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众人惊呼了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景象。
那绿衣姑娘不仅避开了两大恶徒发出的“天网恢恢”和“水银泻地”,更以迅疾无比的速度空手一劈,将罗异的手腕劈断。只听“咔擦”一声脆响,罗异手握不稳,一只金钩哐当一声掉到地上。
莫说众人,连正与她相斗的王耳都不禁叫了出来。
这丫头速度快得出奇。她的武器就是手中用白布缠住的一根类似木棍的东西,却招架住了两人联手发出的不下五十招。
两人翻身退后。师兄罗异眼中滚着愤恨的目光。
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金银钩”,竟然打不赢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实在是丢尽了脸面。
“怎么样?”绿衣姑娘把木棍往身后一甩,姿势潇洒,挺直了身板,一脸轻蔑地看着二人:“你们不是号称‘金银钩,搜魂爪’吗?待本姑娘把你们剩下的三只手一起折了,送给掌柜的做凤爪。”
语罢,又摇摇头,“不对不对,你们那哪能叫凤爪,应该叫猪蹄。我最喜欢吃炖猪蹄了。不过你们这四只猪蹄,本姑娘倒是不想吃。”
客栈里有人忍不住嗤地笑出来。罗异那阴狠的目光便往那人扫去,仿佛想从他脸上剜下肉来。
“臭丫头,别得意。”罗异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与师弟一个眼神,配合着再次发动进攻。
这次他们不会像原先那般轻敌,将她视作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只要他们使出自己的绝招,这丫头那根细细的脖子,只怕绝留不住她那颗脑袋。
罗异左手折断,却仍能把右手那一弯金钩舞得密不透风。飞快地出手间,竟只能看出一片金黄的光影。师弟王耳使得一对银钩,此时也舞得赫赫生风,织成一片银网,往绿衣姑娘攻去。
两人一人攻上,一人攻下,竟使出了他们的绝招,“天罗地网”!
师兄弟俩拜师二十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钩勾魂”韦左手。当年韦左手凭一把金钩,不知勾走了多少江湖高手的性命。但他始终引以为憾的是,他怎么也无法将这钩法的绝招“天罗地网”完美地施展出来。原因很简单。他只有一只手。一只左手。
所以他叫自己韦左手。
后来收了罗异和王耳这两个四肢健全的徒弟,原以为终于能够将此钩法的绝招使出。只可惜,两人资质虽佳,却不是绝佳。这绝招,竟还是练不成。韦左手便让他们师兄弟,一人使“天钩”,一人使“地钩”。
经过近十年的磨合,两人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天罗地网”的威力至少能发挥八成。
金银钩的光芒正像一张密密的网,铺天盖地地向绿衣姑娘罩去。她的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那金光银光之下。只要碰上哪怕一点,便要血肉横飞。
绿衣姑娘脸上的神色也变了一变:“你们倒也不是饭桶嘛。”
众人都为这姑娘捏一把汗,她却似乎不甚着急。只是那种玩耍一般的神情还是不见了,一张小脸凝重不少。
“不过,就凭你们这两招,还是难不住我的。”姑娘看准罗异只有一只手,金网织得难免有缺口,便拿他下手。
她翻身跃起,手中的木棍直击罗异左肩的“云门”穴。罗异见她袭来,不仅不急,反倒阴险一笑。
只见忽地飞起片片绿茸茸的飞絮,纷纷扬扬,仿佛下起了绿色的雪花。绿衣姑娘情知不对,飞身一跃,竟跃上了房梁,避开“天罗地网”。
她飞身上去的姿势简单迅速,仿佛有人在上面伸手拉她一般,极是怪异。众人又为她这非凡的轻功吃了一惊。
姑娘抬脚,看到自己一条葱绿色的绿罗裙已被王耳的地网绞得粉碎,连腿上的白色里裤都被划得稀巴烂,露出两条白如玉雕的小腿,正嗖嗖地吹着凉风。若她再晚退一步,只怕这两条腿,就要被生生锯断了。
好狠的招式。她不由得大怒,破口大骂起来:“好啊,你们两个王八蛋!本姑娘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们不可!”
绿衣姑娘动了真怒。从怀中摸了一摸,两人立马警备。她一手甩出十几枚暗器,两人自然飞钩去挡。姑娘却早已飞身而上。这次她的速度比先前还快好几倍,简直让人看不清她的身影。
只听啪啪啪几声脆响,过后又是叮当两声。
待绿衣姑娘再抱着胸站到一边时,罗异王耳两人的两只手,已软软地垂下来。哪里是什么金爪银爪,倒更像掌柜那中风偏瘫的老岳丈垂在胸口打抖的手了。
两人现在才明白过来,这丫头年纪小小,武功却绝对在他们之上。先前的比试,她不过刻意伪装。为了引得他们陪她耍。就像猫儿抓住了老鼠,必定要先戏耍一番一般。
“本姑娘说到做到。掌柜的,还不来把这四只猪蹄给我炖了。”绿衣姑娘拍拍手,招呼躲在柜台后面,看着客人打斗格外揪心的掌柜。
那掌柜的嘴里答应着,却哪里敢动。提起“金银钩”,江湖人也是有所耳闻的。两人十年前参加武林大会,都是进了前五十名的人物。他怎敢招惹。
“姑娘好功夫,我们师兄弟今日认栽了。”王耳站出来,垂着一双断手,“不过,姑娘想必也听过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若能高抬贵手……”
“什么?”绿衣姑娘大声道,“你想叫我放了你们?”随即冷笑,“本姑娘的裙子被你们弄坏了,这怎么说!”
王耳看了一眼露出来的两条白玉般的腿,心中恶念更盛。这丫头看起来年纪虽小,但皮肤白皙,一双大眼格外黑亮有神,脸蛋只有巴掌大,更是楚楚动人。若有朝一日落到他们手里……
“姑娘的裙子,我们愿照价赔偿。不知一百两,可足够?”王耳想往怀中掏银子,却发现手断了,根本动不了。
“一百两?”绿衣姑娘道,“这裙子原本只花了二两银子,但谁叫本姑娘喜欢呢。你就算给一千两也买不下来!”
“那你想怎样?”王耳语气中也不乏有了森冷。
金银钩在江湖上的名声说不上好,两人行事古怪,且手段狠辣。只因他们尚未做明显的伤天害理之事,故也还没引起武林的敌视。但这对师兄弟,绝不是什么善类,更不是君子侠客。
“那还不简单。”绿衣姑娘说,“是你们的手把我裙子弄坏的,自然要用它来赔。你们自己把手斩断吧,我就不要你们的性命了。”
罗异王耳的面色均一沉。好个歹毒的臭丫头。两人要使金银钩,没有手,怎么能使?她此举无异于活活废了两师兄弟练了二十几年的功夫。
两人欲奋力一搏,来个玉石俱焚,旁边桌上的一人却缓缓道:“小丫头,莫太得理不饶人了。”
说话的是个穿绛红色大锦缎袍子的男人,年纪约五十左右,身子又矮又胖,肚子将袍子高高地鼓起来。头顶上有铜钱大那么一个疤,满脸横肉,眉毛粗短,一双小眼睛闪着凶狠的光,一只鹰钩鼻更为整张脸添了一份狠相。
此人绝非善类。
绿衣姑娘怒道:“我得理不饶人?他们刚才差点砍了我的脚,难道他们就饶人了?”
“嘿嘿。”胖男人冷笑几声。
“你不让我砍,我偏偏要!哼!”绿衣姑娘怒气一冲,一脚将地上的金钩掀起飞到手里,欺近王耳的身前。
王耳欲出招阻挡,无奈两只手的手腕骨皆被姑娘劈断,根本使不上力。只好飞腿施了一招,却被绿衣姑娘又是一掌劈断,王耳身子飞扑摔倒在地,发出一声叫喊。
罗异自然不能坐以待毙,立即出手。绿衣姑娘似乎早已料到,手中的木棍击出,正好打到他胸前膻中,登时浑身麻痹,不能再动。
绿衣姑娘十指灵活,飞快地舞着手中那柄金钩,潋滟一片金光,竟有点两人使过招数的味道。
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她要用这金钩将两人的手掌给斩下来。
绿衣姑娘举钩向王耳右手斩去。王耳咬紧牙关,闭上眼睛。
哐当——
绿衣姑娘气得飞身而起,瞪着那秃顶胖子,恨声:“死胖子!你真要多管闲事?”
就在刚才那一瞬,胖男人扔出一只酒杯,撞飞了她手中的金钩,还洒了她一身的酒。绿衣姑娘气得两条眉毛都要飞起来了。手指用力,已将白木棍握紧。
“你叫我什么?”胖男人语气极其不悦,阴森森,几乎像从地狱中发出。他恶狠狠地瞪着绿衣姑娘,低声问。
“我叫你,死胖子!”姑娘毫无示弱。
“好!”胖男人冷笑,“我司徒夜行最恨别人叫我胖子。凡是这么叫我的,不是入了黄土,就是化成白骨。小丫头,莫怪爷爷我心狠手辣。”
当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时,狭小的客栈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仿佛突然觉得空气不够用似的,都不敢大口喘气。
可绿衣姑娘却一点也不知害怕,说道:“我管你夜行白行,你多管闲事,本姑娘也不想饶你呢!”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惹的就是江湖上有名的七大恶人之一的司徒夜行。
他这一生,最恨别人说他胖,凡是被他听到别人说他胖,肥,肉多,无一不是死得惨烈。后来,发展到有人说他身体好,健壮,也一律打死,毫不留情。江湖人称他“毒手弥勒”。他这人与弥勒佛那乐呵呵宽仁的性子实在是相差千里,但江湖人取“弥勒者,肥胖是也”之意,正是对他的一个讽刺。
此等恶徒,又怎会出手帮罗异王耳?一来,二十年前,他与二人的师父“神钩勾魂”韦左手有些交情。二来,罗王二人也并非正道人士,同道相助,异己相除,这是自古来的一个定律。
他那一双写满无双冤魂旧债的肉手已经慢慢收紧。人人都知,“毒手弥勒”司徒夜行不用武器,他那一双毒掌,威力无穷,谁沾谁死。
客栈中不乏正义人士,却爱莫能助。他们不是司徒夜行敌手,出手不过是枉增冤魂罢了。何况大部分是抱着消遣心情看戏的。刚才那一场打斗,虽说不算十分精彩,毕竟交手双方相差不远,胜负难料,看起来有些趣味。
这一场,却是板上钉钉。甚至有人在一边说起风凉话来。
“真可惜,这么白白嫩嫩的一个小姑娘竟要死了。”
“嘿嘿,我看这丫头连司徒老爷子一招就能解决了。”
“未必。看她刚才,倒有两把刷子。”有人轻声反对,看了一眼司徒夜行,又道“我看啊,司徒老爷子或许能出个一招半呢。”
此语一出,明显乃是调侃她。先前几人听罢,都笑了起来。
绿衣姑娘双目一瞪,望着那几个取笑者,怒道:“你们几个!等我收拾完这死胖子,再跟你们计较!”
几人均是不屑表情。这丫头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看在她不久就要魂飞天外,便懒得与她计较了。听说死在司徒夜行手下的,无一不是浑身紫黑,尸身迅速溃烂,发出恶臭。可惜这么个漂亮小丫头,要死得这么难看。
他们也不敢再笑。司徒夜行已经蓄势,客栈里的空气似乎被他抽走了一般,让人胸口像堵了块大石,沉闷,呼吸不畅。但没人敢动身离开,生怕走出去时,不小心沾上他的掌风,稀里糊涂就丧了命。
绿衣姑娘也察觉,此人绝不像罗异王耳般,她轻而易举就能对付。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对付这个长得难看又凶狠的胖男人。但师父从没教过她忍气吞声,更没教过她三思而行。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至于这事是对是错,后果如何,她完全不会考虑。
反正她若吃了亏,回去找师父来替她报仇就是。
但她没想到,若是她死了呢?谁帮她回去叫师父报仇?
绿衣姑娘轻喝一声,握紧手中木棍,猛地攻过去。一根白布裹着的棍子到了她手中,却比剑、刀类的武器更有气势。一股剑气傍着棍身而生,有吹毛短发之利。
众人再次一惊。这丫头的武功竟像是深不可测。遇强则强。竟没人能猜出她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好!”司徒夜行也不禁在心中喝了一声彩。这丫头看起来平平,没想到却是深藏不露。她虽使棍,一招一式,却都是绝妙的剑招。剑气刃,而棍气钝,但一根棍子她也使出了七分剑气。可想而知,若她手中的是一把好剑,攻势该有多强。
这丫头年纪如此小,却有如此深的造化,若是假以时日,静心多学几年,在武林中必定能扬威立名。
可惜,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以她现在的功力,即便她手中拿的是一把剑,甚至是一把绝世宝剑,她也伤不了司徒夜行丝毫。
只因他已将五云毒掌练到了第九重!当年他的师父五毒老人也只练到第八重便不能再有进益,以至于愤懑不平而走火入魔。他抓住机会,杀了五毒老人,夺了五云毒掌掌法,花了三十年终于练到了第九重。
现今江湖上,他自认他的对手不会超过十个。
这个小丫头与他动手,分明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绿衣姑娘棍已攻到,司徒夜行胖胖的身子动也不动。只伸出一只胖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棍身。姑娘的双手顿时如同被钢铁焊住一般,抽不动那棍子。
她秀眉一皱,哼一声:“我看你这一只肥手叫猪蹄才更合适!”
这下才是彻底激怒了司徒夜行!他左手抓牢木棍,使姑娘抽身不得,右手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她身上劈去。
一股紫黑色的烟气围绕着他的手掌滚滚翻涌,像阳光下冒着蒸汽的冰。一股腥风也扑面而来。
她脸色一变,情知不好,又不愿丢掉武器,当下翻身,双手抓住木棍,整个人凌空倒立。
司徒夜行冷哼一声,使出内力将木棍一甩。在别人看来,这不过是轻轻一抛,比抛花还要轻盈的一个动作。只有承受着这一抛的绿衣姑娘才知道这股内力有多强大。
她就像突然被扔进了波浪翻涌的大海中,脚下却只有一张薄薄的木板,根本站不稳身子。本想在空中翻身落地,那股内气却冲击得她连力都发布出来。
而司徒夜行的一双毒掌却已再次攻到。她甚至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只要那双手碰到她身体任何一个部位,她就只有死!
夏无依这瞬间才感到后悔。或许,不该惹那死胖子的。可是,这怎么是她的错?明明是那两个臭男人先招惹她的,她教训他们,和这胖男人有什么干系!
若是这胖男人不多管闲事,她自然不会和他动手。
“师父啊师父,您可得替我报仇!”夏无依眼一闭,准备受死。她很胆小,很怕死,但她知道,现在怕也无用了。
司徒夜行的毒掌已经沾到她的裙裾。裙子已受掌毒腐蚀,迅速发黑烂掉。
不过,那股掌风,也只沾到她的裙裾。
一道金光一闪,他掌下的绿衣小姑娘忽地消失了踪影。
瞪大了眼观看的众人惊愕。莫非这丫头是神仙不成?怎么可能从司徒夜行的掌下逃脱。化作一道金光遁去?
“司徒先生未免太较真了。”一个清冽爽朗如清泉的声音响起,洗得人心干净透亮,“这位姑娘虽冒犯了先生,但她年纪尚小,先生何必与她计较?”
众人转动脑袋,才发现一个身着金色锦袍的年轻人抱着绿衣姑娘,已跑到客栈最里的一张桌子旁。
年轻人面目俊朗,脸色如金,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淡淡微笑,眉宇间透露出一股和风朗月般亲切动人的神色,让人一见,就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
“你胆子倒不小。敢在我掌下夺人?”司徒夜行面色一沉。心道,看来今日得大开杀戒了。
锦衣公子淡淡一笑:“在下的胆子确实不大也不小,但丝毫没有与先生过不去之意。只是这位姑娘不知先生的禁忌,不知者无罪。先生何必与一小姑娘计较,传到江湖上,只怕不太好听。”
“哈哈哈!”司徒夜行听罢,大笑起来,“我司徒夜行难道还怕什么坏名声么。”
不错。他已经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七大恶人之一。还有什么会比这个名头更难听的呢?
他的一双小眼已露出毒意,这小丫头,他是非杀不可。谁若拦着他,他便一并杀了。
夏无依知道自己绝非司徒夜行的对手,若这位锦衣公子真放下她不管,她就死定了。她可一点都不想死。当下紧紧抱住锦衣公子的脖子,用一双又大又亮,溢满泪水的眼睛望着他。任谁都无法狠心拒绝这样可怜的眼神的。
“年轻人,我劝你还是放下那丫头。”司徒夜行看得出锦衣公子必定出身不凡,非富贵王侯之家,便是世家公子。且刚才他露那一手轻功,简直已到炉火纯青之境。单论轻功,他可能未必是这年轻人的对手。
若是可以,他并不想节外生枝。毕竟今日到此,乃是有要事要办。若不是韦左手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去招惹这小丫头,惹得他出手,他并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锦衣公子俊逸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怀中的夏无依已是泪珠滚滚,泣下数十行,简直可怜至极。
“关月,你看这可怎么办好?”锦衣公子转身向端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的一位黑袍公子说道。
这位黑衣公子更为年轻,相貌英俊,修眉郎目,只是脸却紧紧绷着,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看起来比锦衣公子老成持重许多。
黑衣公子站起身来,正声道:“和这种恶徒有什么可说的。”当下,手上的剑铿地一响,一道剑光横斜而出,锐利逼人。
黑衣公子目不斜视,直视着司徒夜行,毫无惧色。
“好好好!你们要跳着送上门来找死,可不是我司徒夜行不给你们活路!”司徒夜行见这黑衣少年不但不退让,倒有主动出击之意,心中更为恼怒。
“唉……”锦衣公子早已猜到黑衣公子的回答,他无奈地摇头笑了一笑,转回头,向他身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一个角落说道,“沈兄,你说呢?”
这时,众人的目光才凝聚到客栈中最为僻静,最为隐秘,最容易叫人忽视的一个角落去。
一个白衣公子。衣白得胜雪,寒得似霜,让人觉得那不是衣服,根本就是地上积的一层最洁白无瑕的雪,是霜降时节草地上落下的第一场白霜,仿佛还冒着冷气。
但那公子的眉目却又让人觉得温暖如春。他像和顺的杨柳风,轻轻地吹拂着人的面孔,不让人感到寒冷,只觉得似乎春天近在咫尺;又似沾衣的杏花雨,润物无声地滋润着大地,让人心灵仿佛也受到了滋养。
衣寒,人却是暖的,就好似冰块泡在温热的水中,终于被那水一点点地化去,只剩下淡淡的温热。
众人皆惊讶,这样一个超凡出众的人物在这客栈中坐了这么久,竟无一人察觉!
很简单。因为他不想让人察觉。他就像一块有灵性的玉石,懂得什么时候该释放自己的光彩,什么时候该隐藏自己的光芒。
只有龙,才懂得隐鳞藏彩。
连司徒夜行也被此人的神采震慑了一阵。心中叹道:“好个俊秀人才,莫非他是……”
白衣公子不等司徒夜行发问,谦和一笑,起身道:“在下沈非翃,素闻司徒前辈之名。”
他说的话看似简单随意,实则大有讲究。
一,他称呼司徒夜行为前辈,既不表示敬重,也不表示轻视,因他本就比司徒夜行小近两辈,如此称呼,合情合理。
二,他说的是前辈之名,既不是大名,也不是臭名,表明对司徒夜行没有褒贬之意。但实际上,既是前辈,又是在江湖上名声如此响亮,仰慕者自然会称大名,盛名,甚至如雷贯耳什么的,他只简单提个之名,实则已有了不赞赏之意。这类似于春秋笔法,明无褒贬,其实字里行间,其义自见。
“沈非翃?你就是灵玑阁阁主沈非翃?”司徒夜行一惊,再次问道。
沈非翃淡定从容,道:“正是在下。”
司徒夜行脸上的肌肉抖了一抖,终究是忍住了。
客栈中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登时鸦雀无声。但众人心中的骚动与慌张却已传递出来,如同静静的水流下实则暗潮汹涌。连司徒夜行也在这一片刻没有说话。
不多时,已有几人默默地起身轻手轻脚离开客栈。
今日到这客栈中的一大群人中,十之七八都是江湖上的不义之徒,有的自是恶名昭彰,有的还只待时机“扬名立万”。他们前来都为了一个相同的目的。
先时,司徒夜行一表明身份,许多人已知道此事自己绝捞不到好处。他们留下来看个热闹也无不可。但沈非翃来了,一切都不同。
他们说不定热闹看不成,倒把自己的命给看丢了。所以有人很识相,灰溜溜地趁机逃走。
沈非翃。
莫非这个名字很可怕?
对那些为非作歹、为祸江湖之徒,这个名字简直太可怕了。至于灵玑阁么,江湖上恶徒不少,也不乏天不怕地不怕、恶贯满盈的大恶人。但即便这样的大恶人,宁愿得罪武林三大世家,也不愿和灵玑阁的人正面冲突。
这个小小的江湖门派,在五年前几乎不名一文,绝大多数江湖中人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然而,五年前的武林大会上,一位白衣翩翩的公子登台,连战十场,打败十年前江湖排名榜上的前十位高手。连号称武林泰山北斗的严城萧家和丰城顾家之后人也败在他手下。这位白衣公子自此名满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就是沈非翃。
而他所创办的灵玑阁,在五年之间,迅速崛起,成为武林最为强大、最坚不可摧的门派之一。
短短五年中,灵玑阁在沈非翃的领导下,悄无声息地除去了恶行累累的血魔谈天鹰和“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狂徒杀无赦,甚至凭一派之力,灭掉了为祸江湖数十载的魔教通天崖。江湖人士无不交首赞叹。
神机老人评,这样的武林奇才,武林中三百年才得一个。
而这个人,就是眼前这个白衣谦和的沈非翃沈公子,江湖人称“独步天下沈白衣”。
“是你。”司徒夜行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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