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此,阿南竟无法感觉到多少伤心的情绪。仿佛他的外貌还是个孩童,但他的心早已经不再稚嫩。
所有的风霜雪雨都无法伤害于他,他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冷和恨意。他不在乎。
——似乎这个本来就无情的世界曾经夺走过什么对他来说至为珍贵的东西。因此,让他没有留恋,只想摧毁。
直到叶怀遥的出现。
当对方的手第一次抚摸自己发顶的时候,阿南忽然觉得,他瞬间由一个世界之外的冷眼旁边者,苏醒过来了。
是真的在活着吧?死去的心跳动的这样快,这样急。
因为感受到了真实的存在,所以会患得患失,会恐惧忐忑。
大概在他看来,叶怀遥就是至圣的神明,这种嫁祸于人的卑劣心思都不应该呈现在这人的眼前。
阿南的表情简直就好像被宣判了死刑一样,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雾蒙蒙的,急急道:“对不起。”
他想抓叶怀遥的手,顿了顿,终于攥住了他的一角衣带:“我以后、以后不会了。”
阿南的表情太过于可怜,简直连淮疆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吐槽道:
“老夫本来还看这少年性情阴狠,为人也够执着,是个可造之材,怎么一遇上你就婆婆妈妈的。他也不想想,论缺德谁还能比得过你去,耍这点小心眼算的什么事。”
叶怀遥:“……”
得,一个觉得他阴险缺德,一个怕他怕的像见了阎王,果然真的是他应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为人了么?
叶怀遥看了阿南一眼,觉得他吓成这样委实有点好笑,但又挺可怜,若是长大了还是这么一副性子,肯定会吃亏。
他温言道:“你不用这么慌张,我没怪你。说到底,要不是我吩咐你守好模豹,你也不会跟严矜起冲突,以至于用石头把自己的脑袋砸破,才能让他理亏。”
阿南渐渐地敢直视他了,便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叶怀遥。
叶怀遥又道:“只是凡事要学会暂避锋芒,下次你知道打不过他,躲着点就是了,什么还比得上命重要啊。”
阿南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这亮光又熄灭了,他说:“我没有灵息,不会功夫,太没用了。”
叶怀遥道:“今天你帮我一起杀了模豹,还把严矜气了个够呛,这可比很多人有用多了。”
阿南发誓一般地说:“我以后,会有更好的法子保护你。我会……我会变强的!”
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个字,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重重地道:“我一定会的!”
叶怀遥笑道:“嗯,我信。”
元献站在高处,远远看着叶怀遥和那个不知名的孩子说话,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走过去。
身后倒是传来脚步声,他一回头,来人却是成渊。
“元少庄主。”成渊冲他微微颔首,“你好。”
两人之间可没有半点交情,元献有些诧异,目光带着狐疑在成渊身上扫过,回了一礼,道:“成仙友。”
成渊眼底精光闪烁,大概也觉得两人没什么可寒暄的,便说道:“我看少庄主对叶师弟颇为注意。这是他头一回下山,若有行为不当,得罪了你的地方,还请元少庄主莫要见怪才是。”
元献来得晚,并不知道叶怀遥同成渊之间的那些恩怨,还以为对方真是见他总关注叶怀遥,不放心了。
他道:“成仙友多虑了。我只是看叶少侠很像我曾经的一位故人,不自觉有些怀想。”
成渊狭长的眼睛微微一眯,背在身后的手指已经不自觉捏皱了衣袖,他缓缓道:“那位故人,说的是明圣吗?”
说完这句话的那一个瞬间,他能够感觉到元献微微错愕,随即一股庞大的杀意呼之欲出,逼面而来。
成渊在整个尘溯门当中也属于佼佼者了,但元献可是能与法圣明圣平起平坐的人物,在他施展威压的那一瞬间,成渊只觉得肩头仿佛压下了一座大山,逼得人喘不过气来,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他连忙运起全身力气相抗,身体依旧不断发抖,当年元献的反应也让成渊意识到,“明圣”这两个字,一定对他有很特殊的含义。
——而且,未必是感情深厚的道侣之间,一方逝去的悲痛。
好,这可真是太好了。
旁人可能没有察觉,但成渊的注意力大半都在叶怀遥身上,又怎么可能没有看出来元献见到他时,那似怨恨似思念的神情?
更何况,玄天楼的燕璘也似乎对叶怀遥颇有几分另眼相看之意……
想到那人从昏睡中醒来之后的变化,想到明圣陨落十八年,而叶怀遥今年也刚好十八岁,一个疯狂而大胆的猜测,在心底慢慢成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应该叫“叶怀遥和他的三个男人”……虽然目前他一个都不喜欢。
第17章 槐花覆井
勉力支撑许久,元献终于撤去威压,成渊汗流浃背,身体一晃,扶住身边的大树才能站稳。
元献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语气轻飘飘的:“成仙友,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多言,易招祸端。”
他不需要询问,也根本就不想了解成渊看出了什么,反正明圣已死,这是修真界公认的事实,元献心中有惋惜有想念,却根本不想去改变任何。
成渊开口时有些微微的气喘,语气却很平和:“少庄主多虑了,我并非要揭穿或者威胁什么,只是同病相怜罢了。”
元献略带讥讽:“哦,那敢问我与阁下,有何同病之处?”
成渊道:“相思难解,求之不得,这岂非是一个人最大的心病?”
他不去看元献此时是何等的神情,平心静气道:“云栖君此人,乃是个精彩绝伦的人物,他的绝世风姿、传闻事迹,便能养活了十座城里的说书先生。我原以为少庄主得此佳偶,应是珍之念之,挚爱无比。”
他话锋一转:“直到今日见了你与纪公子相处时的神情,我才发现,原来少庄主是另有所爱。这正是与我情况相似。”
元献不知道成渊在暗示什么,难道是想说他喜欢纪蓝英,所以害死了叶怀遥?
这样空口白牙,无凭无据,除非他是疯了才是干这种没意义的事。
他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梢,将手臂抱在胸前:“莫非成仙友是想借此打动我,让我来助你得到你那位……心上人吗?”
成渊笑道:“这事自然要亲力亲为,岂敢劳动少庄主,阁下多虑了。我只是想说,我若想得到一个人,一定会不择手段,竭尽全力,管他愿意不愿意,总得先到手了,才能有机会说别的,是不是?”
元献看着成渊,皱起眉头,成渊便不再多说,心情甚好地向他行了一礼,翩然而去。
背对着元献的时候,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心底沸腾的情绪,忍不住露出一笑。
叶怀遥、明圣……嘿,他好像还真是白捡了一样绝世珍宝呢。
尤其是经过一番试探之后,成渊确定,元献对明圣并不是十分上心,大概不会出手,多管这件闲事。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他就可以尽情施为了。不管对方是谁,正如成渊对元献所说,他想得到的人,就算是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
至于本人愿不愿意——感情这种事,睡着睡着自然会有的。
既然废去灵脉不行,打断他的腿,剜去他的眼,让他一辈子只能依靠着自己,这个法子,应该就不错了吧?
成渊盘算着这事还不能拖。如果叶怀遥真的是明圣,那么他的身份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
明圣的朋友多,仇家也多,现在他功力尚未完全恢复,在成功联系上玄天楼之前,一定不敢公开表明自己的身份。
而成渊便是要赶在这段时间之中,抢先下手,让“叶怀遥”这个人在鬼风林的围剿行动中“牺牲”,到时候如果再有人想来寻找明圣,便自去野兽肚子里面收尸吧!
修行之人不用睡觉,但鬼风林里步步危机,入了夜会更加凶险,因此众人依旧布下结界,扎营休息。
成渊进了自己的帐篷,只见卧榻上早躺了一个人,见他掀帘子进来,便撑起身,讨好地笑笑。
成渊男女不忌,平日里床伴甚多,只是今日他满腔热血,心心念念的唯有一人,看着其他凡夫俗子便都瞧不上了。
他见地上扔着件外衣,便用脚尖挑起来,甩到榻上的俊俏少年身上,简短道:“滚。”
少年笑容一顿,委委屈屈地将衣服捡起来穿上,忍不住抱怨道:“成师兄现在待人是越来越冷淡了。我知道你心里惦记着叶师弟,总之我是连半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他的。”
成渊冷眼瞥他:“你既然知道自个比不上,还废话什么?”
少年的脸上忍不住露出点怨愤神情,却也是不敢再说了,随便穿好了衣服就要走人。
成渊瞧着他的背影,眼角的余光忽然瞟到自己的案头还搁着一袋迷魂蚀骨散,他心念一动,又道:“回来。”
少年以为他改变了主意,欢欣鼓舞地又回来了。
成渊微笑着将他拉近怀里,摸了摸少年的脸,柔声问道:“我记得,你跟叶怀遥的关系……还不错罢?”
……
叶怀遥在第二天早上就托人将阿南送出了鬼风林,这孩子大概知道自己的存在可能会拖累他,倒也没有坚持跟着。
这头三日之期亦是转眼即过,鬼风林中的魔物厉鬼基本被清剿一空,如玄天楼、雁刀门等较远门派的弟子也已经纷纷撤离。眼看第二天一早,尘溯门就能回山了。
叶怀遥倚榻而坐,手中执卷,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壶青曲酒。烛火与月光交织,映着他谪仙似的清隽面容,更照亮了书卷封皮上“媚狐仙夜访状元郎”八个大字。
淮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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