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阳阳周末的书法课都是在“私塾”上,请的书法老师是位年过八旬的书法大家,严先生。戴父的书法便是这位从小教导的,虽然戴父半路出家,弃文经商,一些知识也就断了,唯独这练字的习惯没变,没事还爱写上几笔,平心静气。
这间“私塾”,拿外人看来,就是一个书法补习班,但其实不然。严老师只收了戴阳阳这一个学生,关门授业。戴阳阳学习勤奋,天赋异禀,深受严老喜爱。
戴阳阳四岁开始练字,初学的就是软笔书法,直至现在,已有七八年功夫了,早就写的一笔好字,严老师也常常夸耀戴阳阳的天赋与勤奋,甚至超过其父,大有成大家之风范。
今日,戴父亲自携二子前往严老家的私塾,恭恭敬敬深鞠一躬之后,几人就坐。
戴父依旧称严老为老师,戴阳阳则称其为师爷,戴父禀道:“老师,这是我的大儿子,程刈”
程刈起身,恭恭敬敬朝严老鞠躬,叫了声“师爷好”
严老没作声,而是盯着程刈上下打量了一番,频频摇头挥手,说:“不行不行,这孩子不行”
戴父也知道要严老收程刈为徒,难免有些困难,但也没想到自己还未开口竟首先被老师严拒,面上有些挂不住,一时讪讪的。
程刈听戴父一路上对自己的交代,心里便有所准备,知道此番拜师并不容易,此刻听严老如此驳面,当下急中生智,唇齿相接,轻蔑的“切”了一声。
大家可都听得真切,尤其是严老脸上薄怒渐起,
戴父一声轻斥:“程刈”
程刈一副轻浮不得的架势,“爸,您说要给我找个好老师,怎么是个老头啊?”
“你!”戴父以为程刈平乖巧听话,没想到今日竟然这样傲慢,“你是怎么说话的,你快给我道歉!”
“哈哈哈”严老反而大笑几声,“戴晨,你儿子没说错,我都八十有三了,不早就是个糟老头子了吗”
“老师,对不起,都是我没教好儿子”戴父慌忙起身认错,戴阳阳也跟这起身,唯独程刈依旧依旧一脸不屑。
“你倒是想教,人家还不一定受教呢?”严老冷哼一声。
程刈也大哼一声,道:“要学也得跟一个好老师学啊,我最讨厌什么子乎者也,眼皮子浅,还瞧不起人的人啦”
“闭嘴,程刈”戴父已经忍受不了程刈的态度了。
“啪”严老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来,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起身费劲,也许是被程刈气的直抖,站起来的严老晃荡了几下才站稳。严老喘匀了呼吸,指着程刈的鼻子骂道:“竖子,不可教也!”
“这不公平”还没等戴父劝慰好严老消气,程刈这边又炸毛了,“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看,就瞅了我几眼,就说我不行,我怎么不行了?你也得考考我再说我不行啊?你这么做,我就不服气,爸,你偏心”
“你还不给我住口!”戴父吼道。
戴阳阳其实早就猜到严老不会收程刈做徒弟,其实这里面也有自己添油加醋说程刈的坏话的原因,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时在父母面前小绵羊似的程刈,现在竟然这么嚣张,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直帮严老顺气,尽量乖顺一点。
“好好好,听你这意思,你还是有什么大才之势,我这老眼昏花的看不出来喽?”严老说,
戴父急忙劝慰道:“老师,您别生气,都是学生的错,我这就让他出去......”
程刈一梗脖子,不接父亲的话,“我就是这个意思”
“好”严老大吼一声,“你有什么本事?”
“你要考什么啊?”
“我考什么,你会什么?”
“那你要考了才知道?”
“那你去写几个字我看看”
“我......”程刈有些口吃,“我要是会,还跟你学什么......”
戴父拦住程刈:“你还不给我住口”
“你住口,闪一边去”严老推开戴父,再一次起身,气势直压程刈而去,“那你把你的语文成绩说说看看,中等以上我便收你”
“我成绩一般,但是也不能光用成绩评定人啊”程刈厚脸皮的挺着,
“那就把你会的,能干的,什么都行,你展示一个,给我们看看”严老气势逼人,
“我......我......我才14岁,哪有什么......才艺”
“哦”严老怒极反笑,“你这样不会,那也不会,我凭什么收你?”
“你!”程刈语塞,
“凭你爸有钱?凭你爸是我的学生,你弟做我的学生,你觉得你近水楼台,哼哼?”
“我会背诗!”程刈突然觉醒,
“呵,你还会背诗,你背一个我听听”严老吃定了程刈不过只会个四五七言的几句诗罢了,随口定下承诺道:“你要是能背上个百八十言来,我就收你做徒弟。”
“多少?”
“哼”
“一百个字?”程刈目瞪口呆,掰着手指头像是使劲回忆自己会的哪首诗超过了一百个字。
戴父早就挂不住面子了,频频告罪,就要拉着程刈出去,嘱咐戴阳阳好好安慰严老,那边程刈孩子还在摆着手指头算着,嘴里鼓鼓囊囊个不停。
严老一脸寒霜,气着嘴唇发紫,戴父拽着程刈快到门口是时候,程刈挣脱戴父,冲回到严老面前,说:“我会背一个超过一百字的古文”
“你背!”
“我背了,你是不是就收我?”
“你能背的下来一百字,我就收你!”
“一言为定?”
“一诺千金!”
“好,我背了,阳阳,你数着点”程刈洋洋自得,开口大声背了出来: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甫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严老见程刈背的是痛快流畅,且字音,顿词,断句皆准,不由的刮目相看 ,戴父这时也吃了一惊,平时自己要程刈背个什么古文他总是十天半个月下不来一章,这次竟这样顺溜,而且这内容......
子曰:“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偯,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丧不过三年,示民有终也。为之棺椁衣衾而举之,陈其簠簋而哀戚之;擗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措之;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
两千多字的古文,程刈一字不落,一字不错的背下来,吃惊了众人,一时间屋子里面鸦雀无声。程刈调整了一下气息与语气,平稳道:“严老师,我背完了”
严老把眼前的茶杯推向程刈:“喝口水吧”
“不,不用”程刈摆手拒绝,既而恭敬的解释道:“其实,我就会背这个,这是我妈从□□着我背的,我又笨,总记不住,我妈就罚我抄写,一抄就抄个十几遍的,现在才背下来。”
“你母亲为何偏偏只叫你背《孝经》?”严老问道,
“因为我没有父亲,”程刈开口,又觉得话锋不对,忙向父亲解释道:“爸,我是说我小时候”
戴父微微点头,早已红了眼眶。
程刈继续说道:“我妈说她不会教我,就让我背书,说让书来教我”
“都背什么书?”
“就像这本书一样,文言的,很难背的书”
“你觉得为难为何还学?”
“啊?”程刈一脸迷惑的样子,“我妈让我学的”
“好,程刈”严老点点头,对程刈说:“下周开始,你跟阳阳一起来这里练字吧”
程刈一脸惊愕,严老冲他重重点了头,程刈看向戴父,见父亲也微微点头,才觉得自己不是听错了话。
程刈踌躇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这时严老已经起身送客,程刈忙说些“知道了”“谢谢老师”的话,跟父亲与阳阳出了门。
路上无话,直到回到了家里,戴父才把程刈叫到书房,好好斥责了一番,教导他要不仅要孝敬父母,而且要尊师重道,并罚抄了十遍《孝经》与《师说》惩罚。
程刈老老实实的去抄了。
戴阳阳在屋子却犯起了嘀咕。程刈平常在家一副乖宝宝的样子,十分听话,可是出了家门以后,似乎并非如此。戴阳阳想起在上次在学校时,程刈盯着自己那阴森森的眼神,又想想今天在老师家程刈的表演,无形中戴阳阳觉得有一种莫名紧迫的感觉在逼近自己,但又无法确定那种感觉是否危险。
晚饭的时候戴阳阳没什么胃口,挑挑拣拣吃了两口,爸妈也没觉察出什么,反而与程刈说说笑笑,其乐融融。戴阳阳也没发作,撂下碗筷回房间了。
不多时,一首《野孩子》从戴阳阳的窗口飘出,琴声灼灼,混淆着些失落,散落在漆黑的夜空中,无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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