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有一天我们意识到自己和一个本很亲近的人开始疏离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其实已经很遥远了。
“叔叔阿姨对夏程巍,是不是有些偏见?”
车里,只有莫景东和贺司潇两个人,司机被莫景东放了一天的假。
“他们不喜欢ju爷,峰是ju爷的人,也是……那件事情的策划者。”贺司潇说着,很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面。“从他们的角度来说,小琪的死是全由他们造成的,所以……景东,我不能对他们说实话。”
“我理解。”莫景东转头看了贺司潇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度腾空想去安慰身边的人,最终却又重新落回到方向盘上。“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和父母的斗争,孩子最后都会赢的。”
“是吗?”贺司潇转过头盯着莫景东犹豫的侧脸。“小源哥哥要结婚了。”
“那是因为他自己选择了。”一个转弯,驶上了一条更窄的路。“如果你对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敢保证次日本地各大报纸的头版会写什么,政界新星落跑婚礼。你不信吗?”
“我信。”贝齿扣住下唇,别过头没有再多言。孩子若是和父母交战,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其实mickey的事情,我也做过调查,不要忘了,最先找到他的可是我。”莫景东见贺司潇没有回应,片刻停顿后再次开口。“小贺,你不开心吗?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为什么还要这副样子?你这样,你自己心里难受,你父母心里疙瘩,夏程巍他们心里也不痛快,还不如说开了。常言怎么说?长痛不如短痛。更何况早在几年前,他们就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对于他们,他们的小琪早就已经不存在于他们的生活里,甚至是你也走开了很久。mickey是谁,他们真的会关心吗?你知道,有些东西一次放手后就找不回来,不是因为找不到,而是他们已经不需要。没有他没有你的生活一直持续到现在,那才是真实的。”
“景东,他们不是别人,是我爸妈。”
“所以呢?你自己照照。”莫景东将后视镜转向贺司潇。“从你上车开始,你的脸就一直没有半点笑容,你就打算用这样一张死气沉沉,没什么血色的脸去见你的父母和小妹吗?”
“我……”理亏的人低下了头,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着拳头。
“好了好了。”莫景东空出一只手将贺司潇的左拳抓在手里,“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婚礼一完他们也就回去了。怎么说呢,小贺,你早就开始自己的生活,现在又何必再回头纠结呢?”
“可能是我想他们可以认可我的人生,毕竟是他们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上的,怎么可能不在乎他们的感受呢?而巍,而ju爷,都是对我很重要的人,他们是一样的,为什么不可以好好共处呢?他们不是都爱我的吗?我不该是他们对彼此友好微笑的原因吗?”像是在发泄,贺司潇显然有些激动,任由莫景东正紧地抓着自己的手,像是在传递力量。他算是一个外人吧,这些话不能对父母说,不能对巍和族里的人说,也只有他这样的一个听众最为中立了,不是吗?“你没有看到过他们提到ju爷时的表情。是的,他绑架了小琪这是事实,是犯罪,是不对的,那他们呢?在小琪的事情上,他们就没有责任吗?他们是把小琪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是他们选择了小琪的基因,选择了他理解事物的方式,选择了他该有的行为,难道这一切都不该反省一下吗?这些话,我不能说,景东,真的,尤其是想到ju爷,他那么努力地承担了所有,我不忍心去破坏,去再让多两个人痛苦,可是……除了真相,还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对ju爷友好一点呢?”
“小贺。”莫景东将车停在了路边,看着贺司潇高扬着脖子,往回咽着还未滴落的泪水。
所有的事环环相扣,因果共存,无处申诉,无可扭转,不该发生的早就发生,在自责地一直在自责,现在呢?以后呢?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话,每个人的眼里都有着不安,每个人都试图在爱,结果呢?办法呢?
“我没事儿,说出来,舒服多了。谢谢你,景东,又耽误你时间了。”贺司潇用还自由着的那只手抹了一把脸,对着莫景东展露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我们走吧,你说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孩子一定会赢。”
“我现在终于知道做单纯的好朋友的好处了。这些心里话夏程巍听不到,常邵宇听不到,华清昊也听不到吧?真好,本来应该是对哥说的,现在他也没那身份了,哈哈。”莫景东很得意地眯起眼睛笑着点头。“看来和我竞争做你蓝颜知己的就只有那个医生了,看着我们相识多年,你的天平多少该我往这里偏点吧?”
“聪磊可救了我的命哦。”对第一句话还有感触的贺司潇,听到后来就知道莫景东本性再现,也就顺势把谈话的基调转换了过来。“我说景东,你调查了我多少事情,嗯?”
“哦,时间差不多了,不能让叔叔阿姨在机场等太久,何况还有小妹这个小美女在呢。”莫景东收回自己抓着贺司潇的手拍了下自己的脑门,立刻发动车子重新上路。“我快有10年没见过小妹了。”
贺司潇没有追问,只是很放肆地笑出了声。就像他们谁也不记得刚才说了什么,不注意那温暖着彼此手背手掌的那个长时间的紧握,不明白大家其实都带着一张微笑喜人的面具在暗处独自疗伤。
接下来的路开得很顺利,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到了机场,发现贺爸贺妈的那班飞机已经到了,找到等候他们的一家三口。拥抱,问安,拉着他们的行李走向莫景东的车。
小妹长高了很多,化着淡妆,穿得凉快,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几岁。贺妈说她是典型的西式生活和教育的产物,很独立,很主见,很前卫,也很开放,让还传统和保守的父母忧心忡忡。眼看着她16岁的生日快到了,正嚷嚷着要买车开。还有就是她的男朋友女朋友的问题。
一路上听着像是告状般对小妹的数落,贺司潇觉得自己就像是莫景东的亲戚,来接他们很重要的客人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小妹靠着车窗很惬意地听着iphone,半点没搭理父母,就是喜欢时不时坐起来从后面搂住副驾驶座上的亲哥哥,在他耳边嘀咕几句。说的是贺司潇,我这次回国想好好见识见识国内的帅哥。
回到别墅,领进各自的房间,略作休息,便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莫景东下午还要去明天的婚礼现场做最后的部署。饭后闲聊了几句便离开了。贺妈累了要去睡觉,贺爸就陪了上去,顺便倒个时差。惟独小妹精神很好,缠着贺司潇带她去四处逛逛,还说一会儿在街上,她要挽着他走。
莫源的婚礼中西合璧,所以明天贺司潇还要起早,作为伴郎要陪新郎去接新娘,所有中式的礼仪估计在上午结束。中午举行西式的结婚礼,在游轮上,还请了为讲不来中文的神父。然后是晚宴,舞会,估计要到凌晨才能结束。本想要好好睡个觉的心愿被小妹的几声“please”给毁灭了。
“贺司潇,作为我唯一的哥哥,你可没尽什么义务哦,我现在给你机会补偿。”
“知道我是你哥,还敢直呼我的名字?”捏了捏小妹还算俏丽的鼻子,贺司潇还真是很喜欢这个丫头。
“呵呵,我习惯了,华清昊和罗阳我都是直呼其名的,都是同辈,叫名字好。”
挽着贺司潇出门,小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脸,半抿的嘴一看就是在憋笑。直到两人上了莫景东为他出门代步备的车,她才很不舍地松开手,可那让贺司潇觉得心慌的笑容却加深了。
贺司潇不知道,在他们的家里还有一个一样无辜的人可以和他分享他的秘密。
iii 释放 —— 47
“哥,你喜欢男人吧?”
刚过一个弯角,小妹就开始语出惊人,一个过场都不给,眼睛还直直地看着他,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在里头,唯一可以解读的就是,你看,我都叫你哥了,就不要和我见外了。
“为什么这么说?”父母不可能告诉他,清昊应该也不会。
“很巧的事情,你看。”小妹拿出自己的手机,翻了翻,展示给贺司潇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你好好开车,也不要不好意思。爸妈没跟你说吗?我是很open的人,何况爱和性啊,性别啊什么的都没有关系。”
“你和清昊说过吗?”调整了一下呼吸,保守地将车速减慢。
“我去过,只是……他不知道,我做了回侦探,也犯了会儿罪,不过他应该不会告我私闯民宅吧,我可是带了自己做的点心去看望华叔叔和华阿姨的。”小妹翻着手机,又在贺司潇面前晃了一下。“这个是我从他电脑里下的。嗯……你别那么看着我,我一开机就看到了,他设成屏保的。”
“有疑问你可以直接来问我或者清昊,这样做,怎么都是不对的。”
“我知道。”小妹不服气地撅起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以后不会了,可你也不能全怪我。你是我唯一的哥哥,却一直不在我的身边,小时候有什么事情,我都只能和玩具熊说,后来……我有了自己的朋友,偷偷在半夜溜出去,吸烟,交男友。那个时候我真的希望你可以来抓我,把我抗回家关禁闭,就像其他人家里会常常发生的一样。哥哥保护着爱着自己的小妹妹,小妹崇拜着也反抗着自己的哥哥,他们在吵闹中一天天长大。……这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只是有一天,你们跑来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哥哥,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不过意外死了。……我15岁,不是5岁,贺司潇,我需要知道那是为什么。再过两个月我就满16岁成年了,我不想再被当小孩对待,我们的关系是平等的,是一家人,你们要对我诚实。”
“清昊和小琪是一对恋人。”贺司潇平静地说。“我和清昊是朋友,你看到的在游乐场的照片,是我和清昊没有错,而那些亲密的动作……小琪和清昊是在游乐场认识的,过山车是属于他们的美好的纪念,是小琪最喜欢的,所以那一次我和清昊在游乐场遇到,清昊……你知道,他们很爱彼此,爱得很深,失去一个你那么爱的人,我们谁都无法恢复从前,而我和小琪,是同卵双胞胎,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那……你喜欢清昊吗?他应该也是喜欢你的。”小妹盯着手机又看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喜欢我,因为我们是好朋友。而他爱小琪,我不是小琪。”
“那你爱谁?那个夏程巍吗?那个ju爷的少爷?”
一个急刹车,贺司潇把车停了下来。
“我知道很多,比你和爸爸妈妈认为我应该知道要多很多。”小妹一脸严肃,还有些责怪在里面。“一些你们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小琪……哥哥……真的是连环杀手吗?”
贺司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小妹的脸,看着她那和父母相似的五官。
“今年我去参加了几个犯罪心理学的讲座,讲师都是协助警察破案的专家教授,还包括fbi。……我还去问了其中一个人,想他帮我分析一个案例。当然第一次他拒绝了我,但是我缠着……最后得到了一个午餐的机会。一共20分钟。”小妹对着贺司潇不自然地勾了下嘴角。“上次听到你和爸爸妈妈聊视频,好像你和那个什么ju爷的关系很好。你一定有原因那么做的,对不对?告诉我吧,贺司潇,哥!”
“不是现在,我先带你到处逛逛,你也好久没回国了。”贺司潇重新发动车子,避开了小妹的眼神。
“我分析了游乐场的那几张照片,我知道,或许你也知道,华清昊现在是爱你的。”
“清昊爱的是小琪,他只是迷恋我和小琪一样的脸。”
“是吗?”小妹侧过头,对着窗外生起闷气。“还有你下次衣领再高点,脖子上有吻痕。”
“我会让峰下次注意的。”
“我又没有反对什么,我不高兴的是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车速保持着正常,贺司潇的脸色也在一次此深吸下恢复了正常。
“对着一张和你爱人一样的脸,没有人可以克制住不去想入非非,尤其是当你再也不可能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你说的ju爷也是如此。小的时候我们总是以为还有机会,以为我们会永远记得,以为那样的感觉那样的人会一辈子在自己的身边。然而很多年过去后我们才发现,原来真的是这样,真的连忘记都做不到。”
“你爱他吗?”小妹转过头,点了下贺司潇脖子上的红印。“你的巍,你应该很爱他。”
“我爱他。”贺司潇微笑着点了下头。
“好,我知道了。”小妹也跟着点了下头,似乎下了一个什么决定。“如果以后你们来美国结婚,我可以在仪式前为你们保管戒指吗?我可以做你们婚礼的公关吗?贺司潇,你妹妹我可比你认为的厉害多了。嗯……这样说吧,我们是自己人,爸爸妈妈是长辈,怎么样都会有代沟,有些事情我们其实不用让他们知道,只要……怎么说呢,彼此爱着,就可以了,对吧?再过两年我18岁的时候,我就要一个人搬出去住,啊,当然这是以后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话你不能对爸妈说,还有我。”
“你偷偷长大了哈。”贺司潇空出手来摸了摸小妹的头。“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管你了?”
“贺司潇,不许拿哥哥的架势欺压我!”小妹推掉了贺司潇的手,从挎包里拿出镜子左照右照。“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化妆?我的朋友都化,我们也偷偷喝酒,拿假身份证去酒吧,偷开大人的车。人们说我们很危险,其实我们只是荷尔蒙分泌过剩了点。我们并不是不在乎,我们只是想要更多的体会而不是被说教。”
“当你15岁的时候,你最大的心愿就是快点到16岁,然后17岁,18岁,你想长得再快点,去做很多你想做的事情,去冒险,你跑得那么快,从未曾想要停下来去思考。……孩子可能都是那么长大的,你,还有小琪。而我不是……我是那个被医学判定活不过22岁的人,在你那么大的时候,我最害怕的是过年。而现在,快3年过去了,他们告诉我现在的我已经可以争取80岁,90岁。一样的,那些可以胡来的时光还是错过了。那么你觉得,我的人生,是不是不够完整?我从来没有机会在你那么大的时候,去飙车,去混高年级的酒会,去谈恋爱,去尝试其他一些危险的事情,那么你觉得,我很失败吗?”
一直以来自己都被当作孩子照顾着,保护着,即使是比自己小的常邵宇,也扮演着更强大的那个角色,让他安逸在他们的保护伞下。现在当他第一次正式地面对这个比自己小9岁的妹妹时才意识到,他已经错过了进入她生活的时间,也就失去了去那样保护她的资格。这个孩子带着骄傲和挑衅的眼神看着自己,神气十足,无所畏惧,她的世界充满无限可能,比他的更光鲜,更美好。她那么笑着,透着青春和阳光,再多的伪装和烦恼都被不自觉地淡化掉。这样的她,一定可以弥补他和小琪的不足。
“能给我看一眼吗?”小妹侧过身,眼睛盯着贺司潇半开的衣领里白白的皮肤。
“什么?”
“疤。”小妹抬眼。“心脏移植手术的疤。我那天约康杰出去玩,他不胜酒力。你们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们我已经知道了。我只对自己说,小琪哥哥是死于车祸,而你,只是抵抗力不好。”
“既然只这样,那么那道疤痕也就并不存在了,不是吗?”车开进大型购物场的地下停车场,七拐八拐找了一个车位停下。“下车吧,这里是e城最繁华最热闹的中心地段,我们时间不多,要赶回去吃晚饭。”
“他们没有找到她。”小妹突然拉住正要下车的贺司潇。“已经两个月了。”
“什么?”
“我最好的朋友,你也见过的,复活节那天还来我们家吃的饭,你记得吗?”
“那个金色头发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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