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深了。

    蔚星河洗完澡，拿了一件oversize的灰色老头衫当睡衣，刺溜一下钻进了被窝。

    可不知道是空调开太冷了还是精神太亢奋，他一个人在床上翻滚了半天，还是毫无睡意。

    最后他终于躺不住了，一跃而起，走到窗边看风景。

    房间在二楼临河，视角极好。

    放眼望去，河面水波粼粼，两岸灯光烁烁，白墙黑瓦曲折多情，隐隐有游人的笑语和酒吧的音乐传来，端的是一幅抒情画卷。

    目光逡巡了一圈，蔚星河突然发现楼下一个熟悉的背影——叶空正站在河边，背对着他。

    他刚推开窗想叫他一声，却发现那人正在打电话，只好把“喂”憋在了嗓子眼里。

    锦庶站在河边，神色晦暗地注视着光点浮动的墨色水面，感到疲倦一波一波涌上来，浪潮般将自己吞没。

    耳边是锦海荣严厉的训诫，用的是方言，含着冷漠和不屑的味道——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但锦庶对别人的语气一向很敏感。

    “……你放了假为什么不回家！一般人哪有放假了还不回家的道理？你这叫不着家，是要被人看不起的！别人会觉得你是不是跟家里有矛盾，觉得你这个人素质低下，不恋家！你不上档次，连累得我和你妈也要被人看不起！”

    事情来龙去脉也很简单，常爱花可能是一个人呆在家里寂寞了，给锦海荣打电话撒娇抱怨。

    锦海荣本来工作就够烦的了，没想到以为能给他纾解烦恼的女人也成了烦恼生产者，立马火了，一个电话过来，劈头就把“罪魁祸首”训了一通。

    锦庶一开始辩驳了几句，结果锦海荣越发恼火，向来乖巧的小儿子居然还跟他顶嘴？！盛怒之下，他也不再注意用词，从看似有道理的训诫转为毫无章法的辱骂。

    锦庶逐渐平静下来，心里一片荒芜悲凉。

    本来就不该奢求太多，而刚才还试图论理的自己显得如此天真。

    锦海荣有一套自己的价值观，什么样的人才是“上档次”的，他自有评价标准。

    染头发是流氓，纹身是黑道，去酒吧是垃圾败类，去网吧是不学无术，去唱k是堕落滥交……

    属于老一辈的思维模式已经固定下来，无法扭转，锦庶也不会狂妄到试图去扭转。

    只是偶尔，他会觉得可笑，比如现在。

    他完全不明白“放了假不回家”怎么就成了“不上档次”的表现……

    都是成年人了，谁会在意别人放假回不回家？那些去旅游的，去实习的，不都没有回家吗？常爱花没有自己的人生，精神空虚贫乏，而造成这一后果的你自己却无法陪伴她，难道就该让我为此买单？

    笑完，他又觉得可悲，为锦海荣的狭隘固执感到可悲，为锦海荣的面子至上主义感到可悲，也为自己感到可悲。

    他现在还不能和锦海荣闹崩。

    天川娱乐尚未收回成本，还负担着从锦明那贷的款和大佬们的人情债，更是亟待追加投资；常爱花过惯了富太太的日子，消费水平很高，他自己又尚在读书，两头跑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没法另外找工作，因此无法供养常爱花的日常开销。

    一旦惹恼了锦海荣，他自己倒是没事，可常爱花就不好办了。这也是为什么常爱花从小教育他，要讨好锦海荣，要对这个父亲绝对的听话顺从。

    这样想来，连提线木偶都比自己幸福吧——至少它没有意识。而当你有知识，有思想，有作为独立个体自我想法，却依然只能被人提着线操纵的时候，……这是多么让人绝望的苦楚啊。

    锦庶忍耐着胸口逐渐加剧的钝痛，注视着水面，平静地应答，“对不起。……好的，我知道了。好的。我很快回去。”

    蔚星河站在二楼窗边，风隐约将叶空的声音吹到他耳中。他听到叶空不断地、机械地重复着“对不起”和“好的”，看着那个笔挺的身影渐渐脱力似的佝偻下去，慢慢蹲到地上，最后挂了电话，手垂了下去，头深深埋进膝间。

    那股茫然和颓丧如此浓郁，即使他不知道叶空是在和谁打电话，但显然，叶空听到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有些忧虑地望着那个背影。

    叶空缩成一团蹲在河边，显得渺小又脆弱。水面的波光和远处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好像融进了夜色里，又好像与世界隔绝，甚至好像下一刻就要消失不见。

    手机突然一震，屏幕亮了。

    锦庶抬起手看了一眼，是微博的特别关注提示，蔚星河的资源博开始发他们之前一次签售会的高清图和后记。

    他划开手机，缓慢浏览，习惯性地保存。

    屏幕上的人笑容熠熠，无忧无虑，鬓边别着一朵白色芙蓉，神态温软无邪。

    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指抚摩屏幕上的面孔，这笑脸如此近，又如此远。

    仅仅是自己放假没直接回家，锦海荣就骂出了“不上档次”；之前听说自己喜欢一个男明星，锦海荣就差点用玻璃缸盆栽砸断了自己的腿；要是某一天把蔚星河带回家……

    锦庶忍不住嗤笑一声，觉得自己真是痴心妄想，疯了。

    还要多少年才能堂堂正正说出自己的心意？

    到了那时，蔚星河会不会已经是别人生命的一半？

    是不是这一生……都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告白，没有资格走在他身边？

    锦庶压抑着心头的涩意，慢慢往下划，看签售小纸条。

    问题五花八门，蔚星河往往回答得很营业，比如“星河哥是怎么长得这么好看的啊？”

    蔚星河：“因为收获了粉丝们的爱啊！”

    ……很官方，无懈可击。

    粉丝：“如果不是thirteen的成员，你想成为什么？”

    蔚星河：“我觉得我会成为咖啡馆准备咖啡的员工。”

    嗯……等天川还清了贷款，就给星河开个咖啡馆吧。最好是连锁的，这样他无论飞到哪里都能去。

    粉丝：“你心中成员颜值前五名是谁？”

    蔚星河：“星河，星河，修虹，星河，星河。”

    emmmm……行吧，知道你好看。修虹的确也是真的好看，这审美和我一致，没毛病。

    反正你没写车始贤我就很欣慰了。

    粉丝：“如果有了女朋友，会给她起什么爱称？”

    这个粉丝还给了一堆选项，亲爱的、小可爱、宝贝……肉麻的称呼几乎都全了。

    蔚星河：“猪啊。”

    锦庶终于微微笑起来，这个坏东西！

    突然刷到一条虹河cp粉问修虹的。

    粉丝：“修哥哥，如果用一首歌来代表星河的话，你会用哪首呢？”

    修虹：“一首韩语歌，《无法拥有的你》。”

    锦庶瞳孔一缩，修虹什么意思？！

    这首歌他自己不能更熟悉了，前不久还在直播时唱过，唱的是个备胎的凄惨心情。

    ……在修虹的眼里，他自己难道是蔚星河的备胎？！

    真是万万没想到，天天防着车始贤揩星星的油，原来最大的劲敌就在身边！

    锦庶咬牙点进转发内容，以为会是虹河cp粉的狂欢，没想到却看见了一条后续澄清：“修虹说是因为蔚星河天天听这首歌，还老哼哼，所以一提到蔚星河就想起了这首歌，没别的意思。”

    虹河cp粉纷纷转发，失望叹息。

    也有人提出疑问，“星河为什么喜欢这首歌啊，总觉得哪里不对……”

    锦庶也很在意这个问题，却没有在转发内容里找到答案，只能把疑问放在心底。

    他又想到蔚星河白天拍综艺时对同组的林娜娜的照顾，真诚又自然，在不自觉间撩得林娜娜满脸通红。

    锦庶第一次清晰认识到，蔚星河有多讨人喜欢——不仅仅自己喜欢，大家都很喜欢他，更会有很多漂亮出色的女孩子喜欢他。

    他贴心，温柔，敏感又不高傲，是个流水一样平和纯真的人，被喜欢丝毫不让人意外。

    也许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也许将来会有喜欢的人……但无论如何，也不是自己。

    他长叹一口气，满腔酸楚，满心悲凉。

    晚风冷冷地从河面上卷过来，带起一阵寒战。

    是该回去了。

    他站起身，因为蹲久了，眼前有一瞬间晕眩，身子晃了晃，趔趄了一下才站稳了脚。

    然后他就被身后呼啸而来的人大力一扑，差点冲进河里，惊得心脏骤缩，出了一头冷汗。

    谁啊大半夜的？！谋杀？！

    那人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腰，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急促且含混地小声道：“喂你不要想不开啊，世界上好事还是很多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那也不要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啊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今天绝对不会是人生中最惨的一天，明天才是……啊不对……”

    听着他胡言乱语地安慰自己，声音里还有点惶恐的哭腔，呼吸急促地喷在自己的颈窝和耳后，锦庶哭笑不得，觉得身上暖了，随即……热了。

    蔚星河刚才在楼上见叶空蹲在那半天不动，后来肩膀轻微颤抖（其实是锦庶看到那句“猪啊”忍不住笑了），以为叶空受不了打击崩溃哭了，身为一个善良的人，他决定下去安慰一下。

    谁知刚跑到楼下，就看见叶空已经站了起来，还往岸边走了一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他他他要跳河？！

    蔚星河连思考都来不及，连滚带爬就扑了过去。

    说真的，多亏蔚星河人瘦，要是他是个200斤的孩子，就这炮弹似的冲击力，估计今晚就是一桩双双跳河殉情的惨案了……

    蔚星河胡言乱语安慰了一通，逐渐发觉自己搂着的人异常安静，一声不吭，还微微颤抖，他更加担心了，掰过对方的肩，把他面对面又紧紧搂住：“真的，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你千万别跳河自杀……”

    随即他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在哭！

    叶空此刻正神色复杂地瞅着他，见他惊讶地收了声，才轻缓地说道：“我会游泳。”

    “……”

    蔚星河觉得连空气都尴尬地凝滞了。

    等等，好像还有什么更尴尬的……

    蔚星河机械地一点点低下头。

    这个硌着自己的，又热又硬的玩意……是啥？！

    蔚星河触电似的松开胳膊，往后蹿了一大步，瞪大眼睛，颤抖着手指隔空戳着，“你你你你……”

    锦庶也很无奈……

    虽然是大夏天没错，但是你也不能穿个老头衫就跑出来啊，那衣摆堪堪遮住屁股，露出白皙修长的两条腿……刚才还紧紧贴在自己身后，胸前那两点透过轻薄的衣料在自己脊背上摩擦……温热的呼吸还带着点喘，喷在自己颈窝里……

    不硬还是人吗？！

    锦庶神色复杂，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就是礼节性地硬一下，你不要在意……”

    “………”

    谁能不在意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