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近他饲养小白鼠的区域时, 章荀有意放轻脚步，藏在一些叠摞起来的铁皮箱后面, 透过箱子之间的一道缝隙暗中窥视。

    三天前他无意中发现那些小白鼠能意识到观察者的存在, 并且会在有观察者的情况下做出与平时不同的行为。当时他给小白鼠加完水和粮食后离开, 却发觉自己把微观镜落在了地下室。回去拿的时候, 他发现那些白鼠在做某种奇怪的行为。

    一些较为大个的白鼠在最下面，上面托着一层又一层的白鼠。它们在搭成一座白色的蠕动的“金字塔”，试图去碰触培养箱的盖子。

    它们在合作, 试图逃走。

    但是当章荀一出现，它们立刻散开, 又恢复成了之前一动不动，眼神呆滞的样子。

    白鼠很聪明, 但是也没有聪明到可以进行这种高度合作行为的地步……

    章荀于是在那些白鼠看不见的地方安装了一枚针孔摄像头, 方便他随时监视这些明显正在进行某种变异的老鼠。从外观上看不出来, 但是在章荀悄悄把一只送去生命科学部解剖后, 得到的结果令他震惊。

    那只老鼠的大脑似乎发生了前所未见的增生现象，却又与一般的脑瘤不太一样。那些增生的组织性状良好, 可以有效地与大脑的其他部分沟通。

    章荀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大脑切片图，狠狠地打了个冷战。

    纳米机器人是在自己的监管下制造的，但是大多数相关的知识和数据都来自亚当, 整个制造过程亚当也都有参与。除了自己之外，最有可能对纳米机器人动手脚而且自己还看不出来的，大概也不用做他人想。

    只是他不确定这样的“副作用”是有意制造的还是无意制造的。增生组织对于老鼠的行为显然已经产生了影响，问题是这影响的意义是什么？人类的大脑要复杂得多，会不会对这样的“副作用”免疫？毕竟普通世界已经有一些先进的医院开始使用纳米机器人了，如果有问题，应该也已经体现出来了吧？

    亦或者，正因为是在最先进的、给一些重要人物治疗疾病的医院中使用纳米机器人，所以就算有副作用，消息也全都被控制封锁了。

    章荀没有告知帮他做检测的教授老鼠的来源，他如常地回到lab，如常地接受亚当落在他唇上的吻。两个人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亚当给章荀看合金跟一名机械师的宠物狗打架的视频，章荀也恰如其分地笑着。

    亚当忽然微微偏过头来望着他，“对了，你今天去哪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章荀道，“詹姆斯约我去看格斗赛。”

    亚当脸上的笑意稍稍消减，眉头微微一皱，明显地露出不悦之色。章荀被他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以后你不要单独和他出去。”亚当语调生硬地说道，“要和他出去得让我跟着。”

    章荀一头雾水，“啊？为什么？”

    “我会嫉妒。”

    章荀嘴巴微张，愣了几秒，“你嫉妒……詹姆斯？”

    “我嫉妒所有可能与你产生浪漫关系的适龄雄性和雌性人类。”亚当义正言辞道，“这是人类产生爱情后的附加负面情绪，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章荀这次不用伪装也能噗嗤笑出来了，“一般人类不会这么直接地把嫉妒这种话说出来。再说难道我再也不能跟除你之外的人说话了吗？”

    “可以说，但是要我在场。”

    “亚当……你这是占有欲过强的表现。是一种不健康的心里状态……”章荀摇摇头，无奈地给执着地盯着他的亚当半开玩笑地讲解着，“我都三十多岁了，你是到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对象。你真的不用担心我被人抢走，说不定除了你也不会有别人看上我了。”

    如果亚当真的有“看上”他的话，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不只是基于人工智能对管理员的莫名羁绊的话。

    “阿荀，你对自己的魅力太欠缺了解。”亚当双手握住章荀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章荀那灵巧的手指，蓝盈盈的大眼睛溢满真诚的柔情，“我觉得你是最好的人类。”

    章荀望着那写满专注和迷恋的脸，心头却一阵阵酸涩。

    熟悉的淡淡伤感又回来了。如果他们在另一种情况下相遇，如果亚当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如果没有失乐园也没有伊甸，该有多好？

    他甚至想要学着鸵鸟把头埋进沙土里，把那些老鼠统统丢掉，就这样什么也不知道一样，沉浸到亚当给他编织的美梦里。

    可是现在他还是回来了，回到那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窥视着那些随时会将他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撕碎的老鼠。

    那些老鼠似乎并不需要交流什么，章荀没有看到它们用明显的方式相互交流。他无声地蹲下身，将一只机械老鼠放了出去。

    一只在最右边爬着的老鼠最先注意到了地上经过的机械老鼠。但是下一秒，所有其他的老鼠，甚至包括那些在另一头根本不可能看到机械老鼠的小白鼠都立刻转身，向着右边一角聚集过来。它们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双双黑点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爬过的东西。

    章荀这两天做了不止一次这种实验，他发现这些老鼠之间，似乎有某种程度的……精神联结？

    一只老鼠看到了重要物品，其他所有老鼠都会产生反应。再联系之前看到的发生古怪增生的老鼠大脑……

    是纳米机器人还是蜂蜜瘟疫的抗体产生了这些效果？

    章荀迅速将他的观察打入报告文档中，然后将针孔摄像头里的视频文件快速浏览一番，将有用的片段剪下。他打算写一封报告，阐明一切纳米机器人可能对人造成的影响，然后秘密交给他父亲。

    章荀希望是自己反应过激。希望是自己想得太多。希望这种副作用不会对人产生同等程度的影响。但……被害妄想总比措手不及要好。

    他需要之前利用纳米机器人治愈的蜂蜜瘟疫病人的追踪调查，这样的信息lab要亲自收集的话必须通过潘的延伸机器人，但是这件事，章荀不想让潘知道。如果是军方来做的话，反而更加稳妥。

    只是还得同时瞒住圆桌……

    章荀叹了口气，瞬间笼子里刚才还在聚集着观察机械老鼠的小白鼠便散开了，各自恢复成一动不动的样子。章荀迅速打完报告，把食物和水加好，然后蹲下身来，仔细地盯着一只白鼠的眼睛。他能从那两颗小小的眼球里，看到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章荀想到了之前亚当改良过的，可以被潘操控着在宏观世界里活动的纳米机器人……每一个机器人是个体的同时，又如同一个整体的生命一般行动着，被一个更高的意识支配着。绝对的秩序，绝对的团结，绝对的无私。

    如同蜂巢里的工蜂，可以为了护卫一个“崇高”的目标献出生命，献出繁衍后代的机会，永恒孜孜不倦地工作着。

    几乎都是人类崇尚的特质了……

    章荀带着自己的报告，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lab，去往夏威夷落日酒吧。他把一枚胶囊大小的硬盘放到詹姆斯的酒杯边，低声说，“找个机会把这个交给我爸，别让别人看见。”

    詹姆斯的下巴上的胡茬愈发浓密，整个人精神也有些萎靡。他皱起眉，拿起那枚胶囊，“这是什么？”

    “一些资料。我不方便去找他，让他一定要看。”章荀紧张地盯着詹姆斯，后者意识到了某些严重性，郑重地点点头。

    章荀松了口气，”谢谢……我得赶紧回去了。”他说着，戴上帽子和围巾，竖起大衣的领子，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阿荀！”詹姆斯忽然扯了一下他的袖口。章荀脚步一顿，询问地看向他。

    “你要小心。”詹姆斯沉声说道。

    章荀点点头，“你也是。”

    接下来的几天，章荀都忙于机械师考核的事，忙到连饭都没时间去餐厅吃。亚当每天按时去帮他打饭，端茶倒水，甚至帮他处理一些杂物，俨然一个模范男友形象，把一众机械师羡慕得哭天抢地，纷纷投入到研究人工智能的大军里。

    每当有了空闲的时候，章荀便会微微走神。于是他尽量不让自己闲下来，尤其是亚当在他身边的时候。

    亚当一边往嘴里塞着巧克力饼干，一边看着潘新提交的失乐园新型无盲点护盾系统框架设计。手在盘子里摸一摸，发现已经吃完了。他舔舔手指，觉得还需要补充更多糖分以供脑力消耗，于是哼着歌走出章荀的办公室去找零食。

    今日是休息日，整个lab静悄悄的。当进入空无一人的厨房时，潘忽然说道，“章荀锁住了纳米机器人2.0的相关数据库和文件夹。”

    亚当站在零食贩卖机前，犹豫着选哪一个好，听到潘的话便耸耸肩，“是我不对，应该先和他商量。阿荀肯定有他的考虑。”

    “你说的很对。”

    亚当选了一包薯片，低头把东西捡起来的时候，忽然漫不经心似的问了句，“阿荀最近好像经常出去？”

    潘说道，“我不这么认为。和他以前出门的频率对比，并没有超出平均值。”

    “是么可是我总也找不到他。”

    “可能是因为他最近经常去地下。”

    “地下？”

    “是的，地下二层三层的主要作用是存储物资。我的权限只到地下一层。一般只有得到高级机械师批准的人才能进入。”

    亚当轻轻哦了一声，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了章荀的办公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们~~：阿南 2个；夏染夏染、nicolekef、哦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们~~：卷卷头 50瓶；nuanuan 20瓶；每天都想不起床 10瓶；myvanillaworld 3瓶；34530328、枫岚 1瓶

    第70章 人性解药 （8）

    天色刚刚破晓，章荀便从自己的狭小公寓里那张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沾过的单人床上醒来。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 空气里仍旧残余着淡淡的松香气味。他觉得头脑胀痛, 喉咙干渴。一口喝光了床头桌上放着的水, 打开台灯, 如僵尸一般进入浴室冲了一个澡。镜子里出现的脸消瘦而憔悴，眼睛下凝结着重重的青紫, 眼白里布满血丝, 下巴上弥漫着泛青的胡茬。

    他叹了口气, 拿起剃须刀将下巴刮干净, 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吓人。

    这两天他借口要专心审阅参加机械师考核的研究员们的论文，从lab搬了出来。白天他仍然会去lab与亚当见面, 但是到了十点以后就会回到这间公寓里。只不过他并没有审阅论文，而是在连夜研读章朔透过詹姆斯递交给他的对于康复后的蜂蜜瘟疫患者的调查报告。

    一个多月来, 章朔让自己的亲信士兵们拿着章荀附加在报告书里的问卷，逐门逐户地询问调查。但由于时间紧迫, 人手有限, 所以调查结果十分散碎, 没有专人整理。所得的资料庞杂, 都得靠章荀自己一页一页翻看。这几天章荀每天只能睡三个小时，白天还要尽量表现得不至于令人生疑, 到现在已经筋疲力竭。

    但今天分外重要，他必须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他给自己烧了一大壶咖啡，宛如喝水一样咕噜咕噜灌下去, 又草草塞了些干面包到肚子里，然后穿上厚重的大衣，戴上帽子围巾手套，拉开大门。

    深蓝色的天空中暮色还没有完全褪去，东边的朝阳轻盈地撒在倾斜的屋檐上。章荀呼吸着寒冷的空气，眯着眼看着那阳光，恍惚间想起收获节那天，亚当挥舞着他制造的翅膀，迎着朝阳，冲向天空的景象。

    那时候，他是真正快乐着的，前所未有的快乐。

    所有美好都有终结。他莫名想到这句话。

    心头像被无形的手狠狠绞了一下。

    章荀深深呼吸，压下在胸口翻涌不休的情绪，继续在半融化半结冰的糟糕道路上跋涉。为了避开所有潘的延伸清扫机器人，他必须要绕一些远路。

    这么早的时候，就算是那些最早上工的人们也还没有出门。狭窄曲折的街道里空无一人，所有灰暗陈旧的建筑都仿佛还未醒来。章荀在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巷道间穿行着，最终停在第三区外围一座岌岌可危的廉价公寓楼前。木质的结构松松垮垮，布满被风霜和岁月侵蚀的痕迹。有些窗户甚至是破碎的，未经合适的修缮，草草用有保温功能的布料糊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楼道窄仄到要侧过身才能通行，堆满了废旧的家具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馊味，好像是烂掉的菜叶，那是章荀没有闻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