人民之事无小事。”

    场面话说到这，小宋停了片刻，似乎在思虑得失，最后他还是说道：“市长一直在办公室，没出去，应该是接到电话了。”

    工商局局长好歹也是个处级干部，日后若能更近一步，成为副厅级，也算小宋的直辖领导了。先卖个好，日后自有用处。

    “电话？”

    朱局长琢磨起来。

    他没有贸贸然问电话是谁打来的，这明显不合适。宋秘书能告诉市长是通过电话得知窗口发生大事，就已经很给脸了，再多问，那就越界了。

    不过这电话到底是谁打的呢？

    是谁戳了他的轮胎，直接向林市长打小报告。

    “朱局，你也想这电话的来源了，赶紧去把事处理了。市长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要是慢了，说不定真把你撸了。”

    小宋在电话中建议道。

    朱局平日人不错，他愿意卖个面子。

    “谢谢宋秘书提醒，改日请您吃饭。”

    朱局长连忙道谢，拉近关系。

    挂断电话后，回了下房间，跟众老板打了声招呼，便急匆匆闪人了。

    市长都亲自打电话过问了此事。那他光通过电话让下面的人把事情办妥肯定是不够的。必须要去现场查看情况，然后杀鸡儆猴，以彰显对领导指示的重视。

    ……

    市政府机关食堂。

    周顺慢悠悠地吃着午餐。

    食堂的菜很丰盛，类似自助，想吃什么自己夹，量足管饱还便宜，营养充足，卫生健康。相比外面的小饭店，食堂是真不知好了多少倍。

    “哼！一个屁民也敢威胁老子！”

    一边吃着，周顺还一边恶声嘀咕着。

    自从考上公务员，分到市工商局这种热门部门，他就没被人这样指鼻子怼过。就算在单位，也没有被领导这样的怼过。

    现在公务员的关系归中央直管，一般领导再怎么看不惯，最多也就是穿穿小鞋，给个差评。至于开除，想都别想。

    所以，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终归是在一个部门的混，闹僵了关系对谁都不好。

    表面上，单位都是一家人，关系和和气气的。

    “真特么气死人了，现在就跟同事打好招呼，拖着他，拖死他！想在南市开公司，做梦去吧！”

    周顺打定主意，掏出手机，正要拨打电话。

    这时，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朱局长的电话？”

    一看来电信息，周顺瞬间激动了。

    作为工商局一员，朱局长可是他的顶头上司，平日轻易见不到人，也就过年联欢会能一起吃个饭，见个面。不过那时候人多，他连起身给朱局长敬酒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朱局长亲自给他打电话，肯定是有事吩咐。

    一定要抓住机会，干得漂漂亮亮的，然后给朱局长留个好印象，争取明年调至有有油水的科室。

    在窗口办证，别看能轻易卡主一家公司的‘生死’，但这事都是摆在明面上，而且是一次性的，恶心人倒行，可论掌权捞钱就弱爆了，根本没什么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