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想复国

25.愤而归去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弘将军, 竟然是你。”穆崇玉过了好久,才将视线投向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他回想起穆渊离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若有所思。

    “陛下,发生了什么事?”薛景泓并没听清之前二人说了什么, 只是看到穆崇玉脸色不好, 便连忙关切问道。

    穆崇玉摇了摇头。薛景泓对他的关心,他并不能感到半分虚假。穆渊的话, 不能全信。

    “无事。”穆崇玉摆了摆手, “只不过我们可能要提前离开穆宅了。”他的声音刻意放低了些许, 听不出喜怒来,只有淡淡的疲惫夹杂其中。

    穆崇玉对穆渊的“回应”已经谈不上失望了。一种深刻的萧索无力之感从他的骨髓里漫漫泛上来, 席卷了他的全身。

    就好比当年金陵的最后一战, 他无论如何的尽力, 都抵挡不了兵败如山倒的结局。

    就好比现在,他一路以来靠着沈青等人的扶持,才能渡过难关。

    也许穆渊说的没错, 他的确太过软弱了, 软弱到只有依存着他人的保护, 才能苟全于乱世。

    可是, 即便软弱,也该有挣扎的权力。难道国破家亡在前,南燕百姓在后,他却可以两眼不见两耳不闻,只龟缩于此吗?

    穆崇玉走下台阶。这水榭四面透风,吹得他身上有些发冷。他不觉加快了脚步,不想心神不宁,脚下冷不防打了滑。

    “陛下小心!”薛景泓忙一步跨过去,伸手牢牢扶住了穆崇玉的手臂。

    穆崇玉的目光悠悠转过来,正对上薛景泓担忧的眼眸。

    “弘卿,你说,我错了么?”穆崇玉的脸上浮现出少见的茫然神色,“我是不是不该让你们跟我一起身陷险境?”

    薛景泓皱起了眉心,他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陛下,若说现在是险境,那么从前,不曾跟随陛下的时候,于我而言就是地狱一般绝望的深渊。是陛下把我从这深渊里带了出来。我相信,沈将军他们一定也是如此想的。”

    “更何况,即便如今路途多舛,复国多艰,只要有陛下在,就一定能够柳暗花明,峰回路转的。只要前路还在,眼前的险境又算得了什么?”

    穆崇玉微微一怔,他听到这样一番话,有些讶异,又有些动容。到最后,反是微微地挑起了嘴角。

    “弘卿,既如此,今天晚上便要劳烦你们一事了。”

    *

    夜晚的穆宅阒寂无声,穆渊自下午出去就不见人影,宅子里仅有他安排的护卫把守各处。

    穆崇玉傍晚时分尝试过离开穆宅,果不其然,受到了比平日更大的阻挠。腰间佩剑的侍卫挡在门前,不苟言笑,不再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薛景泓也四处探查了一番,他敏锐地感觉到宅子里的侍卫比之前多了一倍。

    到底是哪里来的“危险”需要穆渊去这样防范?薛景泓感到隐隐的愤怒。白日穆崇玉和穆渊发生的争执,穆崇玉最终还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了他两句。穆渊居然以“保护”的理由拘着穆崇玉,这在薛景泓看来简直无法容忍。

    崇玉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物,何曾需要这般不顾他意愿的“保护”?

    所幸今晚,他们便将离开这个地方。

    穆崇玉、沈青、李元善他们都扮作了侍卫模样,暗藏在别院不动。唯有薛景泓穿上了穆崇玉常穿的衣衫,待在了穆崇玉的房间里,准备诱敌。

    这正是他们今晚的计划——薛景泓假扮穆崇玉,佯装作偷偷逃跑的模样,故意吸引穆宅里侍卫的注意。待他把大部分侍卫都引过去之后,穆崇玉、沈青等人再从别院悄然潜出。

    对于这个计划,穆崇玉刚开始时是有些担心的。

    “弘卿,你脸上有疤痕,又戴着面具,太引人注目,恐怕不太适合做诱饵吧。”穆崇玉不赞成地看着他,另一边又不着痕迹地比了一下两人的身量,突然发觉薛景泓不论身高,还是体格都比自己强上许多,不觉面上一赧。

    薛景泓发现这一点,心里微微一动,他忍不住凑近了去瞧穆崇玉略有些羞赧的脸色,愉悦地翘起了嘴角。

    “还有,让弘卿一个人去对付穆宅如此多的侍卫,实在不妥。不然,还是换个法子吧。”穆崇玉不无担忧地说。

    “陛下是在担心我么?”薛景泓愈发高兴,那露在面具外面的双眸也亮得仿佛落了细碎的星辰。他见穆崇玉点头,更是欣悦轻松地道:“面具摘了即可,至于疤痕,我自有办法。况且我自小习得剑术,又从军多年,自信一身武艺绝不会输给沈将军,还请陛下放心。”

    “再者,陛下到此处不足五日时间,那些侍卫平日里也不敢直视主子容颜,想必并不能认得陛下全貌,只识个大概而已。今夜月色暗沉,定不会出太大的破绽。”

    薛景泓如此说,穆崇玉才勉强答应。

    到了夜半时分,正是人睡意上涌的时刻。穆崇玉所在的院落里却发出一阵细微的响动。

    有一个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来到了院中。他眼疾手快地撂倒了房门口守着的两个侍卫,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走出了这座院落。

    这回便没有那么轻松了。在微弱的月光下,侍卫只看见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一袭荼白锦袍披身,俊美无匹的面容隐约可见。

    穆三爷要逃跑了!

    那侍卫高喝一声,登时惊醒了整座穆宅的人。一瞬之间,穆宅里脚步、呼喝之声四起。

    薛景泓微微一笑,他佯装作不识路的模样,在穆宅里四处乱窜,惹得追在自己身后的一众侍卫也似无头苍蝇一般团团转。

    与此同时,穆宅里一个偏僻的角落,穆崇玉几人闻声而动。

    这个别院本是安排给李元善住的,想必是觉得李元善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并不会出多大乱子,故而守在此地的侍卫数量本就不多。现在又被喊声引过去了一些,于是现在,门口就只有三四人而已。

    穆崇玉与沈青对视一眼,两人分别撂倒两侧侍卫,李元善等余下诸人忙紧跟着走了出来。

    只是现在夜色漆黑,穆宅里又到处都是花草树木,不好辩路。

    幸好前几日侍卫虽对穆崇玉看得严,可也没有限制他的行动,他在穆宅逛过几圈,对这里的地形有大致的印象。

    偶尔遇到几个跑过来的侍卫,穆崇玉几人便也连忙装作此地侍卫的模样,待骗过他们,方继续前行。

    速度要快,待穆宅里所有人都被惊醒,点上了火把一齐抓人,就晚了。

    穆崇玉此时不由在心里庆幸,还好这次只有他们几人进了临安,鹰头寨的其余兄弟们都好好地在临安城外,不须有此惊险。

    只是不知,弘将军他能否顺利脱困?穆崇玉一行出了穆宅之后,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忍不住担心。

    夜半时分,街上的客栈都早已闭门谢客了。他们一行又不好大张旗鼓地敲门,只能隐藏在街角,边跑边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穆崇玉却是要断后,一边在路上留标记,一边却是要等一等薛景泓。薛景泓只是计划中的诱饵而已,却并不是他们的弃子,他不能不管他。

    然而等到拨云见月,夜色渐渐明朗起来的时候,仍不见薛景泓的身影,穆崇玉不免有些心焦。

    他嘱咐沈青等人藏好,自己则走了出来,一路沿着隐蔽之处往回返。

    沈青本想跟着,无奈却遭穆崇玉喝退。只得等在原地。

    如此又过了一炷香时间,穆崇玉才终于见到有一个人影略有些踉跄地从远处疾奔而来。

    “弘卿?”逐渐明朗的月色下,穆崇玉恍惚看到一个分外熟悉的身影在向自己走来,他心里下意识一颤,竟有些不敢叫住来人。

    那个身影却是听到了穆崇玉的声音,他脚步一顿,猛地背过了身去。

    “弘卿,你受伤了?”穆崇玉回过神来,注意到薛景泓步伐有异,忙走上前来。

    “不碍事。小伤而已,陛下不必担忧。”薛景泓背着穆崇玉说道。

    穆崇玉怔了怔,许是摘除了面具的缘故,这个人的声音显得与以往迥乎不同,竟清亮悦耳了许多,而且透出一股超乎异常的熟悉。甚至让他觉得不久前,他一定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可偏偏一时又想不起来。

    穆崇玉心下正困惑不解,下一刻却见薛景泓转过身来,脸上又带上了那副面具。

    “陛下,我们赶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他说着,许是一路奔逃之故,气息微微发喘。

    穆崇玉点了点头,眼下躲避穆宅侍卫要紧,便暂且先把心头疑虑收起。他目光落在薛景泓似乎负了伤的腰间,眉头不由得紧皱,然后伸出了手。

    “弘卿,你果然受伤了,借着我的力走吧。”穆崇玉不容分说地扶住了薛景泓的肩膀。

    薛景泓有些怔愣。穆崇玉的力道并不太重,他的个头也比自己低了半头,这样的依靠显然并不牢固宽厚。然而,却很温暖。

    他情不自禁地依着穆崇玉的力道,将自己的身体悄悄地倚向了他,然后静静转过视线,去打量穆崇玉在月光下的侧颜。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穆崇玉半敛的眉眼,和眨眼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彼时有月华洒在上面,这使那一双他无比熟悉的眉眼更添了几分动人。

    半夜三更的街道上阒若无人,穆宅的侍卫竟好似也不再追来,一时间,薛景泓仿若觉得时光静止了一般。

    过了良久,穆崇玉走得也有些喘了,他出声打破了这一时的寂静:“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有些好奇。”

    “弘卿心心念念的那个南燕贵人,究竟有怎样的品格,才使得弘卿甘愿从北渝投诚到南燕?”

    薛景泓的身份,即便穆渊不说,他自己本身也心有疑虑。这个人太古怪,自从在邹淳军帐中一见,他就感到这人的气质与众不同,身材伟岸却偏偏蒙面示人,前途无量却偏偏要弃明投暗。然而,每当他面对着自己时,他却又总能无比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人对自己异常单纯的关切。

    就像是今晚,他竟可以毫不犹豫地以身犯险,只为了帮自己逃出穆宅。

    穆崇玉心里说不出的复杂。他只能把这种种的古怪归结于薛景泓曾经说的,“有一个南燕贵人有恩于他”,然后他又将这种恩情天真地归还到了自己的身上。

    薛景泓一时并没有回答,他似乎沉吟了好一阵儿,才苦笑了一下,道:“如果有一把尖刀挥向了他的脖颈,他首先不是仇恨,而是会去问那个拿着尖刀的人,问他你究竟有怎样的痛苦,才不得不去做这杀人的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理解和宽容博大似海。”

    可也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一旦触碰了他最珍视的东西,再卑微的哀求都挽不回他的一记回眸了。

    薛景泓垂眸望着身侧穆崇玉陷入沉思的脸庞,神情里夹杂着几分爱怜,几分感叹。

    “陛下,作为交换,我可以也问陛下一个问题吗?”彼此沉默了半晌,薛景泓突然道。

    他见穆崇玉偏头看他,心内倏地紧张了一瞬,然后半是困惑半是小心地问出了那个深埋已久的疑问:“当年,陛下到底是如何从北渝宫城中逃出来的呢?”

    薛景泓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当初,江东大旱,北渝朝廷却趁机中饱私囊、横征暴敛的真相,陛下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他知自己问的突兀,也怕穆崇玉起疑,连忙补充道:“臣曾在邹将军手下当差,跟随他出入过北渝都城,知道北渝皇宫重门深锁,密不透风。在这样的情况下,想必陛下从那里逃出,或是打探什么消息,定然经历了许多艰辛。”

    前世,他只知穆崇玉出尔反尔,从自己身边逃走,却从未深思过这个中细节缘由,任由恨意支配了自己,造成了他和崇玉的隔阂愈加深重。

    而如今,他已然确定,不论是崇玉探知了旧燕民不聊生的真相从而恨上自己,还是他能够悄无声息地逃走,背后都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穆渊呢?在来到了临安,亲自见到穆渊之后,薛景泓对他愈发怀疑。

    他之前悄然从李元善这个老臣那里打探过穆渊的来历,方知穆渊不仅仅是一个亲王那么简单,他是本可以坐上皇位的人,却因为某些原因而与这份无上的尊荣失之交臂。

    如此,他才那么不愿意放穆崇玉走。因为未来南燕的土地上,容不下两个君王!

    正是这样的穆渊,在前世穆崇玉兵败北渝的时候袖手旁观,最后却带领起义军轻而易举地攻破了北渝的都城。

    其野心,至此方暴露无遗。那么,在得知了穆渊的这重野心之后,薛景泓就有理由怀疑,同样是穆渊在最初的时候就已经有所谋划,要离间他与崇玉二人。

    可是这些话,他却没什么立场去告诉穆崇玉。

    穆崇玉对后面将会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更何况在他的眼里,最大的敌人不是穆渊,而是他薛景泓。

    他只能借此一问,稍稍提醒下穆崇玉了。

    不想穆崇玉却道:“当年之事,全有赖于机缘巧合。”穆崇玉的神思飘到很远,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低沉。

    北渝宫城固然有重重守卫,密不可破。可流言就像是风絮一样,挡也挡不住。

    他最先是听到了有宫人在议论最近皇城之中,多了许多沿街乞讨的流民。宫人知道穆崇玉身份,偷偷议论时,总是目光躲闪,似在有意避开他,可这反倒更让他起了疑。

    于是他强逼着宫人坦白,这才知道外边发生了怎样的大事。他一时惊愕无比。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始,他再也无法面对薛景泓。他无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配合薛景泓演一出贤君良臣的戏。他曾经去试探询问过对方。可对方却仿佛一无所知,表现得滴水不漏。

    穆崇玉彻底失望了,他开始寻找别的出路去进一步探知消息。

    所幸这个时候,正遇到薛景泓出宫祭祀。穆崇玉便借故留在宫中,逼迫着那个透露出流言的宫人,把他的家人所见到的那个在皇城下乞讨的流民带到自己面前。

    如此一番周折询问,他才彻底明白了江东一带,他南燕的故土上发生了什么。

    之后的穆崇玉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着薛景泓仍是那副温顺模样,可心里的恨意却在一点一点地积累。

    直到有一天,皇宫里发生了霍乱,到处都人心惶惶。他不知怎么,也恰巧染上了风寒,却被误认为是霍乱,阴差阳错地便被支离了薛景泓的身边,而独自住到一个人少的院落里。

    正是此时,穆崇玉意识到这恰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虽然薛景泓隔三差五地,不是要亲自来探望自己,便是打发一大批大夫过来。可北渝宫城里的人,除了薛景泓以外,又有谁真正希望自己活着呢?

    然而这些人的敷衍,却恰巧为他制造了机会。这一天,他院子里的人出奇的少,他悄然伪装成白衣素服的御医模样,偷偷地潜了出去。一路上当然遇到了很多惊险,可却意外地遇到了一个侍卫的帮助。

    那个人看破了他的伪装,却非但不揭露,而是要帮他走出这大渝的宫城。

    对于这个莫名其妙的侍卫,穆崇玉当然有所警觉怀疑,可即便怀疑,他也不能放过这独一无二的逃亡机会。

    结果竟是幸得天助,他真的逃了出来。

    许是这么多天来终于对薛景泓稍稍放下了戒备,亦或是此时月色之下,两人相互扶持,穆崇玉心里正是感慨,便将当年往事寥寥谈起,感叹一二。

    薛景泓听在耳里,内心却恍然大悟,无比震惊。如果说之前种种都只是他单方面的猜测,那么如今,听到穆崇玉亲自透露的只言片语,他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在明白的同时也不禁毛骨悚然。

    那个故意在穆崇玉面前透露流言的宫人,那个帮他的侍卫,想必便是某别有用心之人特地安排的。而这个人竟能够背着他,将手伸进了自己的宫城,那该是何等的根基深厚,又是何等的胆大妄为!

    穆渊再如何狼子野心,也没有这个能耐深入到北渝的宫城。那难道是另有内贼……

    薛景泓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幸好被这面具挡住,叫穆崇玉看不出端倪。

    两人都不再说话,一路安静无言。

    彼时,另一边。

    穆渊凌晨时分收到穆崇玉逃走的消息,有快马从穆宅赶来,还带过来了一封信。

    那是穆崇玉留下的诀别信。劲瘦秀美的字迹只写了两行,一则感怀穆渊对他招待照顾之恩,二则明他誓要复国之志。寥寥数语,已见其心。

    穆渊凝视着这张薄薄的信笺,脸色阴沉一片。

    “王爷,是否要即刻通知临安郡守,封锁城门,以防他们逃出城去?”下属胆战心惊地问。

    穆渊握紧手中的信纸,狠狠地将它揉成一团,弃若敝履一般将它扔在了地上。

    “不用。”他沉声道:“他会后悔的。我会叫他知道,留在我这里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说着,视线落在桌案上摆放着的一块玉牌上。这玉牌文质细腻,雕琢精致,一看便非凡品,而最重要的是,那上面用篆文刻了一个“渝”字。

    穆渊捡起这块玉牌放在手中把玩——这是刚刚下属在围堵“穆崇玉”时拿到的——嘴角挂上一抹嘲讽的笑意:“他说他是邹淳手下的武将,身上却能够携带北渝皇宫之中贵重的令牌?一个出身非富即贵的大渝贵族,却待在穆崇玉的身边,若说不是别有企图,谁信呢?我这便教教我这个天真的侄儿,让他明白逃叛了他的皇叔却相信一个外人,会有怎样的下场。”

    “那王爷的意思是?”下属不敢妄自揣测穆渊的意图,只得问道。

    穆渊收起笑容,淡淡道:“北渝的追兵不是已经知道穆崇玉南下了么?你只需将这伙南燕逃俘的下落透露出去便可,还能在北渝人面前讨个赏。”

    北渝人是向来不知道什么叫宽恕仁德的,他们对南燕的逃俘只有“赶尽杀绝”这四个字。

    那下属看到穆渊表情,不禁打了个瑟缩,忙低头应是,退了下去。

    *

    天近拂晓,暗淡的夜色如潮水一般缓慢褪去,东边开始透露出一丝亮光。

    穆崇玉、薛景泓与沈青几人会和之后,不敢再滞留,忙趁着清晨城门刚刚打开之时,潜出城外。

    这个时候进出的人极少,除了挑着担子的小贩,便只有巡逻的士兵在城门口来回走动。穆崇玉他们屏息凝神,强装镇定,生怕被人认出截住。

    然而意外地,竟什么都没发生,他们一行顺利地出了临安城。

    沈青无比庆幸,薛景泓和穆崇玉却觉得隐隐不安。依他们的猜测,穆渊绝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放他们出城的,可事实却似乎正好相反。

    穆崇玉一时猜不透,只能趁此机会远离临安,视线瞥到薛景泓,却顿觉不妙。

    薛景泓的额头上浸出了一层冷汗,平时里总是炯炯有神的双目看起来也异常疲惫。

    “弘卿,可是伤势严重了?”穆崇玉担心问道,便要低头去看薛景泓腰间的伤。

    薛景泓闷声微咳,微笑着摇了摇头。之前在穆宅时刚开始还好,骗过了穆宅的侍卫,唬得他们团团转,可到后来他们发觉不对,拿来火把照明,将他的身形照得清清楚楚,这便漏了陷。

    然后十多个侍卫齐上将他围住,动起手来也不再客气,他一时不敌,便被其中一人拿剑刺伤了腰部。

    好在受伤的是他,而不是崇玉。他当时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一想到穆崇玉此时定然也在牵挂着他——崇玉向来如此,他便勉力支撑,终于甩脱了穆宅侍卫,跳出了穆宅。

    然后便果然看到了在月光下向他走来的穆崇玉。

    薛景泓微笑按住穆崇玉过来探看的手,道:“我旧时出入战场多年,刀枪箭雨全都挨过,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已经撕掉衣服上布条做了简单的包扎处理,暂且止住了流血便无大碍。只是确实有些累了而已。

    薛景泓说着,手下意识摸索向腰间的包扎处,心下却忽然闪过什么,连忙在自己身上上下翻了一遍,登时脸上一白。

    他的玉牌不见了!

    他仔细回想昨天夜里场景,反复思虑,不得不确定正是自己腰间被刺之时,有人趁机挑去了他的玉牌。

    薛景泓脸色阴晴变换了几番。现下他无法确知穆渊看到了那块玉牌会做出什么,许是再去详查他的身份,许是直接赶来告诉穆崇玉,或者更可能借由他的身份挑起别的什么事端。

    他隐晦地看了一眼正关心地看着他的穆崇玉,心里突然复杂难言。

    如果崇玉知道了自己便是他最恨的那个人,恐怕现在不是关心,而是要拿刀杀了他吧……

    薛景泓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可笑。就像是一只缩头乌龟一样,胆怯、懦弱、可怜,明知道最终的结局就摆在那里,绕不开躲不过,却仍是自欺欺人地蒙上了双目,骗自己说也许这个人会心回意转。

    他现在,甚至可耻地、忍不住地,想利用穆崇玉的同情心。

    “弘卿,你到底怎么了?”穆崇玉心下一寒,皱眉看他。

    薛景泓现在的眼神似与刚刚迥乎不同,那般深沉胶着的眼神让他不由得想起,当初在邹淳军帐中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场景。

    就仿佛要把他牢牢圈住一般的眼神。这让他禁不住想起另一个人来。

    可薛景泓却什么都没有回答,他只是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了头去。

    出了临安城,再往附近四十里西,便是鹰头寨其余兄弟驻扎的小镇。

    沈青和陈康四已先行一步,去告知鹰头寨的兄弟立即动身,不要再在此处停留,另派一拨人赶来接应穆崇玉。

    穆崇玉、薛景泓与李元善便一路西行,沿着小道而走,一路留心是否有前来接应的兄弟。

    走了一半路程,也不见人影,几人心里不免有些着急,正犹疑会不会是他们走错路了,突然便见前面有匆忙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是鹰头寨的弟兄!

    穆崇玉面上一喜,正待要上前,却蓦地发现不对,这前来接应的十几人竟看起来极为狼狈,队不成队,兵不成兵,有人的衣服上竟还溅有血痕。

    “三爷,不可再往前去了!”这些人一看到穆崇玉,连忙飞扑过来,脸上俱是一副仓皇神色:“大渝的追兵来了!一些弟兄已被追兵缠住,做了降俘了!沈将军正带着剩下的人绕路突围,叫三爷切不可再前去自投罗网了!”

    穆崇玉大吃一惊。他难以置信地问:“为何会突然有大渝的追兵?!”

    薛景泓更是一把拉住那人的衣袖,喝道:“你说清楚!你可看准了,那是大渝的人?”

    那人忙点头哭诉道:“那些人身穿官服,就与当初咱们跟徐立辉打仗时见到的邹将军的部下一样,定然是大渝的官兵!再说,除了大渝的追兵,又有谁会追着咱们不放啊?那些人还口口声声问……问旧燕之主在何处啊!”

    薛景泓深吸一口气,无力地放下了那人的袖口,倒退了两步。

    他自重生以来,便再未叫过什么追兵来抓捕穆崇玉了,虽也有让人时时注意着穆崇玉的去向,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和他兵戈相向。

    究竟是谁敢如此的胆大妄为?!薛景泓一瞬间在脑内飞快闪过千般思虑,倏地,他猛然抓住穆崇玉的手臂,道:“此地不宜久留,崇玉,你跟我走!”

    薛景泓的力道很大,大到穆崇玉无法挣开,他被拉着狂奔离此地,一时也无暇注意薛景泓口中喊的是什么。

    他心内正惊疑不已。与薛景泓思虑的不同,他们一行南下本就是改头换面,扮作商队隐蔽出行,一路都安然无恙,可偏偏到了临安之后,就突然遭到了围捕。

    难道是宣王叔将消息透露了出去……穆崇玉只觉心下泛起阵阵冷意,他竟是不敢深想下去。

    眼下却是陷入了两难之地。往东便是临安,若向东行,说不定会碰上穆渊的人,往西却是北渝的追兵,更不能自投罗网。几人略一商定,便要往北部一条曲折山道而行。

    南方草木茂盛,此时虽尚且是初春时节,山道上已经草木葱茏,倒是利于躲避行踪。

    穆崇玉怕沈青找不到,便仍在路上做了标记。他往来路看去,始终忍不住愁眉紧锁。

    被北渝追兵围堵事小,他早已习惯了逃亡的日子,可穆渊的做法却实在让他心寒。

    他以为就算国破家亡,时光荏苒,就算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猜疑和忌惮,宣王叔也到底是他的至亲,即便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也不至于到了自相残杀的地步。

    可时至今日,他却才刚刚醒过神来。一阵一阵料峭春寒刮过,穆崇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薛景泓看到,心下一紧,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穆崇玉,可脑子里也是一团糟,不知如何开口。正在此时,却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响动传来,叫几人顿时怔住,都以为是追兵过来,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可过了一阵儿,却见那响动逐渐消失,两丈远之外的灌木丛却摇了几晃,分明是有人藏身其后!

    薛景泓面上一沉,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趁那灌木丛没了动静,猛地拔刀挥了过去。只见刀起叶落,那后面露出了两个人来。

    </p>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