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厉靠近竹林的时候,片刻前令人压抑的诡秘气息忽然消散无踪。他轻轻松松就掠进林子,追在他后面的少年也气喘吁吁地闯进来——没有丝毫被拦阻。
然而,握在手里的噬魂却不停地闪烁着血色光芒,像一只警惕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遭。夕阳似乎终于沉入大海,所有属于太阳的温暖光芒全部消失,夜色降临。风过竹叶,呼呼声宛如悲泣。
他昂起头,今夜,没有月亮。竹林是全然的黑。
一只手,怯生生地拉住他衣角,微微发着抖,却不敢说话。叱咤魔域的血公子沉吟了下,没有拉开那只手——在这个充满未知与危机的林子里,若是离开自己身边,恐怕立时就有生命危险吧。
碧瑶。碧瑶。你现在何处?
心里念着那个名字,眼里亦现出几分狠厉,双手悬空拉开,烧火棍跃然而起,在半空中打着旋。不过刹那功夫,血色光芒已将整个竹林照亮。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飞至,于长空中发出声脆鸣——是黄鸟?!
鬼厉心中惊诧莫名,左臂挟起少年,右手将噬魂召回,一挥间向着黄鸟遁去的方向追踪下去。
随着两人被黄鸟引去秘林深处,淡淡血腥气游蛇似地在方才鬼厉站立的地方四处滑动,翠竹像是被无形劲气所控,绷紧了枝叶。竹林边,影影绰绰又有几人靠近,看起来像是结伴而行的旅人。前面三人刚要穿过竹林,无数细瘦的竹叶立即飞射而至,从他们身体里狠狠穿插而过,活人顷刻间变成血色筛子。最后一人见着同伴惨状,噗通一声摔倒,半晌才发出声凄厉的呼号:“死人啦!”连滚带爬地向着三柳镇跑去。
少年被鬼厉挟在腋下,嗅得他身上血腥味越来越重,体温却渐渐冰冷下去。不由得激灵灵打个冷战,隐约知道血公子已然催动自身功法,所到之处,修长翠竹应风而倒。这一路掠来,身后不知铺了多少折倒的竹子。
——可是,他依旧没有找到心里的那个人。
竹林深深,眼见着便到了中心位置。空中黄色灵光微弱地一闪,黄鸟凭空消失。或者,那根本就不是神兽黄鸟,只是某个见不得人的东西,耍的把戏罢了!
鬼厉却停住脚步。望向站在林子中心的人,长身玉立,淡蓝长袍随风轻扬。此刻也正默默地看着迟来的血公子。
在那人的身后,是巨大的血色雾影,竟然还在微微地收缩——像是会呼吸的活物般。
“你终于来了。她在那里面。”青龙疲倦万分,伸手指向血雾。七天前,当碧瑶轻唤一声爹后,整个人便被强行吸入那团如血雾气,而鬼王的头颅则转目看向自己,脸上挂着个隐秘又刻毒的笑容,嗡嗡地道:“你们……都逃不过。”
七天来,他用尽办法也冲不进血色雾影。而鬼王的头颅则在碧瑶消失后,整个儿缩进雾气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嗜血珠光芒吞吐,迎着那团庞大地雾状血气,竟隐隐有着兴奋之意,在主人掌中,跃跃欲试。
鬼厉面色苍白如死,出言如刀:“你既然不能保全她,为何要带她赴险?”一边说着,一边逼近灵力几乎耗尽的蓝衣圣使。
“呵。”青龙短促地一笑,毫不退让:“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意思。你以为,她还是十年前的那个小姑娘吗?”
竹影里,青龙圣使面色沉沉,眼神中锋芒一闪,带着淡淡的……对那少女的怜惜。
鬼厉怒极,甩臂将少年摔落在地。咬着牙道:“如果她有事……”似乎想要威胁些什么,却终究没再说下去,祭起噬魂,整个人化作血色闪电,一往无回地切入庞大雾影。
留下来的人神色几度变幻,抚胸咳出口暗紫色血沫,微微吸着气道:“真可怕啊,近乎神魔的力量。”
“圣使……您还好么?”怯生生地声音传来,青龙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少年,眼神复杂:“你怎么也跟进来了?如今,只有等他们出来……或许,我们都再也出不去了。”
虽不太能听明白话里的意思,少年还是在冷风中抖了一抖。
“你很害怕?”伸手将他拉起,青龙略略温和地问道——毕竟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不。”少年答的很快,黑夜中看不清他的眼神,声音却是异常坚定的:“你们都在这里,我不怕。”
听到这样坚决地回答,青龙这才仔细地看了眼被自己拉起的小小少年,脸上的神情倔强的……跟某个人很相似啊。
淡淡的……菡萏香气?
须臾便进入血雾中心的鬼厉疑惑地吸了吸鼻子,站定后,心中的疑惑更是越来越大。没有魔障、没有血腥、就连那诡秘的气息,都消失无踪。
入目竟又是一片竹林,而他正站在蜿蜒小道上,小道的尽头,似有一栋小小的木屋。他握紧手中噬魂,慢慢向前走去。
踩在脚下的竹叶发出沙沙声响,他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似乎那小小的木屋里,有这一生最终的期盼。他忽然有点不敢向前走。然而,又有一种隐秘地力量不停地催促着他往前去,一步、一步、再一步。
终于。到了小道的尽头。木屋就在眼前。屋子的左前方,竟然是六尺方圆的小池,开满白色莲花,那些莲花怒放着,栖息在碧色的叶上,散发着浓郁香气。比寻常白莲,要浓郁数十倍的香气。奇异地是,并不熏人,反而让人心里生出亲近之意。
他不自觉地向前一步。
“血公子,别靠近那些莲花。”身后,有人轻声提醒,鬼厉的心,颤了颤。人也似乎跟着颤了颤。深吸口气后,才转过身。
身着竹青长袍的少女,支开木屋窗户,正淡淡地望过来。容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平稳,显然没有受伤。
他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就这么愣愣地与她对视,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进来吧。一会儿,要下雪了。”碧瑶冲他招招手,顺手合上雕花木窗。自然的像已经在屋里生活了岁岁年年。
要……下雪了?
鬼厉默默回味这句话,往木屋走去。哪知道,就这么点时间,雪已经无声无息地飘落。大片大片洁白的雪花策策地落在竹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时间,他分辨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真实。
屋内,碧瑶正在煮茶。
一盏油灯,昏黄地将这间不大地屋子照亮。灯光里,她的脸明明灭灭。眼神凝视着将沸的茶水,平静而温和。
鬼厉站在门口,扶着门框,他忽然产生一种错觉——这就是他与她,现在的人生。一竹林、一莲池、一栋小小的屋子。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不要有太多想象。那会困住你,困住我。”茶沸了,她用手绢裹着壶柄,倒出两杯来,出声唤醒开始做梦的某人。
鬼厉一晒,她总是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十年前,她会用尽一切去成全。十年后,便只剩了这样冰冷的提醒么?
“宗主是怎么知道要下雪了呢?”侧身坐下,将杯子端在手中,他觉得自己也是疯了,宁愿问这些无聊的问题,也不愿去考虑该如何冲破这个幻境。
——是的。这看似美好的一切,都只是某个人心中的幻境。而碧瑶已经被这个幻境困住,整整七天。
“因为这里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每一天的这个时间,都会下雪。”青衣少女神色悲喜难辨,眼神静谧温柔,越过他,定定地望着雪花,忽道:“真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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