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易一个人站在院落之外,抬头向上望去。冬天的天空总是暗沉的,树木光秃秃的,连一只鸟也看不到。他目光下移,注意到头顶上古朴陈旧的牌匾:
“易水萧萧”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笔迹,但直觉告诉他它属于刚才进去的那个人。于是,抱着这样美好的幻想,他站在这片并不明朗的天空之下,看了那牌匾很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萧长绝转着轮椅出来了。
“主人同意留下你。”他言简意赅地说。
“我……”
“在这里给主人行个礼,谢主人收留,说你会永远忠诚于连家,忠诚于易水堂,就可以了。”萧长绝道,“不必进去。”
“是。”连易说。
随即他跪到冰冷的地面上,坐在轮椅上的萧长绝在一旁看着他。
“连易谢主人收留,将永远忠于连家,忠于易水堂!”就像他出言挽留萧长绝一样,连易大声说。
那院子里的主人并未回话。过了一会儿,萧长绝示意连易站起身来。连易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正他是为了萧长绝才加入这个什么易水堂的,虽然说过要忠于那个什么主人,心里却根本没有把这畏畏缩缩只靠萧长绝传话的东西当一回事。
“慢着!”连易刚站起来,就看到一名老者从院子里走出来,趾高气昂道:“主人没有允许,你有什么资格擅自代他做主?”
连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人趾高气扬的对象是他旁边的萧长绝。他刚想说些什么,又担心自己人微言轻,贸然开口恐怕会给萧长绝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不知为何,他不觉得这世上有萧长绝解决不了的麻烦。
“连单,你忠于主人,这很好。”萧长绝温声道,“但是主人已经给了我代表他的权力,如果你能够像你表现的那样忠于他,就不会质疑我的决定了。”
“哦,主人已经允许你代表他的吗?我怎么不知道?”连单冷笑,复又返回院落,高声道,“主人,萧长绝说的是真的吗?”
没有人回答。
“主人已经离开了。”萧长绝微笑道。
连易来到易水堂的第一天就间接见证了主人来无影去无踪的神迹,不由又惊又喜。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也逐渐认识了易水堂的人:把他带回来的萧长绝,为难过萧长绝的连单,萧长绝的贴身侍卫连苏……他记住他们的唯一方式,便是他们都与萧长绝有关。他也逐渐知道易水堂原本只是一个做生意做得很好的商户,是主人决意把它改造成一个江湖门派,因此吩咐萧长绝延请各路武功高强之人壮大门派,和像他这样的少年修习武艺。
易水堂虽然是一个成立没多久的门派,但其中的人际关系错综复杂,令人头晕眼花。因为连易是萧长绝带回来的,众人也自动把他归为萧长绝的人,这令连易十分高兴。
他不认识那劳什子主人,也不关心这些派系争斗,心中所思所想只有教他认字、教他习武的萧长绝。他跟着他,走过一年又一年,看着易水堂在他的指导下发展壮大,去完成他交给自己的一切任务。
他们之前本来最纯正不过的友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慢慢发酵变质。渐渐地,连易不想萧长绝把经历分散到别的人、别的事上面,经常以自己是萧长绝的唯一弟子自居占用他的尽可能多地占用对方的时间和空间,又生怕哪一天遭了他的厌弃。
主人越来越倚重萧长绝,连带着给连易安排的任务也多了些。为了萧长绝在易水堂中的地位,每次行动连易总是冲在最前面。主人明显的偏心终于引起了连单等人的不满,他们说动了连苏设计了一个必死无疑的局,准备把萧长绝和连易一网打尽,永除后患。
连易在连单处留下的人手及时向他通报了这一消息,连易听到后摩拳擦掌,制定了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暗搓搓地准备实施英雄救美。然而还没有等他把自己的计划付诸实践,甚至连单等人还没有来得及行动,主人的命令就传达了下来。
主人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在这期间,他任命连易为易水堂大当家、萧长绝为易水堂二当家、水断愁为易水堂三当家,共同管理易水堂事务。
主人经常性地不出现,甚至连见过他真容的都没几个,但是这几个偏偏都极度忠于主人,且在堂中地位不低,因此主人的意思无人敢忤逆;水断愁是先于连易加入易水堂的一个小姑娘,英姿飒爽,武功高强,为人公正且讲义气,是个值得信赖的伙伴。
她和萧长绝是众望所归的,可是连易算什么?连易的身份还越不过萧长绝去,凭什么主人选他当大当家?
就连连易自己,都感觉不可置信。他正准备去找萧长绝,顺便揭穿连单和连苏的阴谋,萧长绝反而先一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做得很好。”萧长绝看着他,少见地和蔼地说。
这是连易最想听到的话,他的眼中一下子有了光彩。可是他却突然注意到,萧长绝背后跟着的是连单和连苏!
“公子,我……”连易迟疑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是主人对你的考核。”萧长绝道,“你通过了考核,这很好,主人很满意。我只希望,你不要辜负主人对你的信任。”
“可是为什么是我呢?”连易问道,“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您都比我更有资格当大当家……”
萧长绝看着他,眼中的悲哀一闪而逝。
“没有人会愿意一个残废当大当家的。”他说。
“我愿意!”连易道,“我这就去跟主人说……”
“不必了。”萧长绝按住他,“让你当大当家不仅是主人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主人认为你能够胜任,我亦然。”
“你要知道,我们的一切都是主人给的。”萧长绝看着他,严肃地说,“所以,我们一定要永远忠于主人!就算牺牲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连易很不能理解他的想法,但还是选择了遵从。这天晚上,易水堂举行了一次宴会,庆祝三位当家的走马上任。半醉半醒间,只听水断愁说道:
“我见过的人当中,最佩服的就是长绝公子。只是如此惊才绝艳的一位少年郎,怎么偏偏就落下了残疾,真是令人扼腕啊。”
萧长绝似乎也有些醉了,迷迷糊糊地说道:“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和主人一起遇险,为了救主人,断了这双腿。”
猛然听到这过去的故事,尤其还是关于萧长绝断腿的密辛,连易不由睁大了双眼。与此同时,他第一次怨怼起这给了他一切的主人来。
要不是为了主人,公子的双腿就不会断。要不是因为主人……公子明明就可以做大当家的。
他只是一个卑劣的小偷而已,趁人之危获得了主人的青睐,而他想把这一切都还给公子。
连易仿佛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似的,下定决心,朝萧长绝那边走去。
一起聚会的人大多醉了,剩下的也差不多都睡着了。人声渐息,越发显得黑夜的空旷与寂静,就像连易的心一般。连易想,是时候把他的心填满了。
他在萧长绝身边坐下,醉眼朦胧,好似不经意地,低声说:
“长绝……我喜欢你。”
他终于不再称他为公子,而是鼓起勇气,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个他第一次听,就回味不已、珍藏不已的名字。
即使,这个名字中对他人的崇拜与敬仰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萧长绝仿佛早已睡着,没有回应连易的话。连易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自嘲一声,终究还是慢慢地离开了。
而他不知道,萧长绝从来没有真正地醉过,也从来没有真正地睡过,即使这一切的一切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梦。
☆、第二章 连易(3)
3
“这把剑,连大当家想必是认识的吧。”连爵放下手,从虚空中抽出以太剑。
连易紧紧盯着他的动作,盯着那把剑。
他自然是认识这把剑的。以前,萧长绝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抱着这把剑。萧长绝告诉他,这是主人赐给他的尚方宝剑,持有此剑的人,不是主人,就是主人的使者,让他务必给予持剑者十二万分的尊重。
萧长绝上次离开易水堂的时候带着这把剑,现在这把剑却突然出现了面前这个眉目精致得有些不详的少年手中。没来由地,连易心中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公子呢?”他强压下心中不安,问。
“萧长绝啊。”连爵看着他,说道,“他本来是要接我回去的,半路遇到劫匪,为了救我,我随行之人都死在了劫匪的刀下——我一逃出生天,就派人传了消息,你们竟然不知道吗?”
“什么?长绝公子……”玄机和尚震惊道,继而惋惜不已,“贫僧还想着,能够与长绝公子秉烛夜谈……”
连易呆呆地看着带来这消息的人,仿佛已经失却了言语。
他并不相信萧长绝会如此轻易地死去。那个人虽然身负残疾,但精神极具韧性,连易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被什么东西打败,也从来没有想过他有一天会死。连易总以为以自己这般不要命的打法,早晚会死在公子之前……那时候,他说不定可以在公子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会把大当家的位置还给公子,他会告诉公子他爱他。
临别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连易仿佛又看到萧长绝转着轮椅、带着侍卫渐渐远去的场景。仿佛想到了什么,他蓦地抬起头来,凌厉的目光紧紧咬住连爵:“你说,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活了下来?”
“这是自然。”连爵不耐烦道,声音冰冷,“为主尽忠,是他们的荣耀!”他看着连易,不满道,“听说你是萧长绝带出来的人?见到主人,就这种态度吗?”
连易听到他珍视不已的三个字被用如此轻慢的语气说出,握紧了拳头,却还是缓缓地跪了下来,说道:“连易恭迎主人回归。”
不要急,连易告诉自己。慢慢来,事情的真相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如果是这自称是主人的人就是公子失去双腿的罪魁祸首、又暗中下手害死了公子,那他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连爵摆手让对方起来,不满之意更甚。他当初带回连易,就看在这个人机灵且识时务上。后来的培养,让他成为萧长绝麾下用得最顺手的人。萧长绝平时也没少给他洗脑,让他忠于主人,结果自己这个主人一出现,就什么都不是了吧?
果然不该相信任何人,连爵冷笑着想道。
四人出了破庙,连易带他们去易水堂最近的分舵歇息。此时天空虽已放晴,但仍然是灰蒙蒙的,让连易不禁想起了他刚到易水堂的那一天。
那时的天色与现在仿佛,只不过那时有公子在他身旁,而现在……
连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想,这自称主人的人还不一定能够得到易水堂其他人的认同,到时候说不定根本不用自己出手。
连易与从总部一起来的待命的手下接洽后,安排好马车,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往易水堂而去。那玄机和尚本是慕萧长绝之名而来,骤然听说萧长绝已不在人世,却仍想往易水堂一游,因此也和他们一起上路。
连易此次出来是为了找马夫人,并未准备多豪华的马车,但坐下四个人也绰绰有余。玄机和尚沉浸在萧长绝去世的悲痛之中,马夫人失去记忆懵懵懂懂,连易暗中提防着连爵,四人正无话可说之时,连爵开口了。
“玄机大师,”他说道,“之前在破庙里的那个故事,您介意把它讲完吗?”
玄机和尚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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