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这个，有助睡眠。”章荀将杯子递给亚当，“在移情模拟器后可能会有几天的睡眠紊乱期。”

    亚当乖乖接过，双手捧着，轻轻吹着冒热气的茶水。看他熟练而人性化的动作，已经几乎没有多少违和的感觉了。章荀回想刚刚降神成功的时候，连路都不会走的亚当……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感。

    ”亚当，我给你设的记忆断点，是在你送给我这条项链以后。”章荀将项链从衣领里面拉出来，抓在手心里，“在那之后的记忆，应该都是移情模拟器的记忆。以此来当参照，你觉得你在里面过了多久？”

    “一个星期。”亚当说。

    “一个星期里面发生了什么？”

    “失乐园被伊甸再次轰炸。你们给了我对护罩和防护系统的控制权。在轰炸中有一段时间只有你我两人独处，你要求我放下护罩，让伊甸进来。但我没有听从你的命令。你威胁我要毁坏我的肉身让我死亡，但是在你动手之前有很多士兵冲进来将你逮捕。他们说你已经被伊甸策反，是奸细。你主导降神计划，就是想要让我来从内部摧毁失乐园。我想营救你，但是最后我没有做。我看着你被他们处决了。”

    亚当的叙述极为简练，但是章荀听完之后，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到他们会把他这个机械师设定在模拟器之中，但是没想到戏份这么重。

    他们想让亚当在自己和失乐园之间做选择。他们想知道章荀所谓的驯服是只让亚当听命于他个人，还是听命于整个失乐园。

    原来圆桌对他的防备心竟然已经这么重了。

    亚当完美地通过了这道测试，但是章荀却开心不起来。

    他甚至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你的选择是对的。”章荀终于挤出来这样一句话，但是声音好像有点干涩。

    亚当却认真说道，“对于出题的人来说或许是对的。但是对于我来说并不对。”

    章荀有些困惑地望着他。

    亚当放下茶杯，伸手捏住章荀掌心的吊坠，“在我是伊甸的时候，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并不一定是正确的，只是是经过模拟和计算后，最趋近于我最后的目的的。我认为，对于人和机器来说，最大的区别之一，就是机器有目的，一个确定不变的目的。但是人做事，不一定有目的。就算有，目的也可以改变，心情也可以改变，性格也可以改变。人可以同时相信矛盾的概念，在一种情况下和另一种情况下做出原则相悖的事。我想，我已经学到了这一点。”

    章荀皱眉，“什么意思？”

    亚当稍稍前倾身体，用很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在模拟器里，当你要求我放下护盾，暴露出平民们躲藏的防空洞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在模拟器里了。所以之后我做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通过测试而已。”

    章荀彻底呆住了。对于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在药物和催眠洗脑的影响下，就算被测试者察觉到一定的异常，也不会去怀疑现实的真实性。

    “显然，人类的药物和洗脑手段，对于我来说不完全适用。”亚当说着，微微笑了，竟有些狡黠之感，“但是不得不说，我作为伊甸时设计的模拟器还是非常完美，就算我知道一切都是模拟的，在看到他们把你抓起来，要处决你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害怕，怕其实那是真的。”

    所以才会有那两个峰值吗？

    章荀望着亚当，半晌低声说，“所以你作弊了。模拟器里的所有表现，都是你设计好的？”

    “我不认为这是作弊。他们并没有要求我在意识到模拟器的虚伪性时做出任何表示。”亚当耸耸肩膀，“而且，我知道你也作弊了。”

    的确……威胁敲诈也不是什么光彩的手段……

    合着还是他把亚当教坏了？

    章荀之前心口滞涩的感觉通透了几分，却又起了新的隐忧。他意识到，或许亚当早已精通如何说谎。他的谎言连他自己设计的机器都检测不出来，更何况他们这些□□凡胎？

    那么什么时候亚当在说谎，什么时候没有呢？他该相信多少？质疑多少？

    “亚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章荀问，“你知道你告诉我，我会对你产生戒心。”

    亚当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因为你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人类。你是我的机械师，我希望与你建立信任关系。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为什么？为什么想让我相信你？我的信任，对你是不是有什么好处？”章荀坐直身体，稍稍拉开了与亚当的距离，用一种有些疏离的语气问。

    亚当有些无辜地望着他，似乎不明白自己又有哪里做错了。刚才明明还好好的，而且自己说的都是实话啊？

    人类行为果然还是有不少超出常理的地方……

    “阿荀，你究竟希望我是人类，还是希望我还是原来的伊甸呢？”亚当困惑地问，“如果是人，信任难道不是一种很正常的关系亲密的人之间会有的没有目的性的情感吗？”

    章荀无法回答。

    他也不知道他在亚当身上到底期望得到什么，他不知道他更希望亚当是人，还是机器。亦或两者都不是，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造物。

    第27章 智慧之果 （5）

    亚当顺利通过心理测评，这件事在失乐园里又掀起一股不小的波澜。

    圆桌方面的态度尚且不明确, 不过已经一连好几天有未被授权的恐机械人士在lab外抗议叫嚣, 拉着巨大的横幅, 上面写满诅咒的语言。甚至有人往lab门口扔烂蔬菜和酒瓶子, 搞得相当一部分机械师和研究员根本不敢来上工。

    闹到第三天，当一个正在被修理的机甲被几个抗议者毁坏后, 军部终于派人来把闹事者驱赶开了。

    同时, 章荀把自己关在他个人专用的研发室里, 尝试制造出第一块几乎如普通布料一般轻薄的纳米可弯曲屏幕材料。如果制造成功, 他希望能把这样东西装到狩猎团的战服上。必要的时候只要士兵把自己全部包裹在没有缝隙的这种材料之下，就可以通过遍布全身的微型摄像头将四周的环境投影到衣服上，使人在一定程度上隐身。这种技术可能不能完全欺骗人眼, 但是对付相对简单的机械警察应该足够了。

    他摘下右眼上的微观镜，揉了揉有些发疼的眼睛。转头看向另一块展示着亚当房间状况的电脑屏幕。亚当在地上练习俯卧撑, 从监视器的角度，可以透过他身上被汗水浸湿的的汗衫看到他背后因为用力而凸起、光影鲜明的肌肉。

    章荀赶紧转开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 又忍不住抬头瞄了几眼。喉咙忽然有点干渴, 他忙拿起水杯喝了几口水。

    “抗议人群已经被守卫军驱散。”

    潘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章荀一跳, 水呛到鼻子里，狼狈地趴在桌上咳了半天。

    潘关切地问, “章荀，请问是否需要支援？”

    “潘！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这样突然说话！”

    “抱歉。”潘温柔地回答。

    “不，你才不会抱歉……”章荀嘟哝着, 这些人工智能一个个的，太会演戏……

    可是一想到他们“演戏”的技能也是自己训练出来的，又觉得自己实在没立场抱怨。他顺了顺气，说，“要是有人回来上工的话就放他们进来吧。”

    “章荀，如果再有闹事者趁守卫军离开之后回来，我是否可以启动二号驱逐系统？”

    章荀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半空中的摄像头，“你好像很希望启动二号驱逐系统？”

    之前那些抗议者刚刚来的时候，潘几乎每天都要问他一次要不要启动二号驱逐系统……在所有的驱逐系统中，二号是威胁性较小的，但却是所有驱逐系统中对于人类来说最为刺激难受的。有些人听到过那个噪音会产生耳虫，一连好几天脑子里都在尖叫，连睡觉的时候都停不下来。

    也难怪詹姆斯和费南德茨经常跟他抱怨说潘太邪恶，他还不觉得。潘是他训练出的最复杂也最成功的的管家ai，会尽力执行一切满足“维护lab以及lab所有者的安全”这个目标的行动。章荀觉得是这些人对人工智能不够了解，或是有偏见，或者不会使用。人们总是喜欢把自己的思想投射到周遭的事物上，他们不明白ai的意识系统跟人是完全不一样的，根本不会有好恶这样东西。它只有执行和不执行。

    但是现在看来……他们说的也不是空穴来风……

    “这是为了你和所有研究人员的安全考虑。”潘的语气仍旧是轻快治愈的，“二号驱逐系统的高频噪音不会对目标的听觉系统造成永久性损伤，只是会让他们短期内产生肌肉酸软、恶心、头疼等副作用，我认为是非常轻微的惩罚措施。”

    章荀向后靠在椅子上，认真思索一番，终于下定决心点点头，“适当的给点惩戒也好，免得他们以为我们是软柿子。”

    “好的。”潘的语气里没有明显的喜悦，依旧平和而富有磁性，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能感受到一丝轻快……

    这时候，章荀感觉到手手臂上一阵细细的刺痛。在给亚当安装额头上的“探针”时，章荀在自己的手臂上植入的原本用来遥控亚当后颈的微型炸弹的微型电脑上做了一定改良。平时他的手臂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是当他激活控制器后，他的微观镜中就会出现操控界面，不仅能显示出亚当目前的脑波状况和坐标位置，还能看到探针的针孔摄像头拍摄到的一切。当亚当的脑部活动出现峰值，比如当他聚精会神想一件事并且引起了情绪波动的时候，手臂内植入的控制器就会微微震动。

    他抬头看向监视器屏幕，就见亚当正在拉抻手臂的肌肉，一边拉抻着，一边微微抬起头对着摄像头笑了笑，挥了挥手。

    最近亚当好像经常用这种方式“呼唤”他……

    而章荀不打算理他。

    这三天由于外面不太平，章荀担心有人冲进来，所以一直没有允许亚当离开自己的房间。第一次这种呼唤发生的时候章荀连监视器都没看，丢下手里正进行到关键时刻的活计，火烧火燎地冲去亚当房间，还以为亚当是出现了什么模拟器后遗症。结果对方无辜地看着他，告诉他他只是想要测试一下“探针”的感应能力。

    章荀气得差点就想把他直接待机……

    第二次第三次发生的时候，章荀渐渐明白了，亚当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试探自己对他的关心程度。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就是相互试探底线的过程。自从降神之后这一个月来亚当一直在试图推进他的底线，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但章荀怀疑更多的是有意。

    这一次，章荀打定主意不会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抬头，看到亚当坐在沙发上，背脊笔直，双手工整地放在大腿上，双眼巴巴地望着摄像头。而章荀手臂皮肤之下的传感器一直在微微地震动着。

    不胜其扰的章荀烦躁地丢下手里的材料，浑身燃烧着熊熊火焰大步走向升降梯直升四楼，不耐烦地扫描了自己的瞳孔之后进入亚当的房间。

    “我说过了，如果有事，你可以让潘通知我。”章荀的声音冷硬，不带温情，“我很忙。”

    “阿荀，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亚当微微歪着头，一双空灵的眼睛看上去十分无辜，“我哪里做的不对了吗？”

    “你没事故意提高自己的脑波峰值，打断我的工作，你觉得你做得对？”

    “对不起。但是有时候我的脑波峰值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亚当一摊手，认真而无奈地解释道，“这几天你很少出现，又不允许我出去找你。所以当我希望见到你的时候，自然就会出现峰值。人类的情感对我来说还很陌生，很难操控。”

    亚当又开始做这样的事了……

    章荀意识到亚当大概找到了自己的某种弱点，他一直在针对自己的这种性格上的弱点施压，来对自己进行反控制。但是章荀没有证据，只有猜测。

    越是因为没有证据，章荀才愈发觉得不安，觉得……沮丧。

    他希望他错了。

    亚当在通过模拟器测试的那天晚上问他的话他也依旧没有答案。他不知道他到底希望亚当如何，是更像一个机器，还是更像一个人。章荀不喜欢大部分他接触到或是了解到的人类，不喜欢人天性中的狭隘、自私和不理性。但是他又期望从剃除了这些东西的机器身上找到与这些特点相挂钩的东西，比如渴望、比如关心、比如依赖……一边理性地知道他找不到，一边又无法自控地想要着。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愿意花费十年光阴心血，倾注在降神计划上。他想要一个能够满足他所有愿望的造物，一个机械和人类的融合，一个由他亲手创造的新的种族。